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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意识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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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缓缓上浮,像潜水者逐渐接近波光粼粼的水面。最先恢复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细微痒酥酥的触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拂在脸颊和眼睑上。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尚未完全睁眼,手下意识地向脸颊痒处拂去,却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冰凉的花瓣。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洁白绽放到极致的白茶花。花瓣边缘带着晨露般晶莹的光泽,花蕊嫩黄,正被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试图摆放在他侧脸的位置。那小手的主人,小狸花,正趴在他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那朵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在为怎么让花“站”稳而苦恼。见秦归醒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呼”声,放弃了摆弄花朵,改为用沾着花香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秦归的鼻尖。
秦归起手,没有去管脸上的花,而是轻轻揉了揉小狸花柔软的发顶。小家伙立刻享受地眯起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更响亮的“呼呼”声,身后那条尾巴也愉快地左右摇晃起来。
秦归撑着手臂坐起身,随着视野开阔,他微微一怔。
床边,旁边的矮几上……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摆满了洁白的茶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每一朵都品相极佳,花瓣饱满,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淡雅悠远的茶花香,盈满了整个观察室。一时之间,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又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小狸花呀,”秦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你这是把院子里的白茶花……都摘完了吗?”
“那倒没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岳灵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此刻正闲闲地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室内这“花海”和一大一小两人,“他只挑开得最漂亮的给你摘。我可是看着他迈着小短腿,在花圃里转悠了半天,这朵看看,那朵闻闻,挑剔得很呢。”她顿了顿,走进来,随手捡起床边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茶,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看向秦归,“他这么喜欢白茶,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是白茶味的吗?”
秦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的信息素经过多年强行压制和药物干预,平时几乎淡不可闻,但本质里那股清冷、微苦又带着回甘的茶韵,是掩盖不了的。
“岳姐,”秦归将黏在自己身上、像只无尾熊一样扒拉着的小狸花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当些,“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吧。从你昨晚昏睡过去算起。老头守了你大半宿,你想想怎么孝敬他吧。不过说好了啊,酒可不许给他喝,他那点酒量,喝一口就能睡上三天,实验室还管不管了?”她笑着警告,但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位老顽童老师的亲近与无奈。
“呼呼!呼呼!”小狸花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余白,也兴奋地叫了两声,然后在秦归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秦归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地往他颈窝里蹭,喉咙里发出依恋的细小声音。他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哥哥了,虽然岳灵姐姐和魏川哥哥对他很好,但他最想的,还是这个身上有淡淡白茶香、会摸他头、会安静听他“呼呼”说话的哥哥。
秦归被他蹭得有些痒,心里却一片酸软。他轻轻拍抚着小狸花单薄的背脊,低声安抚:“好了,好了,我在这儿。”
“带小狸花回去好好休息吧,”岳灵正色道,“老头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你必须休息满三天,实验室和出外勤,想都别想。这次消耗太大,不好好恢复,留下隐患怎么办?”
“不用休息那么久,我感觉好多了。”
“感觉好多了?”岳灵挑眉,上下打量他,“脸色是比昨晚强点,但离好多了还差得远。秦归,别逞强。你们这次端了衔尾蛇好几个地方,救了那么多人,还缴了东西,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只会更危险,更激烈。你现在不把状态养到最佳,难道等着下次交手的时候掉链子吗?听姐的,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秦归沉默了。他知道岳灵说得对。昨夜的公路截杀已经说明,衔尾蛇的反扑会来得又快又狠。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人。
“……知道了,岳姐。”他最终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岳灵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快起来吧,洗漱一下,吃点东西。魏川那家伙一早就嚷嚷着要给你炖十全大补汤,被我按住了,给你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在隔壁餐厅。”
秦归抱着小狸花起身。小家伙似乎知道要跟哥哥回家了,高兴得在他怀里直蹦跶,小手一指满屋子的白茶花:“呼呼!呼呼!!”花也要带走!这都是他给哥哥摘的!和哥哥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他喜欢!
秦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好好好,都带走。”他弯腰,开始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洁白无瑕的茶花捡起来。小狸花就趴在他肩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捡,每捡起一朵,他就开心地“呼呼”两声,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岳灵看着这一幕,心底软成一片,忍不住调侃道:“这小家伙,跟你真是亲得没边了。别说,你们俩这眉宇之间,仔细看,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是这眼睛的形状和眼神……秦归,你老实交代,小狸花不会真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弟弟吧?嗯?”
秦归正将最后一朵花拢在手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岳灵:“不会。我和我哥秦宁的出生证明、户籍档案我都查过,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第三个孩子。”他顿了顿,看着怀里正努力用小手去够他手中花朵的小狸花,“他……是衔尾蛇制造的。但对我来说,他就是我弟弟。”
“嗯,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岳灵笑了笑,“去吧,带小狸花和你的花,回去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好。”秦归抱着小狸花,怀里揣着一大捧洁白馥郁的茶花,对岳灵点了点头,“岳姐,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秦归转身,抱着兴奋的“小挂件”和满怀清香,走出了观察室。
特警局特别行动队的专属简报室,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遮光帘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只有中央长条会议桌上方几盏无影灯,将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投射在摊满桌面的纸质文件、加密数据板和全息投影影像上。
陆聿昭和时瑞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六个小时。两人都脱下了笔挺的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陆聿昭坐得笔直,面前的光屏上飞快滚动着复杂的数据库检索结果和交叉比对信息,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眉心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时瑞则在长桌一端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抓起某份文件快速扫几眼,又烦躁地扔回去,或是凑到全息投影前,用手指放大某个模糊的影像细节,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
“不对……这他妈绝对不对!”时瑞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铺着某份泛黄档案的桌面上。
陆聿昭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眸底深处同样翻涌着疑云。“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时瑞抓起桌上几份标着“绝密/限内部调阅”红色印章的文件,快步走到陆聿昭身边,一股脑摊开在他面前的光屏旁,“你看!这是我们从总部加密数据库调出来的,关于衔尾蛇这个组织,自其首次进入联盟监控名单至今,所有可公开及内部调查层级的档案汇总!”
他手指用力点着文件上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事件概述:“二十三年前首次记录,在边境进行非法基因交易和人体实验,造成至少三十名志愿者死亡,性质恶劣,但当时处理结果含糊,只提到‘涉事私人研究所被查封,主要研究员在逃’。”
“十八年前,再次活跃于边境地区,这次规模更大,与当地黑市器官贩卖、信息素走私网络深度勾结,疑似进行更高阶的腺体移植实验。联盟派了专项调查组,但调查进行到一半,核心证人接连意外身亡,关键物证在转移途中遭遇海盗袭击遗失,最后又是草草结案,定性为‘跨国界有组织犯罪团伙’,悬赏通缉了几个中层头目了事。”
“十二年前,六年前……”时瑞语速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们一冒头,搞出点惊天动地、丧尽天良的大案子,联盟的调查就会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阻碍,不是线索中断,就是证人消失,或者干脆在某次联合清剿行动后,宣布主要头目已击毙,组织遭受重创转入地下。然后过几年,在另一个区域,卷土重来!”
他猛地将手里那叠文件摔在桌上:“老陆!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都多少次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都是快要摸到核心的时候功亏一篑!这像是正常办案遇到的困难吗?这简直就是……”
“有人在给他们擦屁股。”陆聿昭接过了他的话。他调出光屏上的一个统计图表,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衔尾蛇历次被调查的持续时间、投入资源与最终成果的对比曲线。“而且,擦得很干净,很专业。每次留下的,都是些不痛不痒、可以推到意外、巧合或者下面人办事不力上的痕迹。”
“对!就是这样!”时瑞指着图表,“还有更离谱的!你看这些调阅记录!”他切换光屏页面,调出一份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看的数据库后台日志,“我用了点……小手段,查了这些衔尾蛇核心档案的历次调阅和修改记录。你猜怎么着?所有关于他们可能的后台背景、资金流向终极指向、与联盟内部某些部门或人员的潜在关联……这些最核心、最敏感的推测和线索,全部都在档案归档后的一到三年内,被以信息过时、证据不足需重新核实、保护线人等理由,进行了技术性修订或权限提升加密!修订者权限高得吓人,加密级别更是离谱,我们现在看到的,根本就是被阉割过、清洗过的洁本!”
“老陆,这不是简单的档案管理!这是有预谋、有系统地在掩盖!在保护这个组织!能轻易做到这一点,而且持续二十多年……你觉得,会是什么级别的人,才有这样的能量和胆子?”
陆聿昭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被高亮标出可疑的修订记录上。每一个修订时间点,都卡在衔尾蛇一次大案风波将平未平、舆论关注度下降之后。每一次权限提升,都让后续的调查者只能隔靴搔痒,永远触及不到核心。
“我们之前从工厂现场和扬城行动中零星获取的一些信息,指向性很强,但和这些被清洗过的官方档案一对比,就像两条平行线,几乎对不上。”陆聿昭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说明,要么我们新获取的信息是假的,是误导;要么……”他抬起眼,“就是官方档案本身,从根子上就是假的,或者至少,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
“肯定是后者!”时瑞斩钉截铁,“工厂里那些孕妇,那些被取走的胎儿,那些明显超越常规的基因改造痕迹……这像是普通□□能干出来的事?这背后没有庞大的资金、顶尖的技术、还有……”他压低了声音,“高层的默许甚至支持,可能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决心。这个发现,比衔尾蛇本身的存在,更加危险,也更加触及了这个庞大联盟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黑暗。
“走。”陆聿昭站起身,利落地扣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儿?”时瑞问。
“去找能解释这些档案为什么变成这样的人。我们的直属上司,特警总局局长,方振。”
特警总局局长办公室位于这栋肃穆大楼的顶层,占据着最好的视野和最大的空间。
局长方振年约五十许,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局长制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有一张国字脸,眉毛浓黑,看起来不怒自威,此刻正坐在宽大的高背椅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批阅。他抬起眼,看到并肩走进来的陆聿昭和时瑞,脸上露出笑容。
“聿昭,时瑞,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扶手椅,态度随意,“听说你们这几天在加班加点查衔尾蛇的案子?辛苦了。怎么样,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吗?”
陆聿昭和时瑞没有坐。陆聿昭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加密数据板轻轻放在方振面前光滑的桌面上。
“方局,我们调阅了总部数据库关于衔尾蛇组织的全部现存档案。经过初步梳理和分析,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矛盾和缺失。”
方振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却向后靠了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这是一个放松且带有防御意味的姿态。“哦?什么矛盾?说说看。”
时瑞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方局,档案明显被大规模修改和加密过!很多关键线索,特别是关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资金网络以及与联盟内部关联的推测,全都不见了!留下的都是些边角料和过时信息!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档案管理!”
方振闻言,浓黑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看了看有些激动的时瑞,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眼神犀利陆聿昭,轻轻叹了口气。
“时瑞啊,稍安勿躁。”方振摆了摆手,“你们说的这个情况……嗯,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拿起陆聿昭放在桌上的数据板,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边缘,缓缓说道:“衔尾蛇这个组织,存在时间长,活动范围广,牵扯的利益和关系盘根错节,非常复杂。历年来,关于他们的调查,也确实是……一波三折。有些信息,因为年代久远,当时的侦查手段和档案电子化水平有限,存在疏漏和误差,后期进行必要的修订和加密,是符合规定的,也是为了保护一些尚未结案的线索,或者……尚未到公开时机的敏感信息。”
“方局,”陆聿昭直视着方振的眼睛,“我们发现的修订和加密,具有明显的指向性和时序性,恰好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其深层背景的关键信息。这不像疏漏,更像……有目的的清理。而且,清理者的权限,高得不正常。”
方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放下数据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总是显得威严此刻却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盯着陆聿昭。
“聿昭,我理解你们急于破案的心情。但这个案子,牵扯太深,水太浑。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这个级别,或者说,不是我们现在这个调查阶段,应该,或者说适合去深究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联盟这么大,运行了这么多年,有些陈年旧账,有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调查犯罪,打击邪恶,是我们的天职,这没错。但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局,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和恐慌,一些信息的处理……需要讲究策略和时机。直接、鲁莽地去触碰某些……嗯,敏感地带,可能不仅无法将罪犯绳之以法,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给我们自己,给整个调查,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和阻力。”
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大局观和老成谋国的智慧,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别查了,至少,别往那个方向查了。有些盖子,不能掀。
时瑞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反驳,被陆聿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聿昭静静地看着方振,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方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打击犯罪,保护无辜。如果因为某些阻力或敏感地带,就放弃追查核心线索,那是对身上这身制服,和那些受害者最大的不负责。”
他微微躬身,重新拿起那个数据板:“档案的问题,我们会继续核实。衔尾蛇的案子,我们也会继续查下去。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方振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局长办公室。时瑞狠狠瞪了方振一眼,也连忙跟上。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时瑞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老狐狸!摆明了就是知道内情,还在那打官腔!什么叫不适合深究?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陆聿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方振那番含糊其辞、充满警告的话,非但没有打消他们的疑虑,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也让他们更加确认——
“衔尾蛇”的背后,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