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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蛾眉月(四) 巧藏避孕草 ...

  •   一路惶恐,李忠禄紧赶慢赶至太和殿前,衣冠妥帖得挑不出一丝错,才敢踏入宫门。

      “陛下。”

      满地狼藉已被清理干净,李忠禄扑通跪在光可鉴人的白玉砖上,冷汗涟涟。

      霍峰昭正阖着双眸,端坐于外间的瑞鹤银松罗汉榻上。御医立侍一旁,将金疮药小心敷上,又轻柔地缠好白锦束伤带,只怕惊扰到此刻心绪不佳的帝王,自己也跟着遭殃。

      闻声,霍峰昭缓缓睁眼,抬手一挥,御医悄然退下。

      殿内霎时寂静,李忠禄惶恐地压住脑袋,丝毫不敢动弹。

      “看你这副模样,是晓得自己哪儿错了。”

      霍峰昭俯觑着匍匐在地的奴婢,意味不明地沉声道。

      “陛下,奴婢不必晓得!您说奴婢有错,那奴婢定然知错!”

      语气满是卑微,而那额骨亦是隔着层薄肉,一下下往玉砖上砸,直至额间鲜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陛下恕罪!奴婢知错,没护好主子,是奴婢失察!千错万错!都在奴婢一人!”

      李忠禄心底不禁泛苦,老实说,当初若不是陛下发问,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昭仪娘娘的寝殿门前提这一茬。

      但他又有几条命,胆敢去责怪陛下?

      李忠禄不敢懈怠,叩头声咚咚作响,不多时便已头晕目眩,却还下意识将自己的头往下砸。

      他自己罚得越狠,陛下才更有可能留他一条命。

      “别冲着朕,如今最难受的,是昭仪。”

      霍峰昭冷眼瞧着,终是在这年近半百的奴婢快撑不住时,浮出一丝仁慈。

      “是,是。”

      李忠禄停了叩头,两眼昏沉,靠着惯性扭过身子,将脸朝向那拢着十二章纹罗帐的奢华龙榻。

      果断抬手,往自己肥白的面颊上招呼,响声脆亮,皮上霍然显出红肿。

      啪、啪、啪、啪、啪——

      “娘娘恕罪,都怪奴婢这张嘴!惹得娘娘猜忌伤心!”

      掌掌到肉,亦是不敢松懈。愈发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殿内,南汐月躺在榻上,正被女医令服侍上药,本就难受厌烦。如今再闻见这令人胆颤的声响,更让她难以安枕。

      “你去说,让他别打了。”因方才过度哭叫,南汐月嘶哑着声音,向身侧的女医令吩咐道。

      明明霍峰昭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让一个老内侍自虐惩罚,她只觉虚伪与恶心。

      “娘娘……”

      传话本是女医职责之外,且这忤逆陛下之意,女医令怎敢开口,当即便抽回为南汐月上药的手,慌忙跪倒在地。

      李忠禄看到这一幕,再次惊疑起来,只觉是自己责罚得太轻,更用力地抽着巴掌。

      “够了,够了!”嘶哑的声音不堪叫嚷,喊完便是一连串咳音。

      “爱妃,你怎么了?”霍峰昭即刻起身,冲李忠禄挥了下手,随即将阴沉的眸光压在女医令身上:“你又是怎么侍候娘娘的?”

      女医令哆嗦着不敢抬头,而那厢李忠禄停了手,却依旧惶惶然。

      南汐月冷睨这一切,心底压抑不已。见霍峰昭又要开口给女医令定罪,当即挣扎出声道:“陛下,臣妾想休憩了。”

      身后的李忠禄亦适时开口:“陛下爱重娘娘,留这女医令,还能为娘娘疗愈身子,将功折罪。”

      霍峰昭厉眸向后扫去,却见面目凄惨的李忠禄,垂首跪直,手中捧着几张纸笺,甚是显眼。

      “还望陛下,也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霍峰昭瞳孔微缩,眯眼盯着那方陌生纸笺,还是抬脚走去。他展开纸笺,一目十行,眉心却是愈蹙愈深,眸间暗云汹沉。

      “你起来罢,好好照看昭仪。”

      霍峰昭从纸笺上抽回目光,对跪在地上的女医令沉声吩咐,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李忠禄本危襟而待,见皇帝蓦然朝外间走去,立刻起身跟上,亦不忘暗中观察。

      只见陛下面上虽难辨喜怒,可那袖间的手指,却死死握这那几方纸笺,力道之大,连将其揉皱戳破了都没发觉,绝对是动了大怒。

      李忠禄暗暗心惊,却又夹了丝窃喜。

      先帝一朝始为开国,可根基不稳,又执于征战扩疆,国库本就空虚。而今陛下登基后,为重兴战前盛世,严守边疆,兴修官道水利,殚精竭虑,国库更是所剩无几。

      因此,为增收银钱进项,陛下绞尽脑汁,无所不用,甚至不吝巨资,也要在年后开万国来朝之举,以求打通西域与东瀛诸国,开拓丝茶商贸。

      可这帮人却是贪图银钱,这可触了陛下最大的逆鳞。

      江南鱼米之乡,大江大河滋养良田,可洪涝却是一大灾。为保江南安稳,陛下去岁大手一挥,拨款为其修堤筑坝,那钱可是从本就空荡的国库内硬挤出来的。

      敢贪这笔款项,工部、郑国公、镇南侯、江南各新省,只怕都要遭殃。

      思忖之间,李忠禄已随帝王出了外间,直向大殿另一侧的明晖堂而去。

      此时殿内,南汐月正缓缓翻过身,待女医令为她蝴蝶骨上的咬痕敷药。

      沾惹药香的手指略微干燥,正顺着脊背而下,舒散每一处暧昧又凄惨的痕迹。

      正待女医令想再将锦被掀开些,却听南汐月冷不防道:“好了,余下的本宫自己来。”

      她翠蛾微嗔,不由分说地接过女医令手中的药膏:“你那里,可还有抑血止痛的内服之药?”

      “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女医令惶惑上前,南汐月赶忙收回瞄向一旁药箱的目光。

      “是啊,还有些痛。”南汐月捂住小腹,眼中泛上水光。

      女医令拧着眉心,快步拾来药箱:“微臣先配一剂温和调养的草药,让宫女尽快煎过,喂您服下。”

      “嗯,不知医令配的是何药?”南汐月目光微动,好奇地抬手,想要接过药箱查看。

      “抑血止痛,需佐以些寒凉之药。但娘娘身子本就亏损着,微臣将调配性属温寒的固红丹。”

      女医令未多想,一边回话,一边将药箱递上前去。却不料南汐月手上不稳,箱子翻倒,各味草药倾泻而出,在锦被上散乱一片。

      “诶呀!”不慎失手,南汐月有些忙乱地将落在被上的草药拂回药箱。

      女医令见状,失声道:“怎能让娘娘亲自收拾!微臣来便好。”话音未落,她已上前扶好药箱,手脚麻利地将草药分类放归箱内。

      “好。”南汐月微微含笑,指尖正捻过几丝红花冰片,悄然藏于被下。

      待女医令将配好的药转交给一旁宫女,南汐月又柔声道:“本宫眼下安好,医令便去看着她们煎药罢。”

      支走殿内所有人,南汐月才偷摸将药塞进嘴中,胡乱咀嚼,直到吞进腹中,心才踏实了下来。

      药膏沁着凉意,舒缓着周身酸胀。青丝瀑泻,南汐月赤足下榻,未发出一丝声响。

      金丝帘幔从殿顶倾泻而下,过一重、两重,玉足踏过赤红地毯,步幅愈发轻快。曳地袍摆飘飞,三千墨丝轻扬,幽动暗香。

      ===

      此时明晖堂内,明烛燃晃,李忠禄跪在御阶之下,身前散落着几方被揉烂的纸笺。而霍峰昭靠在铺着虎皮的御座上,面色阴沉得无以复加。

      “李忠禄,朕都不晓得的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帝王目光冷戾,甚是威慑,李忠禄不觉又淌冷汗,红肿不堪的双颊泛着刺痛,却令他脑子更加清醒。

      “回陛下的话,奴婢为陛下寻人,这几日总要出宫去。而这写了罪证的纸笺,便是奴婢的一个徒儿,在城中寻人时偶然所得,趁奴婢今夜出宫,才交由奴婢。又恰逢陛下您唤奴婢回来,奴婢便连赶着要呈给您。”

      李忠禄低埋着头,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吐出,恳切平实,令人信服。

      他近日在城内大肆寻人,身处暗中,自然对一些事儿看得实在。例如被大理寺压下的毁尸消息,例如镇南侯府的死士亦在城中寻觅着什么,又例如郑国公府……

      这京城表面安稳祥和,实则背后暗潮涌动。因此,李忠禄得到这纸笺过后,虽不全信夏长生此人,但却愿信此纸笺为真。

      “奴婢誓死效忠陛下,奴婢的徒儿们自然亦是如此。这东西虽是偶然所获,但消息来自暗坊祝彝楼,想来是不会出错。”

      听闻“祝彝楼”三字,霍峰昭的面色更加难看,这确意味着此方纸笺可信。

      他紧抿薄唇,鼻翼不住地翕张着,竭力维持着帝王仪态,可最终还是未能忍住,大力挥甩,书案上的一切皆被扫至玉地上,哐啷惊响一时不断,令人胆颤。

      李忠禄匍匐于地,不敢直视帝王的滔天怒意。

      霍峰昭喘着粗气,狼眸猩红。他记性极好,纸笺上字字句句,眼下皆能忆起。

      依笺上所言,朝廷拨下去的筑坝银两,有近三成不知所踪。而那些号称已竣工的堤坝,竟连一个夏天都撑不过。

      去岁初秋一场暴雨,冲垮了隆江支流上的的新湾小堤。沿岸的固宁县遭灾,大片良田被毁,百姓成为流民。临县官员闭城不开,米价飞涨,饿殍连千。

      在江南这样的鱼米之乡,一个富甲一方的县城,青天朗日之下,竟几乎死绝。

      而他身为皇帝,数月以来,却案头空空,未收到一封奏报。

      “查!都给朕查清楚!工部、镇南侯、江南那边,胆敢蒙蔽朕,一个都不许放过!”

      霍峰昭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再好好查查,朕的银子到底被谁吞了!若真是镇南侯,朕从未派他经手工部之事,这银子又是如何到他手上的?!”

      他想起纸上多处用红墨所书的“蔡”字,盛怒之下,仍存了一丝理智,却是更加困惑。

      若真论贪污筑坝钱款之事,首要应查工部。工部尚书郑汝淮,为两朝元老郑国公长子,皇后的亲大哥。

      而镇南侯随他征战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的朝野新贵,素来与郑国公不对付,两派纷争不断。

      还有江南那地界,刚被他扩入大穆疆域不过几载,各省新立,又离京甚远,若说为逃避问罪,官官相护,隐瞒灾情,也并非无可能。但眼下来看,朝中定有人与江南那边瓜葛着。

      霍峰昭眯起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理智回笼,将翻涌的怒意压下。

      但只与他隔着一道屏风的南汐月,却被他那通吼叫吓得不轻,不住地安抚自己狂跳的心。

      她悄摸跟来,是想着再听得些与阿娘有关的消息,哪怕再是一句关于“别宫”“画像”,却不料李忠禄只言“寻人”,其余全是前廷之事。

      后宫不得干政。她虽出身西南异国,却在大穆宫中耳濡目染多时,亦牢记此矩不可破。

      南汐月抚胸屏息,轻移退后,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砖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蛾眉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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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龟速修文ing,不过放心,绝对不坑~ (汇报进度,实时更新:第16章前已修好!) 重逢篇(ed) 宫闱篇(宫斗、权谋、复仇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