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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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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茶社,位于城西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尽头,门面古朴,挂着靛蓝布招,上书一个笔力遒劲的“茶”字。与城中其他喧嚣热闹、装饰华丽的茶楼酒肆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幽,隐隐有丝竹与清谈声传出,混着清苦茶香。
沈清辞出门并未大张旗鼓。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面细棉布裙,外罩青灰色半旧披风,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一支银簪,脸上略施薄粉,看上去像个小家碧玉,或是大户人家低调的管事娘子。春絮也换了不起眼的装扮,主仆二人只带了一个侯府拨来、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粗使婆子跟着。
马车在茶社附近僻静处停下。沈清辞让婆子在车上候着,只带着春絮,步行至茶社门口。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暖意夹杂着茶香、墨香扑面而来。茶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上下两层。一楼散座错落,三三两两坐着些文人墨客、清谈雅士,有的对弈,有的品茗论道,声音都不大。楼梯旁设一小小柜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茶具。
沈清辞主仆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这种地方,偶尔也有女客,多是陪着父兄夫君前来,或是好奇的大家闺秀偶尔踏足,只要不喧哗,店主也不会阻拦。
她目光略一扫过,并未在一楼看到陆宴之的身影,便径直走向柜台。
“老先生,请问可有雅间?”沈清辞声音不高,语气温和有礼。
老者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二楼竹韵阁空着,茶水点心另算。”
“多谢。”沈清辞示意春絮付了定金,便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更加安静,雅间以竹帘相隔,私密性更好。沈清辞并未立刻进入竹韵阁,而是站在楼梯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各个半卷的竹帘后。
在最靠里侧、临窗的一个雅间里,她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陆宴之今日换了件半旧的竹青色直裰,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小几旁。他面前摊着书卷,手边一盏清茶已无热气,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窗外楼下街道的某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看得太入神,连沈清辞驻足凝视都未曾察觉。
沈清辞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茶社斜对面,是一家不大起眼的书肆,再过去,则是一个小小的露天市集,贩夫走卒,来往熙攘。陆宴之看的,似乎是市集旁几个正在卸货的脚夫,以及他们身后那间挂着“陈记粮铺”幌子的铺面。
他在看什么?粮价?脚力?还是……别的?
沈清辞没有惊动他,悄然退入自己的竹韵阁。竹帘落下,隔出小小的空间。春絮点了壶普通的龙井,并两样清淡茶点。
“姑娘,咱们来这儿,就是为了……碰巧遇见陆表少爷?”春絮压低声音,还是有些不解。在她看来,那位表少爷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病弱孤僻,家世败落,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姑娘特意关注的人物。
“算是吧。”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听听外头的动静,也挺好。”
竹韵阁的位置,恰好能隐约听到隔壁以及楼下大堂的一些谈话声。起初只是些寻常的诗文品评、朝野轶闻,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上了楼,进了陆宴之隔壁的雅间。
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
“……王兄,消息确切吗?南边真的已经……”
“嘘!小声些!”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打断,“此事千真万确!我舅父在户部衙门当差,亲眼看到加急文书!漳河上游几处堤坝年久失修,今秋雨水又格外多,已然有溃堤之险!朝廷拨的修缮款,层层盘剥,到了地方所剩无几!如今好几个州县已经暗中开始囤粮了!”
“天哪!若真的溃堤,下游数府岂不是……粮价必然飞涨!京中恐怕也要受影响!”
“何止影响!届时流民北上,京城首当其冲!如今京中这些粮商,消息灵通的,只怕已经闻风而动!你看那‘陈记’,这几日进出货的频率,是不是有些异常?”
“难怪……我说这几日粮价怎么隐隐有些浮动……李兄,这、这可是个机会啊!”
“机会?风险更大!消息尚未传开,谁敢大张旗鼓?一个不好,被扣上‘哄抬粮价’、‘囤积居奇’的帽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那我们就干看着?”
“自然不是。需得寻个稳妥的法子,分批次,小宗入手,分散到不同铺面,还得找可靠的去处存放……”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听不真切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漳河溃堤……南边水患……粮价……
她前世隐约记得,在她嫁入侯府后不久,京中粮价确实有一波不小的上涨,引发了一些骚动,朝廷似乎还处置了几个粮商。但那时她困于内宅,自顾不暇,对这些外事知之甚少,更不清楚其中竟有这般内情。
陆宴之方才看的,正是陈记粮铺。他是在观察,还是在……验证什么?
他一个病弱书生,寄居侯府,深居简出,竟也关注这等时政经济之事?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非偶然听闻,倒像是早有预料,在此观察确认。
沈清辞心中念头飞转。她轻轻放下茶杯,对春絮低语几句。
春絮点点头,起身出了竹韵阁,佯装去寻净手之处,经过陆宴之所在的雅间时,脚步放慢,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轻轻“哎呀”一声。
竹帘微动。
陆宴之转过头,看到是春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方才虽专注,却也并非全无警惕。
春絮连忙福身:“奴婢失礼,惊扰公子了。”
“无妨。”陆宴之淡淡道,目光却越过她,投向竹韵阁的方向。竹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视线,正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自己身上。
沈清辞并未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在春絮回到雅间后,便亲自端起那壶新沏的、未曾动过的龙井,走到了陆宴之的雅间门口。
“陆表弟,好巧。”她站在帘外,声音清越。
陆宴之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掀开竹帘:“表嫂。”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侧身让开,“请进。”
沈清辞步入雅间。地方不大,陈设简单,除了桌椅书卷,便是窗台上一个素白瓷瓶,插着几支半枯的芦苇,倒也别有野趣。
“方才在隔壁,听闻一些市井闲谈,似与民生经济相关。想起表弟那日所阅地理志,想来对此类事务或有见解,冒昧过来,想听听表弟高论。”沈清辞将茶壶放在桌上,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谈。
陆宴之请她坐下,自己也落座,目光在她带来的茶壶上停顿一瞬,又移开:“表嫂过誉。宴之一介病弱书生,困守方寸之地,能有何高见?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表弟过谦了。”沈清辞亲手为他斟了杯茶,热气袅袅,“方才听隔壁几位所言,南边水患恐生变,粮价或将波动。表弟以为,此事当真?若真如此,对京中百姓、乃至朝局,会有何影响?”
她问得直接,目光澄澈地看着他,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寻求答案的好奇。
陆宴之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了片刻。这位表嫂的问题,可不像是深闺女子会随口问出的。她似乎……意有所指。
“天灾难测,但人事可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微哑,却条理清晰,“漳河堤坝失修,非一日之寒。去岁工部核查,已有预警,然修缮款项拖延未决。今秋雨水丰沛,险情加剧,是必然。至于粮价……”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清辞:“消息若控得住,压得下,或许只是微澜。但若控不住,或者……有人不想控,那便是滔天巨浪。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粮,乃民之命脉,亦是可以搅动风云的利器。”
沈清辞心头微震。他这番话,看似在说粮价,实则隐隐指向了朝中派系争斗,甚至……有人可能借此生事。一个寄居侯府的病弱少年,对朝局竟有如此清晰的洞察?
“利器伤人,亦能伤己。”沈清辞缓缓道,“不知持利器者,可能看清方向,稳住自身?”
陆宴之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似是笑了笑,又似没有:“那便要看,持器者所求为何了。若为私利,终将被利刃反噬。若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表嫂似乎对此很是关心。”
“民生多艰,闻之不忍。”沈清辞轻叹一声,语气恳切,“我虽女流,却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侯府树大招风,若京中真生乱象,恐难置身事外。心中忧虑,故有此问,让表弟见笑了。”
她将话题引回侯府,合情合理。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只道:“表嫂仁心。不过眼下,尚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朝廷自有法度,亦有能臣。只是……”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表嫂新婚,何以独自来此清静之地?世子未曾相伴?”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沈清辞心中一凛,知道他开始反试探了。她神色不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轻声道:“世子事务繁忙。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 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妇独守空闺、强作坚强的落寞,演得滴水不漏。
陆宴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端起茶杯:“茶凉了。”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沈清辞识趣地起身:“多谢表弟解惑。不打扰表弟清静了。” 她微微颔首,带着春絮离开了雅间。
回到竹韵阁,沈清辞并未久留,很快也结账离开。
马车驶离茶社,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陆宴之的话。
“利器伤人,亦能伤己……”
“持器者所求为何……”
这个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看似与世无争,养病读书,实则对天下局势、朝堂暗涌了如指掌。他留在侯府,是真的别无去处,还是……另有深意?
而他对自己的试探……
沈清辞睁开眼,眸色深沉。
他知道自己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表现出敌意或好奇,只是点到即止地回敬了一下。
这是一种……默契?还是观望?
无论如何,今日一行,收获远超预期。陆宴之此人,比她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也更有……合作的价值。
只是,要如何靠近他,而不引起怀疑?
沈清辞正思忖间,马车忽地一顿。外头传来车夫与婆子的低语,以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春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随即脸色一变,低声道:“姑娘,是……是世子的马!世子好像刚从那边巷子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回府?”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周景珩一身墨色骑装,正勒马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处。那宅院位置隐蔽,门扉紧闭,但周景珩下马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丫鬟模样的人飞快地探出头,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他,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才转身上马,朝着侯府方向驰去。
那丫鬟的脸,沈清辞没看清,但那身衣裳的料子和样式,她却认得。
正是白莲儿身边大丫鬟秋纹常穿的款式。
沈清辞放下车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她的好夫君,是刚去“探过病”了。
私宅相会,丫鬟传物……倒是谨慎,也够迫不及待。
“回府吧。”她吩咐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车重新启动。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坐垫,节奏平稳。
周景珩,白莲儿,你们的情意,可要藏好了。
千万别让我……太快找到机会。
毕竟,这“一年之约”,才刚开始呢。
而陆宴之这条线……
她眼前浮现出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
或许,可以从“粮”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