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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秋意渐浓,几场冷雨过后,京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与枯叶腐烂的气息。

      沈清辞近日常去李氏处请安说话,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多是请教管家之道、侍奉舅姑之礼,偶尔提及几句京中趣闻,恰到好处地奉承,又不显刻意。李氏起初的疏淡,在她这般持之以恒的温顺恭敬下,也稍减了几分,偶尔也能与她多说几句闲话。

      这日请安出来,沈清辞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手中捧着一个李氏刚赏的鎏金小手炉。廊外细雨如丝,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

      行至花园月洞门附近,却见二房的周婉晴领着丫鬟,正与一人站在廊下说话。那人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青灰直裰,外面罩了件略显宽大的墨色披风,正是陆宴之。他似乎刚从哪里回来,鬓角发梢沾着湿气,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正微微侧首,听周婉晴说着什么。

      “……表哥,你身子弱,这雨天就不该出门。祖母昨日还问起你,让你多歇着。”周婉晴语气带着关切,她对这个沉默寡言、身世可怜的表哥,倒有几分真心。

      “劳二妹妹挂心,无妨,只是去书肆取了本书。”陆宴之声音微哑,客气而疏离。

      “取书让下人去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周婉晴不赞同地摇头,又笑道,“对了,前日母亲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我已吩咐分一半送到听竹轩,你记得让墨泉炖了补补身子。”

      “多谢二妹妹,也代我谢过婶娘。”陆宴之拱手。

      沈清辞脚步未停,走近了,才仿佛刚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二妹妹,陆表弟。”

      周婉晴回头,见是她,脸上笑容更明媚了些:“大嫂。”她对这位新进门的嫂子印象不坏,至少比预想中那些娇气或精明的世家女要好相处。

      陆宴之也微微躬身:“表嫂。”

      “雨天路滑,表弟这是刚回来?”沈清辞目光落在陆宴之肩头未干的雨痕上,语气寻常。

      “是,取些东西。”陆宴之答得简短。

      “表弟还是要多保重。”沈清辞颔首,又对周婉晴道,“二妹妹也是,仔细着了寒气。母亲前几日赏了些姜茶,我让春絮送些去你院里。”

      周婉晴笑道:“多谢大嫂。那我就不客气啦。”

      三人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沈清辞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宴之已转身往听竹轩方向走去,背影在蒙蒙雨雾中显得格外孤清。周婉晴也带着丫鬟朝另一边去了。

      一切如常。

      然而,当夜,这平静却被骤然打破。

      亥时三刻,雨势非但未停,反而转大,噼里啪啦砸在屋瓦上,如万马奔腾。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寒凉。

      沈清辞已卸了钗环,换了寝衣,正倚在灯下翻看一本杂记。春絮在一旁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隐隐夹杂着惊呼和呵斥,在狂风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惊心。声音似乎是从侯府前院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沈清辞放下书。

      春絮也竖起耳朵:“奴婢听着,像是有很多人跑动……还有马蹄声?这大半夜的,又是这样的天气……”

      话音未落,澄晖院外已响起砰砰的敲门声,力道极大,透着惶急。守门的婆子慌慌张张去应门。

      “世子妃!世子妃安歇了吗?侯爷请世子妃速去前厅!” 是侯爷身边一位得力的管事嬷嬷的声音,嘶哑焦急。

      沈清辞与春絮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若非出了大事,绝不可能在此时、以这般情状来请她。

      “更衣。”沈清辞立刻起身,声音沉稳。

      春絮快手快脚帮她套上外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素银簪子。沈清辞顾不上仔细妆扮,只拢了件厚披风,便带着春絮出了门。

      廊下灯火通明,却映照出仆役们惊惶不安的脸。雨势滂沱,粗使婆子撑着大伞,一行人快步穿过湿滑的庭院,朝前厅走去。

      还未进厅,便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惶急的议论声。厅门大开,灯火煌煌,映出里面或坐或站、面色各异的人群。

      镇北侯周振威端坐上首,面色铁青,下颌紧绷,一双虎目里燃烧着怒火与沉痛。李氏坐在他下首,脸色惨白,用帕子捂着嘴,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是哭过。周景珩站在侯爷身侧,一身墨色劲装沾满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俊朗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后怕。

      二房、三房的主子们也都在,个个神色惊惶。周婉晴紧紧挨着母亲,吓得小脸发白。

      厅堂中央,跪着几个人,都是侯府护卫打扮,浑身湿透,形容狼狈,为首一人手臂上还带着伤,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地砖上。

      最让沈清辞目光一凝的是,陆宴之竟也在厅中。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依旧穿着白日那件墨色披风,脸色苍白如纸,正用一方素帕掩着唇,低低咳嗽,似乎也是被匆匆唤来。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地扫视着厅内众人,与周遭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辞快步走入,对着上首屈膝:“父亲,母亲。”又向周景珩微微颔首,“世子。”

      周振威看了她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未说话。李氏勉强开口,声音带着颤:“清辞来了……坐吧。”

      周景珩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沈清辞依言在李氏下首的椅子坐了,春穗立在她身后。她垂眸敛目,静待下文。

      “说!到底怎么回事?给本侯一字不漏地说清楚!”周振威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跪着的护卫头领,一个名叫赵武的壮汉,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颤抖:“侯爷息怒!卑职……卑职护卫不力,罪该万死!今夜卑职奉命护送……护送表姑娘从慈恩寺还愿回府……”

      表姑娘?白莲儿?

      沈清辞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周景珩。只见周景珩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武继续道,声音里满是恐惧:“回程途中雨势太大,山路湿滑难行。行至栖霞山那段险道时,突然……突然从两侧山林里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不由分说便杀了过来!他们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卑职等拼死抵抗,奈何贼人势众,又占了地利……混乱中,表姑娘所乘的马车……马车受惊,驭马失控,冲出了山道,跌落……跌落了悬崖!”

      “什么?!”李氏失声惊呼,差点晕厥过去。周婉晴也吓得捂住了嘴。

      周景珩猛地向前一步,厉声道:“人呢?!表姑娘人呢?!”

      赵武以头抢地,哽咽道:“悬崖深不见底,又值暴雨黑夜……卑职等击退贼人后,立即设法下崖寻找,但……但只找到马车的残骸和马匹的尸体,表姑娘……表姑娘……生不见人,死……死不见尸啊侯爷!”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间哗啦啦的雨声,和几个女眷压抑的啜泣声。

      白莲儿……坠崖了?生死不明?

      沈清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虽乐见白莲儿与周景珩自食其果,却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惨烈。坠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废物!一群废物!”周振威暴怒起身,指着赵武等人,“本侯养你们何用!连个人都护不住!那些贼人呢?可曾擒获活口?”

      “回侯爷,贼人悍不畏死,眼见事不可为,便迅速退入山林,卑职等追击不及……只、只捡到他们遗落的一枚令牌……”赵武抖抖索索从怀中掏出一物,由旁边管事接过,呈给周振威。

      那是一枚黑铁令牌,形制古朴,边缘已被烟火熏燎得有些模糊,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图案,还有几个模糊的番文。

      周振威接过令牌,仔细一看,脸色骤然大变,铁青中透出骇人的煞气,猛地将令牌摔在地上:“北狄‘苍狼卫’的令牌!岂有此理!北狄贼子,安敢在京畿重地行此刺杀掳掠之事!他们怎知莲儿今夜出行?目标究竟是她,还是我镇北侯府?!”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北狄?与镇北侯府对峙多年、时有摩擦的北狄蛮族?他们的精锐“苍狼卫”,竟潜入京郊,刺杀一个闺阁女子?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那枚货真价实的令牌,却由不得人不信。

      沈清辞心中疑窦顿生。北狄刺杀白莲儿?目的何在?若目标是侯府,为何选一个寄居的表亲下手?若目标是白莲儿本人……她一个孤女,有何价值值得北狄出动“苍狼卫”?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周景珩已快步上前捡起令牌,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兽头图案,眼中赤红一片,既有痛失所爱的悲愤,更有被挑衅的狂怒:“父亲!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我立刻带人去搜山!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还有北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胡闹!”周振威虽怒,却尚存理智,“雨夜深山,如何搜救?贼人既是有备而来,岂会留在原地等你?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加强府中戒备,同时密报朝廷!北狄苍狼卫潜入京师,非同小可!”

      他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沈清辞和角落的陆宴之身上停顿了一瞬,沉声道:“今夜之事,严禁外传!莲丫头之事……先对外称急病,送去庄子上静养了。景珩,你立刻去安排可信之人,沿着栖霞山崖底仔细搜寻,但切记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朝廷猜忌!”

      “是!”周景珩咬牙应下,转身便要走。

      “等等。”周振威叫住他,目光深沉,“你与莲丫头……近来是否来往过密?她的行程,还有何人知晓?”

      周景珩身子一僵,立刻道:“父亲明鉴!莲儿妹妹去慈恩寺还愿,是前几日便定下的,因她身子弱,母亲(李氏)允她去的,府中不少人都知道。儿子……儿子与她只有兄妹之谊,绝无逾矩之处!行程也并非秘密。”他下意识地瞥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震惊、同情与一丝身为“正妻”应有的、复杂的黯然,微微垂下了头。

      李氏此时缓过气来,哭道:“我的莲儿……苦命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北狄的杀星啊……这让我如何跟她死去的娘交代啊……”

      厅内又是一片愁云惨雾。

      沈清辞冷眼旁观,心中念头飞转。北狄苍狼卫……令牌……目标不明的刺杀……白莲儿生死未卜……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眼角余光瞥向角落。陆宴之不知何时已止了咳,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他低垂着眼睫,看着地上那枚被摔过的令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寒光。

      就在这时,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个浑身湿透、管家模样的人踉跄着扑进厅来,声音带着哭腔:“侯爷!夫人!不好了!咱们府上在西山脚下的两处庄子……半个时辰前,突然走了水!风急雨大,火势却邪门得很,扑不灭!庄子里储的过冬粮草……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周振威霍然起身,脸上肌肉抽搐。

      粮庄失火?偏偏在这个当口?

      沈清辞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她忽然想起茶社中听到的关于南边水患、粮价将起的议论,又想起陆宴之凝视陈记粮铺的眼神……

      一场针对侯府表亲的“北狄刺杀”,一场“巧合”的粮庄大火……

      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弥漫开来的,不仅仅是湿冷的水汽,更有浓重的、令人心悸的阴谋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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