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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那家咖啡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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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咖啡店坐落在一条僻静的旧街转角,外墙是温暖明亮的砖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童话里的小屋。店门口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龄恐怕比这条街还要古老,满树金黄,落叶如蝶,簌簌飘零,在红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灿烂的地毯,踩上去有细微悦耳的沙沙声。
林夕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边。他推开车门,站在满地金黄之中,没有立刻走向那扇红色的门。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寂静的街道,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扫过银杏树光秃的枝桠和远处空旷的天空。他的感知无声地扩散开来,没有可疑的车辆停留,没有隐藏的监视者气息,明里暗里,除了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再无其他生命的迹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红色的门。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灯光,木质的桌椅,以及……靠窗位置,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得笔直的深色西装身影。只有那一个人。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靴底碾过金黄的落叶,走到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挂着“营业中”木牌、门楣上悬着铜制风铃的门。
“叮铃”
风铃发出清脆空灵的撞击声。
没有服务生迎上来问候。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没有回头。
林夕反手轻轻带上门,然后径直朝着那个身影走去。他走过空无一人的吧台,走过摆放着绿植的木架,最终停在了那张临窗的桌子旁。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盛在白色的骨瓷杯里,表面没有拉花,正袅袅升起带着坚果和焦糖气息的热气。是他很多很多年前,还在他们共有的青葱岁月里,最偏爱的那种中度烘焙、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的喝法。
时光,仿佛在这一杯咖啡的热气里,发生了诡异的倒流与重叠。
林夕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他终于,可以毫无阻隔地,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脸。
陆啸。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只在眼角留下了几道极淡的、不笑时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却将那份与生俱来的英俊雕琢得更加深刻、更加具有侵略性。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组合成一张足以让任何Omega乃至Alpha侧目的完美脸庞。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近黑,此刻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夕。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林夕记忆中更加低沉:
“好久不见,林夕。”
林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好久不见,陆啸。”
林夕也开口,声音比陆啸想象中要平静。他同样在打量着对方,目光细细描摹过陆啸脸上每一处熟悉的轮廓,和那些陌生的、属于时间与权力的刻痕。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撕扯,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连接,每一根都绷紧到极致,缠绕着二十五年的爱、恨、思念、不解与痛。
良久,林夕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太过灼热的凝视。他端起面前那杯温度正好的咖啡,浅浅啜饮了一口。
“我们可以放过彼此的,陆啸。”
陆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那点因为林夕而产生的柔和弧度,瞬间消失无踪。
“是你先背叛的我。”
林夕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啸,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终于浮现无可奈何。“我当时选择离开,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的感情。”
陆啸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他的嘴角克制的上扬。
“陆啸,你该明白我的。那件事发生……并非我的本意。那天晚上,我……我原本是去找你的。”
“可你不该一走了之!”陆啸低吼出来,“一个字不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人间蒸发一样!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我以为你死了!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可是我无法面对你!陆啸,你看看我,看看当时发生的一切!你原本该有最光明的前途,最匹配的Omega伴侣,最平静幸福的一生!我的存在……只会毁了你!我无法面对,因为爱你,所以更无法容忍自己成为摧毁你人生的那个人!”
“我的幸福?”陆啸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夕,“林夕,你告诉我,什么是我的幸福?”
“我进入联盟政府,我放弃了我曾经所有的兴趣和理想,我像条疯狗一样拼命往上爬,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忍受着无数肮脏的交易和虚伪的嘴脸!我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我的幸福?”
“我只为找到你!”
“我所有的规划里面,从过去,到现在,从来都只有你,林夕!”
“没有你,我陆啸的人生,从你消失的那个晚上起,就再也没有幸福这两个字!”
话音落下,咖啡馆内陷入一片死寂。
二十五年的光阴,二十五年的寻找,二十五年的爱恨纠缠,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赤裸裸地摊开在彼此面前。
原来,逃离是因为爱。
原来,寻找也是因为爱。
林夕坐在那里,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怔怔地望着陆啸微微泛红眼眶。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那么对他的。”
陆啸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压下去的戾气瞬间又有翻涌之势。他冷笑一声,身体重新坐回椅中。
“他不该对你动心思。当他敢选择用那种下作的方式设计你,当他敢碰你的时候,他就该想清楚后果。林夕,你是因为我动了他?所以才用一场假死,来惩罚我?来欺骗我整整二十五年?”
“你看到了吗?当年我得到你死讯,我发疯一样找到那个所谓的埋骨地。我让人挖开了那该死的坟墓!如果……如果里面躺着的真的是你……”
陆啸的声音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也就,是我的坟墓。”
林夕的眼睛立刻就被一层雾似的东西蒙住了。他听懂了陆啸未竟的话,如果当年坟墓里真的是林夕,陆啸会毫不犹豫地随他而去。
“他不无辜,但……也不该死。”
“他不该死吗?林夕,你告诉我,他凭什么不该死?明明……明明我们就离幸福只差一点点了!就差那么一点!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说服家里,我就能处理好一切,我就能……”
“是他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用最肮脏、最不可饶恕的方式!”
“可他是你的未婚夫啊!”林夕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天,他满心喜悦的去找陆啸,却在陆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见到了那个月光般皎洁、笑容得体、被陆家长辈亲热地称为“啸儿未婚夫”的漂亮Omega——谢清秋。
S级,高阶,家世显赫,容貌倾城,信息素甜美柔和,与陆啸的匹配度据说高得惊人。一切都很合拍,合拍得刺眼。陆家长辈的介绍,谢清秋落在他身上那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因为分化成Enigma而生出微弱的希望,彻底浇灭。
原来,陆啸已经有了未婚妻。一个被家族认可、被世人称道、符合所有世俗期待完美的未婚夫。
“我从来都没有认可过他!”陆啸低吼,打断了林夕的回忆,他双手紧握成拳,砸在厚重的木桌上,“那是我父亲,是陆家的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点头!我甚至没有单独见过他几次!林夕,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可以……”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无法释怀的委屈与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痛苦。他看着林夕,像是要透过时光,看清当年那个在得知未婚夫存在后,就突然开始疏远、回避、最终彻底消失的爱人。
“你明明可以标记我的。”陆啸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你……在你分化之后。你明明可以的。可你却总是犹豫,总是逃避。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相信我们能冲破一切在一起,对吗?”
是的。林夕闭上了眼睛。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他对自己最无法原谅的懦弱。
他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在那次最高级别的实验室事故中,他为了挽救一组濒临崩溃的基因样本,意外接触了未知远古生物信息素的泄露物。昏迷,高烧,一场凶险万分的分化。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理论上几乎不存在的——Enigma。
一个能够标记Alpha,信息素特质超越现有性别体系,潜力与危险同样未知的禁忌存在。
如果……如果他是Enigma,如果他可以标记Alpha,那他和陆啸之间,那横亘的、关于两个Alpha无法结合的“天堑”,是否就有了被跨越的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惊天秘密,连最亲近的导师和同事都未告知。他暗中研究、测试,试图控制那过于强大且不稳定的信息素,试图找到安全标记陆啸的方法。他想等一切准备妥当,等自己有足够把握控制那未知的力量,不会伤害到陆啸时,再告诉他这个惊喜。
然而,没等他准备好,谢清秋出现了。一个被家族认可完美的Omega未婚妻。他的犹豫,他的逃避,与其说是不相信陆啸,不如说是不敢去赌,不敢去毁了陆啸作为Alpha本该拥2.光明顺遂的人生。
而谢清秋,那个美丽骄傲到极点的S级Omega,如何能忍受未婚夫心中另有其人,且那人还是个Alpha?嫉妒与不甘,催生了恶毒的计划。一次精心设计的偶遇,一杯加了料的水,一个信息素被刻意诱导紊乱的密闭空间……等林夕从混沌和剧痛中清醒,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永久标记了谢清秋。体内甚至留下了短暂成结的痕迹。对于一个Enigma而言,这种标记霸道深刻,几乎无法彻底清除。
清醒过来的林夕,看着身旁昏迷着颈后带着自己新鲜标记的谢清秋,看着满床狼藉,闻着空气中属于两个人、混乱不堪的信息素味道,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恶心,眩晕,无与伦比的自我厌恶,和一种背叛了最爱之人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无法面对陆啸。无法解释这荒唐而耻辱的一切。他睡了陆啸的未婚夫,还永久标记了对方。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已然铸成。他玷污了陆啸的未婚夫,也玷污了他们之间那份感情。
他当时真的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让一切错误、肮脏和痛苦,随着他的消失而终结。
“是我的错。”林夕终于开口,“我不该犹豫,不该不告诉你,更不该……在发生那种事之后,选择用那种方式逃避。陆啸,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林夕。”陆啸的声音低缓下来,“回到我身边。那些事……我们可以当它没发生过。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
“重新在一起”……这四个字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散发出诱人至极的芬芳,内里却是致命的腐蚀。林夕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抛下这二十五年来背负的一切,抛下白塔,抛下那些依赖他、信任他的人……回到陆啸身边,回到那用权势、鲜血和无数人命运铺就、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里,假装那二十五年的分离、痛苦、背叛与生死挣扎,都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可能吗?
林夕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抽回了被陆啸指尖触碰的手。
“回不去了,陆啸。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二十五年的光阴,谢清秋的死,林家的败落,谢家的消亡,还有……那些因你我之事,被卷入漩涡、无辜葬送的前途与性命。它们不是尘埃,擦一擦就能抹去。它们是烙在骨头上的印,是流在血管里的毒。我们……早就不是当年银杏树下,以为相爱就能对抗全世界的少年了。”
陆啸的眉头狠狠皱起。他嘴角那点因为“重新在一起”的提议而勉强勾起、近乎诱哄的弧度,瞬间消失无踪,重新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是回不去,还是你不愿意?林夕,别把责任都推给时间和过去。告诉我,是你心里早就没了我的位置,还是你依然在为你那可笑的愧疚和原则画地为牢?为了那些……早已无关紧要的旁人和往事?”
“无关紧要?陆啸,看着我!仔细看看我!也看看你自己!我们手上都不干净!是,谢清秋设计我在先,可他罪不至死,但他的死,你敢说与你后来的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毫无关系?林家,我父母兄长做错了什么,因为你找不到我,就将怒火和报复倾泻在他们身上!谢家……更是被你连根拔起!这些,在你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和往事吗?!”那段时间他因为情绪混乱,信息素一直不稳定,甚至是暴走,被关押在底地深处,等他从新站台阳光下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够了,陆啸。你的报复,可以停止了。二十五年了,还不够吗?别再动研究所的人了,那些只是单纯做研究的孩子……他们不该被牵扯进我们已经腐烂了二十多年的旧账里!”
陆啸静静地听着林夕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愈发幽暗难测。等林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家与谢家的没落,是商场博弈、政坛倾轧的结果,是他们自己站错了队,或露出了破绽。与我何干?至于余白……”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林夕因为提到余白而骤然紧张的神色,嘴角弯了一下。
“他非法持有并使用违禁成分冥河-7衍生物,证据确凿,是情报院按规查办。我即便身为议长,也无法干涉司法独立。不过……只要他确实只是个人陈年行为,且配合调查,以他的年纪和……有限的危害性,大概率也就是罚款、吊销部分资质、监禁观察一段时间。我不会,也没必要,特意去伤害一个对大局无关紧要的老学究。一切,自然按法律程序走。”
林夕的心沉了下去。陆啸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将公事公办与个人恩怨撇得干干净净,甚至暗示余白不会被特意伤害。但林夕太了解陆啸了。他口中按法律程序,意味着余白将被控制在情报院的手里,时间可长可短,过程是否合规,全在陆啸一念之间。
“至于研究所其他人,”陆啸继续道,目光落在林夕紧抿的唇上,“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再触碰不该碰的领域,不再与……某些危险势力纠缠不清,自然可以继续他们的研究。”
“法律程序……”林夕低低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点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陆啸。二十五年的分离,非但没有消磨掉陆啸的执念,反而在权力的浇灌下,将那份偏执的爱,催生成更加可怕的形态。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是理念的对立,是道路的分歧,是无法调和的过去与无法共存的现在。陆啸要的是一个回到身边的林夕,一个被他掌控、抚平所有错误、只属于他陆啸的林夕。而他林夕,经历了背叛、绝望、重生与背负,早已无法再做回那个只活在爱情里的少年。他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有无法背离的信念。
“陆啸,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了。”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因他这句话而眼神骤然阴鸷下来的陆啸。
“余白,就……拜托你了。”林夕说完这句近乎恳求,又带着诀别意味的话,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那扇挂着风铃的红门走去。
“叮铃”
风铃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空灵寂寥。
林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金黄的落叶之中,没有回头。
陆啸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不能了?”陆啸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重复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的笑容。
“林夕,这世上,没有我陆啸不能的事。”
“既然你不愿回来……”
“那我就……把你的一切,都变成我的。”
“让你除了我身边,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