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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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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之握着那封信,在沈清辞的房间里站了整整一夜。
炭火早就熄了,寒意顺着门窗缝隙渗进来,冻得人骨头发僵。他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春穗跪在门外,哭得眼睛都肿了。墨泉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形,心里一沉。
“公子……”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陆宴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知道。”春穗抽泣着,“昨晚亥时姑娘还好好在房里,说累了要早些歇息。奴婢寅时进去送药,人就不见了……”
“可有人见过她出府?”
春穗摇头:“守门的护卫都说没看见。院墙也没有翻越的痕迹……”
“那就是有人接应。”陆宴之终于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眼中却是一片冰冷,“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好本事。”
墨泉单膝跪地:“是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陆宴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去查。昨晚到现在,京城所有进出的车辆、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墨泉匆匆离去。陆宴之重新展开那封信,盯着那行娟秀的小字。
“宴之,等我回来。”
回来?去哪?为什么要走?
他想不明白。明明昨晚他们还一起商议如何对付杨文渊,明明她还答应他,等这件事了了就成亲。为什么一转眼,人就消失了?
“公子,”春穗怯生生地问,“姑娘她……会不会有危险?”
陆宴之闭了闭眼:“不会。她既然留下这封信,就是自愿走的。只是……她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天色大亮时,周景珩来了。听说沈清辞失踪,他脸色骤变:“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要诈死引杨文渊上钩吗?”
“计划有变。”陆宴之声音疲惫,“杨文渊已经下狱,但清辞……不见了。”
周景珩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会不会……和北狄撤军有关?”
陆宴之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探子说,北狄撤军时,有一小队人马往西去了。”周景珩道,“那方向……是去西境的。而西境那边,最近确实有些异动。”
西境……
陆宴之脑中飞快转动。西境是裕亲王的封地,虽然裕亲王下狱后封地被收回,但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难道清辞是去了西境?
“备马。”陆宴之起身,“我要去西境。”
“我和你一起去。”周景珩道。
陆宴之看着他,摇头:“京城需要人坐镇。杨文渊虽然下狱,但他的党羽还在。你留下来,稳住朝局。”
“可是……”
“没有可是。”陆宴之语气坚定,“清辞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去找她,天经地义。而你……”他顿了顿,“是镇北侯世子,是朝廷的将军。你的职责是守住京城,守住大周的江山。”
周景珩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了。他点点头:“好,我留下。但你答应我,找到清辞,一定把她平安带回来。”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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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之带着墨泉和十几个隐卫,骑马出了京城。雪还在下,官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跑不快。
一路往西,越走越荒凉。过了潼关,就进入了西境地界。这里山多路险,人烟稀少,偶尔见到几个村庄,也都是破败不堪。
“公子,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吧。”墨泉道。
陆宴之点头。一行人下马,进了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端茶倒水。
“几位客官这是要去哪儿啊?”老板随口问道。
“找人。”陆宴之喝了口茶,“老板可曾见过一位年轻姑娘,二十岁左右,容貌清丽,穿一身素白衣裙?”
老板想了想,摇头:“没见着。这冰天雪地的,很少有姑娘家单独出门。不过……”
“不过什么?”
“前两天倒是有一队人马经过,往西边山里去了。”老板道,“那些人穿着普通,但骑的马都是好马,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队伍里有辆马车,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陆宴之心头一跳:“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黑风岭那边。”老板指着西边,“那地方可不好走,山高路陡,还有土匪出没。几位要是去那儿,可得小心。”
陆宴之放下茶钱,起身:“多谢。”
出了茶棚,一行人继续赶路。黑风岭在西境深处,山路果然崎岖。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路。有几段路太陡,马根本上不去,只能下来步行。
到天黑时,才走到半山腰。墨泉找了处山洞生火歇息,陆宴之却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风雪。
“公子,吃点东西吧。”墨泉递过干粮。
陆宴之摇头:“我不饿。”
“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撑不住的。”墨泉劝道,“沈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您得保重身体,才能找到她。”
陆宴之沉默片刻,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想起在江南时,沈清辞给他熬药喂药,守着他从鬼门关回来。想起在京城,她站在城楼上指挥若定,眼中是永不熄灭的光。
那样坚韧的女子,怎么会不声不响地离开?
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
“墨泉,”他忽然开口,“你说,她为什么要走?”
墨泉愣了愣:“属下……不知道。”
“我知道。”陆宴之轻声道,“她一定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只是那个理由,她不能告诉我。”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是我还不够好,不够让她完全信任。”
“公子……”墨泉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陆宴之苍白的脸。这一路奔波,他几乎没合过眼,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清俊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辰。
“休息吧。”陆宴之道,“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他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沈清辞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认真说话的样子……
清辞,你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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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风岭深处的一座山庄里。
沈清辞坐在暖阁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锦袍,面容与裕亲王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瘦,眼神也更阴鸷。
“沈姑娘,茶不合口味?”男子问。
“裕亲王,”沈清辞放下茶杯,“明人不说暗话。你让裕亲王妃骗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坐在她面前的,正是本该在天牢里的裕亲王朱载堃。
他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沈姑娘果然聪慧。不错,王妃传的信是假的,杨文渊的事也是本王一手策划。目的嘛……就是请姑娘来此一叙。”
“用这种方式请人,王爷的诚意可不够。”沈清辞冷声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裕亲王起身,走到窗边,“沈姑娘,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反?”
沈清辞不答。
“因为这不公的世道。”裕亲王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本王是先帝嫡子,文韬武略,哪一点不如当今皇上?可先帝却把皇位传给了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凭什么?”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俯身盯着她:“就因为他会装,会讨好先帝?就因为他生了个好儿子?”
沈清辞神色不变:“所以王爷就要通敌叛国,祸害百姓?”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裕亲王直起身,“若本王赢了,史书怎么写,还不是本王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本王改变主意了。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有胆识,有谋略,最重要的是……你得了先帝遗诏,是名正言顺的辅政。若你肯与本王合作,这天下,你我共享,如何?”
沈清辞终于明白了。裕亲王绕这么大圈子把她骗来,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拉拢她。
“王爷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她问。
“就凭……”裕亲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个。”
沈清辞瞳孔骤缩——那是陆宴之的玉佩!她送他的定情信物!
“你把他怎么了?!”她猛地站起身。
“别激动。”裕亲王摆摆手,“陆公子好好的,正在来救你的路上。不过……黑风岭这条路可不好走,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那就不好说了。”
沈清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想用他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裕亲王微笑,“沈姑娘,本王知道你和陆公子情深义重。只要你答应与本王合作,本王不仅放了他,还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何?”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枚玉佩,又看看裕亲王得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现在不能硬拼,陆宴之在他们手上,她得先稳住裕亲王。
“王爷要我做什么?”她问。
“简单。”裕亲王道,“回京城后,以辅政之名,为本王平反。就说杨文渊通敌之事,是有人栽赃陷害,本王是无辜的。等本王恢复亲王之位,再以清君侧为名,除掉那些反对本王的大臣。到时候,你依然是辅政,本王摄政,共掌朝纲。”
好一个如意算盘。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的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我如何相信,事成之后,王爷不会过河拆桥?”
“本王可以立誓。”裕亲王道,“而且……本王还需要你。朝中那些老臣,只服你,不服本王。有你在,本王才能名正言顺。”
沈清辞沉吟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但我要先见到陆宴之,确保他平安无事。”
“这个自然。”裕亲王笑道,“明日一早,本王就带你去见他。不过今晚,要委屈沈姑娘在此歇息了。”
他拍了拍手,两个丫鬟进来:“带沈姑娘去客房,好生伺候。”
沈清辞跟着丫鬟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裕亲王正拿着那枚玉佩把玩,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
想利用她?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利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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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很精致,熏着暖香,床铺柔软。但沈清辞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山庄建在山谷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裕亲王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显然早有准备。
她要怎么逃出去?又怎么救陆宴之?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沈清辞心中一凛,悄悄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山庄护卫的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熟悉。
“谁?”沈清辞压低声音。
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白莲儿!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是你?”
“别出声。”白莲儿左右看看,快速道,“我是来救你的。陆宴之没被抓,他在来救你的路上。裕亲王是在骗你。”
沈清辞怔了怔:“那你……”
“我偷听到裕亲王的计划,知道他要用你威胁陆宴之,就混进来了。”白莲儿语速很快,“今夜子时,东墙有个狗洞,我从那里钻进来的。你跟我走,我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莲儿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欠你的。也欠他的。”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沈清辞,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景珩。但这次,我是真心想赎罪。你信我一次,好吗?”
沈清辞看着她眼中的真诚,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信你。”
白莲儿松了口气:“那子时,我来接你。记住,穿厚点,外面很冷。”
她重新蒙上面巾,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关上窗,靠在墙上,心中五味杂陈。
白莲儿……这个她恨了两世的女人,竟然会来救她。
命运,真是讽刺。
子时将至,沈清辞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裳,又裹了件厚斗篷。她刚准备好,窗就被轻轻推开,白莲儿探进头来。
“快,跟我来。”
两人悄悄溜出房间,沿着墙根往东走。山庄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护卫偶尔经过。白莲儿对这里很熟,总能提前避开。
到了东墙,果然有个狗洞,不大,但勉强能钻过去。白莲儿先钻出去,沈清辞紧随其后。
外面是片竹林,积雪很深。白莲儿拉着她在竹林里穿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一条小路。
“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能到山脚。”白莲儿喘着气,“我不能送你下去了,得回去,免得裕亲王起疑。”
沈清辞看着她:“你怎么办?”
“我没事。”白莲儿笑了笑,“我在裕亲王身边这么久,知道怎么应付他。你快走吧,陆宴之应该就在附近。”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白莲儿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递给她:“这个你拿着。遇到危险就放,陆宴之看到会来救你。”
沈清辞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去。
白莲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雪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这次……我不欠你了。”
她转身往回走,却看见前方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裕亲王,他身后是十几个护卫,个个手持兵刃。
“莲儿,”裕亲王声音冰冷,“你这是要去哪儿?”
白莲儿脸色一白,随即镇定下来:“王爷,我……”
“不用说了。”裕亲王一挥手,“拿下。”
护卫们一拥而上。白莲儿没有反抗,只是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唇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至少……她做了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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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沿着小路疾行。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滑倒。
快到山脚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一队人马正从山上追下来,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是裕亲王的人!
沈清辞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可她一个女子,哪里跑得过马?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咬咬牙,掏出那枚信号弹,拉响引线。
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
几乎同时,另一队人马从斜刺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陆宴之!
他一身白衣,在雪夜里格外显眼。看见沈清辞,他眼中闪过狂喜,纵马冲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上马背。
“抱紧我!”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裕亲王的追兵紧追不舍。陆宴之带着沈清辞在树林里穿梭,试图甩掉他们。可对方人多,很快就把他们包围了。
“陆公子,”裕亲王策马过来,脸上带着狞笑,“好久不见。”
陆宴之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冷声道:“裕亲王,你逃狱谋反,罪加一等。现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哈哈哈!”裕亲王大笑,“陆宴之,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四周,都是我的人。你们俩,插翅难逃。”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本王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沈姑娘,只要你答应与本王合作,本王就放你们走。”
沈清辞从陆宴之身后探出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王爷,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来不受人威胁。”
她抬手,指向裕亲王身后:“而且,你以为只有你有援军吗?”
裕亲王回头一看,脸色骤变——只见山谷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火把,将整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火把下,是黑压压的军队,看旗号,是山西总兵王进的兵马!
“这……这怎么可能?!”裕亲王失声道。
“没什么不可能。”陆宴之淡淡道,“王爷,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从你逃狱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我的圈套。”
他一挥手:“拿下!”
王进一声令下,将士们冲下山谷,与裕亲王的护卫战在一处。裕亲王见大势已去,拔剑就要自刎,却被陆宴之一箭射中手腕,剑落在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陆宴之冷声道,“你的罪,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一一清算。”
裕亲王被押了下去。战斗很快结束,裕亲王的党羽全部落网。
陆宴之这才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清辞。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强撑着。
“没事了。”他轻声道,“我们回家。”
沈清辞点点头,靠在他怀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这一夜,风雪依旧。
但有些人,终于等到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