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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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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次日,按礼需拜见舅姑,并认亲。
沈清辞起得很早,由春絮伺候着梳洗。她选了一身不算过分华丽、但质地做工皆属上乘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绾成端庄的同心髻,只簪一支赤金嵌白玉的如意簪并两朵点翠珠花,耳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妆容清淡,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一丝新妇的倦色,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张扬。
周景珩过来时,见她已收拾妥当,站在镜前由丫鬟整理衣角。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侧影,沉静娴雅。他脚步微顿,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这个沈清辞,与他预想中或惶恐、或怨怼、或刻意讨好的模样,全然不同。
“世子。”沈清辞转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近乎摊牌的谈话从未发生。
周景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当先走出门去。沈清辞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之间保持着疏离而合乎礼仪的距离。
镇北侯府正厅,侯爷周振威与侯夫人李氏已端坐上首,两侧坐着几位叔伯长辈以及周景珩的弟妹。厅内气氛庄重,带着审视。
沈清辞垂眸,依礼跪拜,敬茶,声音清晰柔顺:“儿媳沈氏,拜见父亲、母亲。”
周振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入我周家门,当谨守妇道,孝顺长辈,辅佐夫君。”
李氏接过茶,态度更温和些,但也透着疏离:“起来吧。日后好生伺候景珩,打理内宅,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说着,示意身旁嬷嬷递上一个红封并一套赤金头面,算是见面礼。
“谢父亲、母亲教诲,儿媳谨记。”沈清辞恭敬接过,退到一旁。
接着便是认亲。周景珩有一嫡亲弟弟周景瑄,年方十四,性格跳脱,接过沈清辞给的荷包时,笑嘻嘻叫了声“大嫂”,被李氏瞪了一眼才收敛。还有两位庶出的妹妹,年纪更小些,怯生生行了礼。
几位叔伯婶娘,态度各异,有客套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沈家门第比起镇北侯府,确实差了一截。
整个过程,沈清辞应对得体,礼仪周全,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倒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稍稍改观。周景珩在一旁,除了必要的介绍,并不多言,神色冷淡。
认亲礼毕,李氏按例将象征管家之权的对牌和钥匙交给了沈清辞。这是世子妃应有的权利,也是责任。
“侯府内务繁杂,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可多问赖嬷嬷和陈管事。”李氏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太多热情,“今日便先熟悉熟悉,三日后,再正式接手中馈。”
“是,母亲。”沈清辞双手接过对牌钥匙,态度恭谨。
她知道,这管家权给得并不情愿,李氏不过是在履行程序。镇北侯府水深,盘根错节,她一个“外人”骤然接手,恐怕暗地里使绊子的人不会少。不过,她本意也不在争权。一年时间,她只需表面稳住,不出大错即可。
从正厅出来,周景珩径自往前院书房去了,连句话都未留。沈清辞乐得清静,带着春絮和两个侯府拨来的丫鬟,往世子夫妇所居的“澄晖院”走。
沿途亭台楼阁,气派非凡,但沈清辞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行至一处岔路口,隐约听到另一条小径传来少女清脆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男子温和低沉的应答。
沈清辞脚步未停,仿佛未闻。
春絮却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只见不远处的水榭边,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正聚在一处说笑,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侯府二房嫡女,周景珩的堂妹周婉晴。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靛蓝直裰的公子,身姿略显清瘦,面色带着些病气的苍白,正微微侧耳听着周婉晴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位是……”春絮低声好奇。
引路的侯府丫鬟忙小声道:“回世子妃,那是二姑娘,旁边是……是表少爷,陆家公子。”
陆家公子?
沈清辞心中微动。姓陆,又出现在镇北侯府,且这般年轻……
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水榭方向。那靛蓝衣衫的公子恰好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眸。虽带着病弱之人才有的淡淡倦色,却异常清澈明净,仿佛能映透人心,又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其眼。他的视线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算是见礼,随即又淡淡移开,继续听周婉晴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沈清辞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继续前行。
陆宴之。
果然是他。
未来的内阁首辅,隐于朝野却执掌风云的“病弱”权臣。现在,还只是寄居在侯府、家道中落、身体孱弱、不被重视的远房表亲。
她记得,话本里提过一笔,陆宴之因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在侯府存在感极低。白莲儿后来似乎还曾嫌弃地提过一句“那个病秧子表兄”,全然不知自己错过的是怎样一条潜龙。
回到澄晖院,沈清辞挥退了下人,只留春絮在内室伺候。
“姑娘,您看今日……”春絮一边为她卸下簪环,一边欲言又止。侯府气氛复杂,世子冷淡,夫人疏离,未来日子恐怕艰难。
“无妨。”沈清辞对着镜中自己年轻的容颜,缓缓道,“按部就班即可。春絮,你留心打听两件事。”
“姑娘请吩咐。”
“第一,这位陆家表少爷的详细情况,喜好、常去之处、与府中何人交好。要细致,但务必小心,不可引人注意。”
春絮虽不解姑娘为何对那位不起眼的表少爷感兴趣,还是郑重应下:“是。”
“第二,”沈清辞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镜面,“留意听雨轩那边,还有……世子的动向。若有任何与白莲儿相关的消息,无论大小,即刻报我。”
提到白莲儿,春絮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姑娘,表姑娘她……她会不会真的……”
“她会。”沈清辞语气肯定,带着冰冷的讥诮,“我给她铺好了路,她怎么可能不走?只是,这条路是锦绣还是荆棘,就由不得她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澄晖院中略显空旷的庭院。
“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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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沈清辞安分守己。每日晨昏定省,对李氏恭敬有加,对周景珩保持距离却礼节周全。接手管家之事后,她并不急着大刀阔斧,只细细翻阅旧例账本,召见各处管事婆子,多听少说,偶尔发问也切中要害,让那些原本存了轻慢或试探之心的人,渐渐收起几分小觑。
表面看来,这位新世子妃温婉柔顺,处事稳妥,虽无甚突出,却也挑不出大错。
周景珩大多时间在前院书房或军营,甚少回后院,即便回来,也多是独自歇在书房,两人相敬如“冰”。府中渐渐有些风声,说世子妃不得世子欢心,但沈清辞浑不在意,依旧从容。
这日,天气晴好。沈清辞看账本看得有些眼乏,便带着春絮在侯府花园散步。她刻意避开了人多之处,只往清静角落走。
行至一处偏僻的竹林小径,忽听得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竹林中传来,断断续续,听着便觉揪心。
春絮小声道:“姑娘,像是有人病了……”
沈清辞驻足,目光投向竹林深处。那里设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茶寮。
她沉吟片刻,缓步走了进去。
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石桌旁,一人倚柱而坐,正是那日有一面之缘的陆宴之。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家常旧袍,更显得身形清癯,面容苍白如纸。他以拳抵唇,咳得肩头微颤,另一只手却还固执地拿着一卷书。
旁边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急得团团转,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公子,您快把药喝了吧,都凉了!这风地里看书,回头又该难受了!”
陆宴之摆摆手,待咳嗽稍平,声音微哑:“无妨,凉了正好,省得烫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公子!” 小厮又气又急。
沈清辞这时已走近,轻声道:“药若凉了,药性恐有折损,于病体无益。”
陆宴之闻声抬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恢复平静。他扶着石桌欲起身行礼:“见过表嫂。”
“陆表弟不必多礼,快请坐。” 沈清辞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中书卷,竟是本前朝地理志,边上还摊着一幅手绘的简陋舆图,“病中不宜劳神,更不宜吹风。表弟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陆宴之依言坐下,将书卷合上,掩住舆图,淡淡道:“多谢表嫂关怀。久病之人,惯了。倒是表嫂,怎会来此僻静处?”
“随意走走,透透气。” 沈清辞在他对面石凳坐下,示意春絮将随身带的暖手炉递过去,“这个给陆表弟暖暖手吧,竹林风凉。”
陆宴之看着那精巧的鎏金珐琅手炉,并未接过,只道:“不必,表嫂自用即可。”
沈清辞也不勉强,将手炉放在石桌上,转而看向那小厮手中的药碗:“这药……是府里大夫开的?”
小厮忙道:“回世子妃,是。我们公子自入秋就咳,吃了好些剂了,总不见大好。”
沈清辞略懂些医理,前世病中久病成医,闻着那药味,便知是寻常的止咳化痰方子,用料寻常,对于陆宴之这种似乎根底有亏的症候,怕是治标不治本。
“我娘家有一相识的老大夫,精于调理虚损之症,尤其擅长以药膳温补。若表弟不弃,我可写信请他来为表弟一观。” 沈清辞语气诚恳,目光清正,并无施舍或怜悯之意,仿佛只是寻常亲友间的关心。
陆宴之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新过门的表嫂,似乎与传闻中温顺寡言的沈家嫡女,有些不同。她眼神太静,也太过通透。
“多谢表嫂好意。”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是沉疴旧疾,不敢劳烦。”
这便是婉拒了。沈清辞也不在意,笑道:“无妨,表弟何时需要,随时可让下人递话到澄晖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地理志上,状似随意道,“表弟在看地理志?可是对山川河岳感兴趣?”
陆宴之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将书往袖中拢了拢:“闲来无事,胡乱翻翻,打发时间罢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表弟虽暂时困于病体,能神游四方,也是好的。” 沈清辞语带双关,起身道,“不打扰表弟静养了,我先告辞。”
她微微颔首,带着春絮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陆宴之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竹林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卷粗糙的封面,眼中那惯常的沉静之下,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
这位表嫂……有点意思。
她似乎,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而且,她方才那句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他低下头,掩唇又轻咳了两声,眸色却越发幽深。
几日后,春絮打探来了消息。
“姑娘,那位陆表少爷,是已故陆老翰林之孙。陆家原是清流,后来不知怎的触怒先帝,家道中落。陆表少爷父母早亡,他自幼体弱,被侯府太夫人(周景珩祖母,已故)接来府中养着,说是亲戚情分。太夫人去后,他在府里就更……没什么人过问了。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看书,就是偶尔去城西的‘清泉茶社’坐坐,听说那里常有文人聚会,谈诗论画。他与府中二姑娘还算说得上话,其他人……便没什么往来了。”
沈清辞静静听着。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体弱多病,看似孤僻……倒是与话本中的描述,以及她前世听闻的零星信息对得上。只是,一个如此境遇的少年,如何能在未来短短十余年间,成长为权倾朝野、连帝王都忌惮三分的首辅?
绝非偶然。
“清泉茶社……”沈清辞重复这个名字,“我知道了。白莲儿那边呢?”
春絮脸上露出几分鄙夷又担忧的神色:“姑娘料得不错。表姑娘……不,白莲儿她,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病倒了。夫人心疼,请了大夫去看。结果,昨日大夫复诊时,白莲儿身边的丫鬟‘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姑娘您大婚那日,白莲儿伤心过度,在二门外吹了风……话里话外,透着对世子爷的……念念不忘。”
沈清辞轻笑一声:“哦?母亲那边什么反应?”
“夫人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今日一早,夫人便去了镇北侯府拜访侯夫人,说是……说是探望姑娘您,顺便,也替‘病中思念表姐’的白莲儿,给姑娘送些她亲手做的点心。”春絮越说越气,“她这是想做什么?人都病着,还不忘做点心表‘心意’!还让夫人亲自送来!”
“自然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她的‘痴心’与‘委屈’。”沈清辞眸光冷冽,“母亲心软,又顾念姐妹情分,被她当枪使了还不自知。侯夫人那边……”
“侯夫人留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打听不到。但夫人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春絮低声道。
沈清辞沉默片刻。母亲王氏性格绵软,重情义,耳根子也软,被白莲儿利用是意料之中。只是,白莲儿这一步,走得倒是急切。看来,自己那日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世子那边有何动静?”沈清辞问。
“世子爷……今日回府比平日早了些,回来后,在前院书房待了不到一刻钟,便……便出门了,方向像是……沈府那边。”春絮的声音更低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
“很好。”
饵已香,鱼儿迫不及待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府的方向。
周景珩,你这般心急火燎地去“探望”我那“病重”的表妹,可曾想过,你那位看似温顺的新婚妻子,正站在这里,为你鼓掌呢?
这潭水,是该搅得更浑一些了。
“春絮,”她转身,语气轻快,“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也出府走走。”
“姑娘想去哪儿?”
沈清辞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清泉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