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蛾眉月(三) 夜投阉门, ...

  •   “小人明白。因此来前,已将那皮下的碎肉血丝都刮干净了。”

      声音依旧清泠动听,甚至语调也平常得好似正在谈论晚膳或天气。

      李忠禄一错不错地盯了夏长生半晌,突然抚掌大笑起来,惊得身旁宝德直发愣。

      “你,随咱家进来罢。”

      到底是入得了此门,夏长生心下微松,随手摘了兜帽,露出俊丽但苍白的面容。

      再抬眸,不经意对上那阴恻眯起的豆眼,他又悄然叹息。

      今夜这阉门内,不知是吉是凶。

      垂首进门,夏长生规矩地跟在李忠禄身后,绕过两扇垂花影壁,步入后宅一处隐蔽的园林。松柏掩映间,赫然一幢独立瓦屋。

      推门径入,李忠禄的身影隐没暗中,夏长生面色未变,亦趋步紧跟,门扇倏地合拢,将一切风雨飘摇都隔绝在身后。

      “嚓”声轻响,屋子尽头的桌案上,烛影飘摇,正映着李忠禄的阴恻眼神。夏长生抬眸扫去,只见墙上挂满阴私刑具,森然泛着冷光。案旁左右,各立一名高大黑壮的内侍,虎视眈眈,宛如索魂阴差。

      夏长生恍若未见,安稳上前,将锦盒稳稳当当地呈在案上。黑袍翻动,再跪于案前。

      还挺守规矩。

      李忠禄不动声色地哼笑一声,再次掀开扁盒,伸出小指,用长甲挑起那张粘着黑痦的脸皮,嫌恶地甩进一旁的炭盆中。

      焦黑从脸皮边缘蔓延,直至焚烧成灰。

      “胆敢拐带咱家看上的人,脸皮就甭要了。”

      蔑然间,再拿过另一张柔嫩滑腻的脸皮,细细摩挲着那枚红痣。

      “够软滑,就是触手生冰。”李忠禄皱眉,向身旁的黑壮内侍吩咐道:“去,给咱家藏到紧里边儿,来年处暑再拿出来。”

      夏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自他进门那刻起,名唤宝德的小内侍便不见了踪影。不过他仍记挂着心间所图,自是无甚在意。

      脸上是久练多时的温逊笑颜:“小人聊表孝心,您喜欢便最好。”

      笑得人畜无害,可李忠禄在霍峰昭身边多年,老练成精,自是早已猜出一二。

      他端过一旁茶盏,斜眼睨着夏长生:“近日有个消息,一直被压着,说是大理寺后堂进了贼。可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跑到咱家跟前儿了。”

      “说罢,你寻到咱家跟前,到底要做什么?”茗烟弥漫,可还不待细品,茶盏便已被重重掷于案上,气势压人。

      “薄礼相呈,以求大监庇佑。”话音未落,原本亭亭直立的腰倏然趴倒,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

      “左不过是个曾经相好过的妓儿,即便她与人私逃,惹怒咱家,咱家也不是非得要她这张皮。”

      李忠禄眯着眼,面色阴沉。

      “反倒是你一个夜潜大理寺、闹得人心惶恐的逃犯,就凭这两张皮,便想要咱家庇护你?”

      “并非因夜潜之罪而求您庇护,从一开始,此二人便为小人所杀。”案前之人谦逊低首,缓缓道出更为惊人之事。

      “你杀的他们?”眸间闪过一丝精光,李忠禄乍然起身,满含迫意:“你到底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是。”夏长生抬眸,目光恭谨:“小人出身西南,自幼习武。却不料适逢战乱,家中什么都不剩了。如今北上西华,只想谋个生路前程。可刚至京郊,却遇上这二人迷拐农女,一不留神,便都杀了。”

      “呵,有能耐,也有点意思。”李忠禄盯着他坦荡的双眸,眼中划过一丝欣赏。

      他还是喜欢保有良善之人。

      思绪一转,他又疑惑开口:“那你如今,到底是为何事寻咱家庇佑?”

      胆敢夜潜大理寺毁尸剥皮的人,没道理因杀了两个私逃之人便跳出来。

      “小人杀了这孙三,恐有性命之忧,才冒夜前来,望得您庇佑。”正说着,额头又砰然撞地。

      李忠禄闻言不语,翘手端起茶盏,细细品味,半晌才又道:

      “若非你前去毁尸剥皮,横生事端,大理寺都准备用殉情这种糊弄傻子的鬼话结案了。”

      “小人的性命之忧,并非来自大理寺,而是镇南侯。”

      话音刚落,李忠禄品茗的动作立顿,眼神霎时变得犀利。

      “镇南侯?”他低头思忖着,随即疑惑:“咱家听说,那孙三虽背靠镇南侯府,也为侯府处理些登不上台面的事儿,可到底只是个平民地痞,侯爷怎会因他而追杀你?”

      “非是因他,而是因他身上带着镇南侯贪污的罪证。”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李忠禄手上一抖,茶水险些倾洒。他顺着夏长生的视线,望向那方装有脸皮的扁匣。

      “你可知污蔑王侯,该当何罪?”

      李忠禄嘴里恐吓,可却立马起身,前去匣中翻找。

      果然,匣有暗层,其内压着几方纸笺。

      李忠禄连忙展开,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先罗列了去岁修筑江南堤坝的各种款项,从勘察水情到验工立牌,几乎涵盖了整个兴修流程。

      “不对,咱家记得,当初工部所报,只隆江大坝一项,光筑底便要二百万两银子,怎这上头写,筑底加人力,一共才一百五十万两!”

      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物料采买四十万两、勘测监修林林总总,也不过四十五万两,加起来最多二百五十万两。”

      可霍峰昭当初批给工部的款项,足足有三百八十万两雪花银。

      李忠禄登时冷汗如瀑,不安地抿着嘴。

      三百八十万……二百五十万,中间还差着一百三十万。

      这剩下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去了哪儿了?

      他心中惴惴,再往下看,更是周身泛寒。

      那尽是些比贪污还大的事。

      不论如何,此事都必要禀明陛下。

      “啧。”李忠禄的眉心紧蹙成沟,可玲珑心思一转,又倏然平展。

      虽是烫手山芋,可待他呈给陛下,将那些个小人都揪出来,这是大功一件。

      李忠禄按了按额角,斜觑着仍恭谨跪地的夏长生:“这东西,你如何得来的?”

      夏长生微微一笑,恭顺却也坦荡:“说来惭愧,京郊路遇那日,待二人气绝,小人本是想寻些钱财,不料却寻得此等秘要。小人一介草民,自看不懂纸笺内容,也是偶然在暗坊交易时听得消息,再仔细查了一番,才晓得此物之凶险。”

      此话半真半假,却是句通理顺,且当初的确是在京郊,他正搜寻路引,纸笺被顺带摸出,薄薄几张,散落于积雪间。再之后涉及暗坊这一江湖势力,李忠禄与皇家勾连紧密,即便得知,也无法大肆追究下去。

      李忠禄眯着眸子,自是半信半疑。此事所涉太多,唯独隔绝了皇帝。但此人却企图通过他,将消息上达天听。

      李忠禄目光灼灼:“你很聪明,截了谢侯爷的胡,若非咱家,谁也护不住你。”

      “因为只有咱家,和皇帝是一条心,绝容不下此等朝廷蠹害。”

      尖细的嗓音陡然提高,端得是忠君之态。

      “小人明白,愿为大监与陛下,肝脑涂地。”

      夏长生应声拜倒,脸紧贴着地,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不过那原本朗润的声线却激动得飘忽,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饿犬。

      “为我,为陛下?”

      头顶传来意味不明的哼笑,夏长生浑身一僵,却仍匍匐在地。

      李忠禄眼珠一转。此人有用,虽来历不明,可野心却不会错,姑且留下,之后再慢慢查。

      如此,他欣然道:“不错,是个好苗子!这大功一件的事,咱家不会亏待你。够疯、够狠、又有能耐果决去做,咱家这里,正缺你这样的人。”

      李忠禄缓缓步近,俯下身去,亲手将埋首明志的夏长生扶起,如同对待宝德般,拍着他的肩膀。

      “咱家如今看你,恍然入了神儿,便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自己。”先帝一朝,内闱之中,就属他站对了当今天子。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中浮出晦暗,视线如同冰冷的蛇,死死盯住夏长生。

      “可你要投奔咱家,也该知道,光割别人脸皮儿,没用!你那下头的物件,也是要不得了。”

      “大监,若小人今夜出了此门,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镇南侯的死士寻上。再然后,便会变成一具曝于荒野的无名之尸。”

      夏长生抬眸,谦然直视着那毒蛇般的目光:“与性命相比,舍了那物又何妨?”

      “且有您在,小人何愁前方无路?”

      李忠禄怔了一瞬,竟被他眼神中灼目的晶亮骇住,待再缓神,咂咂嘴,才回过味来。

      “你方才一上来,便和咱家说要聊表‘孝心’?”

      他愉悦地将自己的茶盏递给夏长生:“哈哈哈,原是早有图谋。好,咱家赏你了!”

      夏长生温逊一笑,二话不说,捧过盖碗便喝下,干燥的红唇覆上水泽,却是妖异。

      李忠禄微勾唇角,眼睁睁看他再次拜倒叩首。

      “师父在上,受——”

      “且慢着。”

      李忠禄倏然出声,制止了夏长生的动作。

      “虽是临门一脚,可还是待将身上弄净了,再论师论父。”

      “是。”

      “可有名字?”

      “小人名唤‘常生’。”夏长生垂眸。

      如今知晓他本名的人,除了阿月与孤元梅,大抵都死光了。既然如此,不改也无妨,这也是阿爹与百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这名儿不错,好寓意,贵人也会喜欢。”李忠禄抚了抚无须的下颌:“如此,今后你便唤‘李常生’。”

      “是。”夏长生依旧笑着,看上去卑微又顺从。

      若为自己复仇夙愿,又为阿月死得其所,他自甘为奴又何妨,认阉做父又何妨。

      曾经那个鲜衣怒马、肆意洒脱的百越少族长,早在三载前的屠族那夜,便已经死了。

      他仍垂首而跪,只听头顶传来李忠禄欣然絮语:“待你净了身,便先随宝德,在此跟着咱家历练。若你好好表现,此后便随咱家进宫,再在陛下面前露几回脸儿,啧啧——”

      还不待再言,门被乍然叩响,宝德的声音响起,十分焦急:“师父,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要您即刻回去。”

      李忠禄面色倏变,抬脚便过去开门。

      “怎么回事?”李忠禄眉间一凝,盯着宝德慌张的神色。

      “听说是陛下与昭仪娘娘之间,出了大岔子。”宝德不自觉提高嗓音:“弄得到处都是血!”

      “什么!”李忠禄亦是慌了神:“到底怎么说的?”

      而屋中阴暗处,看似仍安稳跪立的夏长生,却在听闻“昭仪”二字时瞳孔骤缩,手指倏然扣进掌心。而在听到宝德那句“到处都是血”后,更是瞬间窒息上涌,直至他恢复冷静,那伪装的谦逊也荡然无存,唯有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态。

      “听宫里来的那内侍说,他在殿外听着,陛下与娘娘应是大吵了一架,娘娘还哭叫着‘娘’什么的。总之那内侍进屋后,不知娘娘如何,陛下反正是受了伤,染了一身血。”

      乍闻噩耗,李忠禄面色惨黯,晕眩着往后倒去。

      完了,完了完了,昭仪娘娘定是发觉了什么,他这项上人头还能保住么?

      却还不待他昏倒于地,背后便伸出一双劲瘦苍白的手,稳稳托住他。

      李忠禄霎时清醒过来,宝德见他回神,又急切道:“那内侍还说,陛下唤您回去时,脸色也不太好。”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李忠禄又惊又怒,脑中飞速思忖着对策,又不经意与身侧的夏长生对上目光。

      “大监,无论如何,得先快些入宫。”

      夏长生将那几方纸笺捧到他面前,李忠禄这才如梦初醒,小心将其揣入袖中。

      今夜若真有不测,全靠它保命了。

      李忠禄大步流星跨出屋子,宝德亦随他脚步离去。霎时间,周身寂静。

      “常生大人,请您随奴婢来。”其中一个立于案边的黑壮内侍,立刻上前,粗声恭敬道。

      亲眼目睹方才种种,他怎会不懂,此人如今已是大监身侧的红人。

      夏长生勉力勾了下嘴角:“有劳了。”

      接近这内侍监,本已是条冒险的捷径,可乍闻阿月出事,他才知自己动作仍不够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得再快些入宫。夏长生眉眼间,皆是决绝之色。

      如此,即使他蛰伏于朝阳宫中,不能与阿月相见,可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暗地里护着她,不会像眼下这般束手无策。

      风雨晦朔,零落飘摇。身侧的黑壮内侍虽为他撑着伞,可雨丝依旧迷住了他的双眼。他抬手,望着自己还未落痂的苍白掌心,拳头倏然紧握。

      “请问,按规矩,大监何时会安排净身师入府?”态度温逊,一如方才。

      “大监今夜入宫,应是不回来了。此事大抵是宝德大人安排,便在这两日。”身侧内侍恭谨回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怜悯。

      风神俊秀,年轻挺拔,性子稳重,又有能耐,虽得大监青眼,可到底是阉门宦海,从此便回不了头了。

      “如此么,”朗润嗓音低喃:“可否带我去见宝德大人,我想明日便净身。”

      “这,”黑壮内侍目露惊诧,未曾想他心急至此,竟一时吞吐起来:“按理来讲,净身前应有三日不进水米。”

      “我自是晓得,来此之前,已有三日未进饭食。”

      夏长生望着那内侍陡然惊愕的神情,微微一笑,端得是假面温逊,内里是惊惶难安。

      他此生不久于世,此身又污浊不堪,既无儿女缘分,且阿月还在等他。

      果决舍了身下这无谓之物,早日入宫,才为当务要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龟速修文ing,不过放心,绝对不坑~ (汇报进度,实时更新:第15章前已修好!) 重逢篇(ed) 宫闱篇(宫斗、权谋、复仇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