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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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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转眼便到了镇北侯夫人李氏的寿辰。
镇北侯府门前车马喧嚣,贺客盈门。府内张灯结彩,仆役穿梭,比沈清辞大婚那日更多了几分煊赫与热闹。李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金线绣五福捧寿的诰命服,头戴珠翠,端坐正厅,接受各方贺礼与祝寿,笑容端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作为新进门的世子妃,沈清辞今日格外忙碌。她不仅要跟在李氏身边协助接待女眷,更要留心宴席布置、人手调配等一应琐事,确保不出差错。这是她接手管家权后面对的第一个大场面,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襦裙,颜色喜庆却不夺目,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赤金点翠的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衬得她面容沉静,举止从容。无论面对哪位贵妇,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寒暄应对,引路安座,周到妥帖。便是那些原本因她家世或周景珩冷淡态度而心存轻视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世子妃至少在场面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清辞这丫头,瞧着倒是愈发稳重了。”一位与沈家相熟的夫人低声对同伴道。
“毕竟是沈家嫡女,规矩总是不差的。只是……唉,听说世子待她……”同伴声音更低,带着惋惜。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沈清辞恍若未闻,只专注地安排着丫鬟们上茶点。她知道,今日这关,不过是开始。
午宴设在宽敞的花厅。男宾女眷分席而坐,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的屏风相隔,既能听到彼此席间的热闹,又保留了必要的界限。
沈清辞陪着李氏坐在女宾主桌。同桌的除了侯府几位女眷,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公侯夫人、皇室宗妇。气氛看似融洽,言语间却机锋暗藏。
宴至一半,外间忽传来一阵格外热烈的喧哗与恭贺声,似乎有重要客人到了。
李氏脸上笑意加深,对身旁嬷嬷低语一句。不多时,便见周景珩亲自引着两人步入花厅。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亲王常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裕亲王。而他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位穿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道长,瞧着约莫五十许人,仙风道骨,眼神湛然。
“裕亲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李氏忙起身,众女眷也纷纷站起行礼。
裕亲王笑容和煦:“今日是侯夫人寿诞,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他侧身引荐,“这位是云虚子道长,在终南山清修,近日云游至京,本王听闻道长精擅卜算,尤通医理养生之道,特请来为侯夫人贺寿,或可请益一二。”
云虚子道长稽首为礼,态度超然:“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闻府上有庆,特来结个善缘。些许养生微末之见,若夫人不弃,可做闲谈。”
李氏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裕亲王亲自引荐,这位道长显然非同一般。她连忙请二人上座,吩咐加席。
屏风另一侧的男宾席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纷纷举杯遥敬。
沈清辞垂眸,为李氏布菜,心中却微动。云虚子……这个名字,她前世似乎隐约听过。并非在侯府,而是在后来一些零碎的传闻里,似乎与某些隐秘的宫廷变故或权贵重臣的“机缘”有关。具体如何,她却记不清了。只知此人神秘,极少露面,但每次出现,似乎都伴随着一些转折。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女宾席末位、几乎隐在人群后的陆宴之,在云虚子出现时,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只静静听着席间众人对道长的奉承与好奇询问。
周景珩安排妥裕亲王与云虚子后,并未立刻退回男宾席,反而朝着女宾席这边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席间扫过,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沈清辞身上一瞬,随即转向李氏,躬身道:“母亲,裕亲王殿下与云虚子道长驾临,乃府中大喜。道长适才言,观府中气象,似有‘双喜’之兆,不止于寿诞。”
“哦?”李氏闻言,兴致更高,“不知这另一喜,应在何处?”
周景珩神色如常,语气平稳:“道长未曾明言,只道‘红鸾星动,近在咫尺,福泽绵长’。许是应在几位妹妹的姻缘上,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抬出了道长的“吉言”,又没指明是谁,给了众人遐想空间。几位未出阁的侯府小姐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又羞又喜。其他女眷也纷纷笑着附和,说侯府果然是福地,喜事连连。
沈清辞却心中冷笑。红鸾星动?近在咫尺?周景珩特意过来说这番话,当真只是为了讨母亲欢心,给妹妹们造势?
她可不这么认为。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云虚子道长被众人围住,请教养生卜算之事。他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言语间透着玄机,更引人信服。
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各府子弟的姻缘前程上。有位夫人笑着打趣:“道长慧眼,不妨看看我们今日在座的年轻一辈,谁的福缘最厚?”
云虚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年轻男女,在周景珩身上略停,又掠过几位小姐,最后,竟落在了几乎被遗忘的陆宴之身上。
陆宴之今日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因是远亲,座位安排得偏远。他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咳嗽几声,用帕子掩住。此刻被道长目光注视,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并无受宠若惊或慌乱。
“这位公子……”云虚子缓缓开口,“观你面相,清贵孤奇,命宫隐有紫气,然疾厄缠绕,如美玉蒙尘。”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陆宴之,多是惊讶与好奇,也有少数带着惯常的轻蔑——一个病秧子,能有什么紫气?
李氏也看了过去,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在此等场合提起这个不起眼又病弱的远亲,有些不合时宜。
陆宴之起身,执礼甚恭:“道长谬赞。宴之体弱多福薄,不敢当‘紫气’之言。”
云虚子却摇了摇头,拂尘轻摆:“非也。命理之事,玄妙难言。疾厄或为劫数,亦可能是……蛰伏之机。公子心性沉静,慧根内蕴,他日若得遇甘霖,洗尽沉疴,未必不能焕然一新,福泽……亦将绵长深厚,惠及身边之人。”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焕然一新”、“福泽绵长”、“惠及身边之人”这几个词,落在有心人耳中,含义就不同了。尤其是结合方才周景珩代传的“红鸾星动,近在咫尺”之言。
立时便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了沈清辞。
谁是她身边之人?名义上,最亲近的自然是夫君周景珩。可道长方才看了世子,并未多言。反倒是这病弱的陆家子,得了“福泽绵长,惠及身边人”的断语。而沈清辞,此刻不正是陆宴之的“表嫂”,也算“身边人”吗?
这联想虽有些牵强,但在这种场合,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被解读出无数含义。
沈清辞感觉到那些目光,心中明镜似的。她抬眼,恰好对上坐在对面的白莲儿投来的视线。
白莲儿今日也来了。她毕竟是沈家主母的外甥女,以沈家亲戚的身份出席,坐在沈家女眷那边。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绿色衣裙,衬得人比花娇,只是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强打着精神。此刻,她看着沈清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嫉妒,有疑惑,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嫉恨?尤其在听到云虚子对陆宴之那番话,以及旁人若有若无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时,她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沈清辞对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随即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寻常亲戚间的礼貌。
白莲儿却像是被那笑容刺了一下,脸色更白,慌忙低下头去。
周景珩站在李氏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面色不变,眸色却深了几分。云虚子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意只是想借道长之口,为后续可能的事情稍稍铺垫,却没想到道长会对陆宴之那个病秧子说出这样一番话。这打乱了他的节奏。
而沈清辞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她似乎早就料到了什么。
寿宴继续,丝竹声起,歌舞助兴。表面的欢声笑语下,暗流悄然涌动。
宴席散后,裕亲王与云虚子被恭敬地请至内室奉茶。周景珩自然陪同。
女眷们则三三两两在花园水榭散步消食,或是到暖阁里说话。
沈清辞寻了个空隙,以更衣为名,暂时离开了人群。她并未去净房,而是带着春絮,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慢慢走着。
“姑娘,方才那道长的话……”春絮忍不住小声道,“听着怪玄乎的。陆表少爷他……真能有什么大造化?”她实在难以将那个苍白咳嗽的少年,和“紫气”、“福泽绵长”联系起来。
“玄门中人,说话总是云山雾罩。”沈清辞淡淡道,“但既然说了,总有人会听进去。”尤其是,有心之人。
她正思忖着,忽听得前方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声音很熟悉。
“莲儿妹妹,你身子未好,今日不该来的。”是周景珩的声音,刻意放轻,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关切与……责备?
“景珩哥哥,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姨母,也……”白莲儿的声音带着哽咽,楚楚可怜,“也想见见你。我在家中,日日对着药罐子,心里……心里难受得很。我知道我不该痴心妄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方才宴上,我看表姐她……她好像过得很好,大家都夸她。我……我为她高兴,真的。可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莲儿!”周景珩的声音里带了点痛惜和无奈,“你别这么说。她……她不过是表面风光。你且安心养病,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可是……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景珩哥哥,我怕……我怕我等不到……”
“嘘!别胡说!”周景珩似乎靠近了些,声音更柔,“再给我一些时间。今日云虚子道长的话,你也听到了……或许是个转机。我会想办法。你信我。”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似是安慰,又似承诺。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茂盛的忍冬藤后。春絮吓得大气不敢出。
原来周景珩离席,是来私会白莲儿了。在这宾客未散、人来人往的侯府花园,他们倒也真是……胆大包天。
沈清辞脸上没有任何被背叛或伤心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淡淡的讥诮。
转机?云虚子的话,果然被他们解读出了自己想要的方向。周景珩这是想借“命理”之说,为日后可能的“变数”做铺垫吗?甚至,可能想将白莲儿也牵扯进这“福泽”之中?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算盘珠子,未必会按照他的拨动来响。
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开,假山石另一侧的小径上,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抑的轻咳。
沈清辞抬眼望去。
陆宴之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附近,正站在一株梅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也是寻清静来的。他显然也听到了假山后的动静,此刻正抬眸,目光越过忍冬藤的缝隙,与沈清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片了然和……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撞破他人私密,于他而言,与看见花开花落并无不同。
他甚至对沈清辞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过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陆宴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梅树后,又听着假山后那对痴男怨女渐渐平息的低语。
她忽然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她和陆宴之,似乎都不想做那只蝉,也不甘于只做黄雀。
那便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