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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深渊城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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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城像一头搁浅在裂谷边缘、被风沙和时间反复啃噬的钢铁巨兽尸骸。这里的风终年不息,裹挟着粗糙的砂砾,呜咽着穿过无数栋建了一半便永久停工、裸露出锈蚀钢筋和空洞窗洞的水泥骨架。建筑表面被风沙打磨得斑驳失彩,残留着早已褪色的疯狂年代的标语和涂鸦。白日的热浪炙烤后,傍晚的温度骤降。
随着最后一抹天光被裂谷吞没,这座看似死寂的城镇才像某种夜行动物般,缓缓苏醒。稀稀拉拉的人影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落钻出。布满铆钉和链条的皮衣裹着精瘦身躯,狰狞的纹身爬满脖颈和手臂,蒙着只露眼睛的头巾,甚至有人只穿着条脏污的短裤衩。他们沉默地涌向那些亮起昏黄、暗红或惨绿色灯光的所在:门缝里漏出嘶哑摇滚乐和劣质酒精气味的酒吧,挂着油腻腻塑料门帘、飘出古怪炖煮味道的小餐馆,以及一些门脸模糊、只在夜色中亮起暧昧灯箱的场所。这里曾是走私者和冒险家的乐园,短暂辉煌,又迅速被遗忘,最终沦为三教九流、亡命之徒与阴影生物的聚集地。陌生面孔的出现或消失,如同风沙刮过地面,留不下痕迹,也引不起波澜。
秦归带领的小队是下午抵达的。几辆经过伪装、沾满泥浆的越野车没有进入城镇中心,而是在外围一片半坍塌的混凝土建筑群阴影中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在干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十五个人,包括秦归、魏川,以及精挑细选的行动队员,悄无声息地钻出车厢。
他们没有寻找旅馆,那太显眼。秦归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选定了一栋相对完整、有三层结构的废弃小型厂房。他打了个简洁的手势,队员们便迅速地散开,占据了各层有利位置,清理出临时的落脚点,并在入口和窗口布置了不易察觉的感应装置和伪装。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交谈。
他们像一群融入阴影的石头,在废弃厂房中静静蛰伏,直到夜色彻底浓稠,城镇的夜生活喧嚣达到某种稳定而麻木的峰值。远处工业区方向隐约的灯光和零星声响。
晚上八点,秦归抬起手腕,微型战术屏的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朝身旁的魏川微微颔首。
行动开始。
十五人分成三组,沿着预定的、避开主要夜区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插向那片早已被标注在地图上、位于城镇东北角的废弃老工业区。
越靠近目标,空气中的异味越明显,铁锈、陈年机油、化工废料腐败的酸臭。风在这里受到错综复杂建筑残骸的阻挡,变成呜咽的乱流,卷起地上的砂砾和碎纸片,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摸到工业区最外围一道锈穿了大半的铁丝网前。秦归抬起手,握拳,身后所有人瞬间静止。他微微侧头,夜视仪淡绿色的视野里,前方大约两百米处,那片庞大的厂房和仓库区域,并非完全黑暗。几盏临时架设的高亮度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主要通道,灯光刺破黑暗,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隐约可见持枪人影在灯光边缘走动,身形警惕,装备齐全,绝非本地混混的档次。更远处,有车辆引擎低沉运转的声音,以及重物搬动、撞击的沉闷回响,在寂静的夜里被风断续送来。
“看样子是真有情况。”趴在旁边的魏川压低了声音。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突击步枪冰冷的枪身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兴奋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嗯,情况应该属实。”秦归低声回应,目光依旧盯定着那片被灯光切割的黑暗区域,大脑飞速计算着守卫的巡逻间隙、探照灯的死角、以及可能的潜入路径。
就在这时,他左耳内的微型骨传导耳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嘶声,紧接着是负责侧翼侦察的队员小A刻意压到最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老大,九点钟方向,废弃水塔下方,有情况。我们……遇到人了。”
九点钟方向,并非他们预定的侦察区域,也偏离了工业区核心。“对方人数,装备,意图?”
“人数……不确定,至少四个,可能更多藏在阴影里。装备精良,有夜视仪,动作很专业。我们刚发现他们,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我们。现在……对峙。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开火,但枪口对着我们。”小A的声音快速汇报,“我们也没动。”
不是衔尾蛇的人?还是衔尾蛇布置的外围暗哨?秦归心思电转。如果是衔尾蛇的暗哨,发现不明身份者靠近,按他们的作风,要么悄无声息解决,要么立刻预警,不太可能僵持不动。
“别动,保持警惕,我马上过来。”秦归对着麦克风低语,随即转向魏川,快速比划了几个战术手语。
魏川点头,对着通讯器低声命令自己带领的几个人原地警戒,同时示意秦归放心。
秦归利用废墟的阴影和风声的掩护,迅速朝着九点钟方向移动。
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预定地点。一座早已干涸、锈迹斑斑的废弃水塔基座下方。这里堆满了扭曲的金属管道和水泥碎块,月光被高耸的水塔残骸遮挡,形成一片更深的黑暗。
借着夜视仪和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的余光,秦归看到了对峙的场景。他这边的三名队员
正呈扇形隐蔽在几截粗大的破管道后,枪口稳稳指向对面约二十米外的一片混凝土残垣。对面,同样有几个模糊的身影依托掩体,枪口的幽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双方隔着这段死亡距离,无声地对峙。
然而,与通常遭遇战的紧绷不同,秦归注意到,小A正隐蔽地朝着对面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语——并非标准的军用或通用战术手语,而是混杂了一些地下世界和边境地带流传的带有试探意味的“黑话”手势。而对面,居然也有人在阴影中,以类似的手势回应着。
“怎么回事?”秦归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小A侧后方。
小A吓了一跳,但训练有素让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微微偏头,同样低声快速汇报:“老大,就他们。衣服是深色城市作战服,没任何部队徽章、衔级标识,连臂章都是纯黑。装备制式,像是军警的路子,但又有点不同。我们刚照面,他们没开枪,反而先用手语问我们是不是白塔的人。”
秦归心中一凛。
“你怎么回的?”魏川也凑了过来,浓眉拧着。
“我没回。我也用手语反问他们是哪部分的。他们……也没说。”小A的声音带着点挫败和困惑,“然后就比划上了,用的都是道上混的那些试探切口和地盘黑话。奇怪的是,他们居然能接上,对答如流,可就是不露底。”
“那你跟他们比划半天,就比划出个寂寞?”魏川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蒲扇般的大手忍不住想拍小A的后脑勺,又硬生生忍住,“啥也没问出来,你是不是虎?”
“我、我问了啊!”小A有点委屈,声音更低了,“问了来路,问了目的,问了是官是匪……他们手势回得漂亮,可意思全是兜圈子,要么就是反问。比划半天,跟猜哑谜似的,急死个人。”
就在这时,对面阴影中,一个人影似乎换了个手势。小A立刻凝神辨认,随即微微一怔,扭头看向秦归,表情古怪,声音里带着疑惑:“老大……他们刚才比划,问……邓医生在不在。”他眨了眨眼,补充道,“邓医生?谁啊?咱们队里有姓邓的医生吗?代号?”
魏川没说话,只是目光瞬间转向秦归。
秦归在听到邓医生三个字的瞬间,他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对面是谁。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用这种方式找他,还知道邓医生这个称呼的……只有那个人。
他闭上眼,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你告诉他们,让他们的人,退回去。”
小A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手指快速翻飞,将秦归的意思转化为对方能看懂的手势发了过去。
片刻,对面有了回应。小A辨认后,表情更加古怪,他再次看向秦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确定:“老大,他们回话了。说……他们的头儿,让你到那边,”他指了指水塔另一侧,更远处一片稀疏的、在风沙中摇曳的枯死小树林,“聊聊。还说……动手的最佳时间还没到。”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不仅点明了对方有领头人,暗示了合作或至少是互不干扰的可能性,甚至可能对工业区内部的情况和行动时机有所了解。
秦归身边的几名队员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他,等待指令。夜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更多的沙尘。
魏川对着自己耳麦,沉声命令:“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最高警戒。没有命令,不许开火,也不许暴露。”
然后,他看向秦归,眼神里带着询问。
秦归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动作轻盈地离开掩体,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身形,迈开步伐,朝着那片在月光和风沙中显得格外孤寂诡秘的小树林走去。黑色的作战服将他融入夜色。
他知道,林子里等着他的,是谁。
秦归的脚步踩在干涸龟裂的河滩泥土上,发出细碎轻微的“咔嚓”声。风在这里似乎小了些,但依旧卷着沙尘,掠过枯死的、枝桠扭曲的低矮灌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月光比刚才明亮了些,清冷地洒下来,为这片荒凉之地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陆聿昭背对着他来的方向,站在河滩边缘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面朝着工业区那边隐约的灯光方向。他摘下了战术头盔,随意地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头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却依旧乌黑利落的短发。耳麦没有完全取下,只是虚虚地挂在左耳,另一头垂在肩侧。他穿着和秦归他们类似的深色城市作战服,但剪裁更挺括,肩背宽阔,腰身紧束,勾勒出长期训练和实战磨砺出的挺拔线条。
他似乎早就听到了秦归靠近的脚步声,但没有立刻回头。直到秦归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停住,他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英俊得近乎带有攻击性的面容上,没有了平日身为上校的冷峻疏离,也没有了在特警局办公室里的审慎锐利,甚至没有了上次十楼对峙时的震惊888888888。此刻,他脸上带着近乎放松的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总是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落在秦归脸上,里面映着清冷的月辉,也映着秦归有些怔然的身影。
“秦归。”
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尾音近乎愉悦的微扬。
秦归的心脏,在听到这声称呼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股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熟悉、悸动与酸涩,迈步走了过去,在陆聿昭身侧约一米远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看陆聿昭的眼睛,目光落在远处工业区闪烁的灯光上。
“回去吧,陆聿昭。别卷进来了。”
陆聿昭似乎对他的冷淡和劝退并不意外。
“衔尾蛇,我们也追查了很久。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归腰间和背上的装备,意有所指,“看来,你们的目标,也是那里。”
“镇里那些人,”秦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你随便带几个回去,都能交差。”他指的是深渊城里那些显而易见的亡命徒和非法勾当,以陆聿昭特警上校的身份,抓几个回去,足以应付上级,不必涉入工业区这潭明显更深的浑水。
陆聿昭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不问我,”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想没想起来。”
秦归终于转过了头,目光对上了陆聿昭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和呜咽的风沙中相遇、交织。
秦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没有,”秦归的声音异常肯定和深藏的失落,“你没有想起来。”
“哪里看出来的?”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仿佛那浓稠的夜色能承载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现在很像,但不是。”
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陆聿昭,看他时眼中炽热到能将人融化的爱意与信任。
现在的陆聿昭看他,有探究,有好奇,有被莫名吸引的困惑,有身体的悸动,甚至可能有源自失忆深处的眷恋……但,不是“想起一切”后的眼神。少了那份历经生死爱憎的羁绊,也少了那份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无法被任何事物替代灵魂共鸣般的默契与确认。
陆聿昭静静地听着,秦归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记忆那扇紧闭的门上。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在嘶吼,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他能感觉到心脏因为秦归的话而传来一阵阵闷痛,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鼓噪,一种空洞的失落感和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节奏疯狂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闷痛感,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悸动。
“但,心跳是一样的。”
“抱歉,秦归。”
抱歉,我忘了你。
抱歉,我让你一个人,记得所有,承受所有。
抱歉,我现在只能用这具身体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来面对你。
秦归彻底怔住了。他没想到陆聿昭会道歉。他看着陆聿昭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痛色与歉疚,看着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紧按着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狂跳的、背叛了理智的心。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逼退那不合时宜的湿意,将脸侧向一边,避开了陆聿昭过于灼人的凝视。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不是你的错。是命运的捉弄,是阴谋的设计,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你也是受害者,失去了最宝贵的记忆,被蒙在鼓里,被推向与我可能对立的位置。
可是……心还是好痛。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沙尘,迷蒙了月光,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不足一米的距离。枯死的灌木枝条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陆聿昭看着秦归侧过去的、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心脏那处空洞的痛楚仿佛被无限放大。他想说,是我的错,如果我再强大一点,再警惕一点,或许就不会失去记忆,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陆聿昭缓缓放下按在胸口的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工业区方向。
“里面情况不明,守卫森严,硬闯不是办法。我的人在外围做了初步侦察,他们换岗有规律,但几个关键入口的监控是独立的,疑似有热感应。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话题突兀地转回了任务。秦归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迅速调整了情绪,转回头,看向陆聿昭:“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你们呢?”
“找到了些边角料,够交差。”陆聿昭含糊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秦归,“但既然碰上了,目标一致。合作,如何?信息共享,行动协同。里面如果真有大货,对半分。如果只是陷阱……也多个人照应。”
他提出了合作的建议,理由充分,符合双方利益。但那双紧盯着秦归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他不会再让秦归像上次那样,从他眼前跳下去,消失在黑暗里。至少这次,他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秦归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着。理智告诉他,和陆聿昭合作风险极高,身份立场微妙,容易横生枝节。但情感上……他无法否认,有陆聿昭在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斩断的牵引,依旧存在。而且,陆聿昭的能力和资源,无疑能极大增加任务的成功率。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看到陆聿昭涉险。如果注定要进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尽可能的保护好他。
“……可以。”良久,秦归终于点了下头,“但指挥权归我,你的人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令。行动以救援和获取情报为优先,避免不必要的交火。如果情况有变,以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
“可以。”陆聿昭答应得干脆,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交换通讯频率和临时识别码。”秦归不再废话,开始操作腕上的战术终端。
“好。”
两人迅速完成了技术对接,短暂交流了各自侦察到的情况和推测。风沙依旧,月光清冷,但在这片荒凉的河滩上,两个本该势同水火、至少也该保持距离的男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和一段被遗忘的过去,再次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