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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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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被押解回京那天,正逢元宵佳节。
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暖和。京城里却没什么喜庆气氛——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虽然平息,但余波仍在。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说的都是裕亲王如何通敌叛国,如何挟持辅政,又如何被陆公子带兵擒获。
“听说了吗?陆公子为了救沈大人,单枪匹马闯进黑风岭!”
“何止啊,我二舅在山西总兵手下当差,说陆公子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裕亲王那是自投罗网!”
“要我说,还是沈大人厉害。一个女子,临危不乱,还能从贼窝里逃出来……”
这些议论,沈清辞都没听见。她正在乾元殿里,陪着新帝朱允炆批阅奏折。
小皇帝今年十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顺。只是毕竟年幼,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难免犯困。
“沈姨,”他揉着眼睛,“朕能不能歇会儿?”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温和道:“陛下累了就歇会儿。不过还有三本奏折,批完再歇,可好?”
允炆点点头,强打精神继续看。沈清辞在一旁指点,告诉他哪些该准,哪些该驳,哪些该留中不发。
殿外传来脚步声,陆宴之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更显清俊挺拔。只是眼下有些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臣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
允炆抬头,眼睛一亮:“陆先生来了!快坐快坐!沈姨正教朕批奏折呢,朕头都大了。”
陆宴之在沈清辞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道:“陛下聪慧,学得很快。”
“哪有,”允炆叹气,“朕看这些奏折,十个里有八个是说沈姨不该辅政的。说什么女子干政,祸乱朝纲……沈姨,你不生气吗?”
沈清辞神色不变:“不生气。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女子辅政,确实前所未有。但既然陛下信任臣,臣就要做好该做的事。至于那些议论……随他们去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要记住,为君者,当有自己的判断。不能人云亦云,也不能刚愎自用。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允炆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宴之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他知道,这些话不仅是说给小皇帝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这些日子,朝中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她能坚持下来,靠的就是这份清醒和坚定。
“陛下,”他开口道,“臣有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裕亲王的案子,三司会审已经结了。”陆宴之从袖中取出奏折,“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其党羽杨文渊等人,也已认罪。请陛下御批。”
允炆接过奏折,看了看,又递给沈清辞:“沈姨,你看呢?”
沈清辞看了一遍,提笔在奏折上写了个“准”字,然后对允炆道:“陛下,这是您登基以来第一桩大案,理应由您亲自下旨。”
允炆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在沈清辞写的字旁边,也写了个“准”。虽然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这样对吗?”他问。
“对。”沈清辞微笑,“陛下做得很好。”
允炆开心地笑了。
陆宴之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困于后宅的女子,如今不仅执掌朝政,还在教导未来的君王。命运给了她最艰难的考验,也给了她最广阔的舞台。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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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元殿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累吗?”陆宴之问。
“有点。”沈清辞揉了揉眉心,“不过还好。比守城那会儿轻松多了。”
陆宴之握住她的手:“等朝局稳定了,我们就去江南。你说要开绣坊,我帮你。”
沈清辞抬眼看他,眼中含笑:“你一个大男人,会做什么绣坊生意?”
“我可以给你管账。”陆宴之也笑,“再不济,给你当个护卫总行吧?”
“堂堂隐卫之主,给我当护卫?”沈清辞挑眉,“太委屈了吧?”
“不委屈。”陆宴之认真道,“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都不委屈。”
沈清辞心头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到宫门口,正要上马车,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那人一身素衣,身形单薄,正是周景珩。
他看见他们,走了过来。
“世子。”沈清辞福了福身。
周景珩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恢复平静:“清辞,陆公子,恭喜。”
“恭喜什么?”沈清辞问。
“恭喜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周景珩声音有些沙哑,“父亲已经同意,会尽快将和离书送到礼部。从此以后,你们就是自由身了。”
沈清辞怔了怔:“侯爷他……”
“父亲想通了。”周景珩扯了扯嘴角,“他说,强扭的瓜不甜。你为侯府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祝福你。”
沈清辞眼眶微热:“替我谢谢侯爷。”
“我会的。”周景珩顿了顿,又道,“还有……我要去北境了。”
“什么时候?”
“三日后。”周景珩道,“赵将军虽然守住了边关,但北狄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是镇北侯世子,理当戍边守土。”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清辞,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愿你一切都好。”
沈清辞点头:“世子也要保重。”
周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宴之一眼,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孤寂而挺拔。
陆宴之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变了。”
“是啊。”沈清辞点头,“经历这些事,谁都会变。”
“你恨他吗?”
沈清辞想了想,摇头:“不恨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他今生并未负我,还救过我。恩怨已了,不必再提。”
陆宴之揽住她的肩:“那我们……何时成亲?”
沈清辞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笑:“陆公子这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陆宴之认真道,“我等了你两世,不想再等了。”
沈清辞脸一红:“那……等春来,三月三,如何?”
“好。”陆宴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三月三,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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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京城处处桃红柳绿,春意盎然。而最热闹的,莫过于陆府。
陆家虽已没落,但陆宴之如今是新帝倚重的重臣,又是隐卫之主,这场婚礼自然办得风光。朝中大臣来了大半,连小皇帝都派人送了贺礼。
沈清辞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新房中等候。春穗在一旁伺候,眼眶红红的。
“姑娘,不对,现在该叫夫人了。”春穗抹了抹眼泪,“您今天真美。”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前世她嫁给周景珩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嫁衣。可那时心里只有惶恐和不安,哪有今日的喜悦和期待?
“春穗,”她轻声道,“你说……这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春穗道,“您看外头多热闹,陆公子为了这场婚礼,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是陆宴之来了。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衬得面色如玉,眉目如画。喝了些酒,眼中带着微醺的笑意,走到沈清辞面前,执起她的手。
“夫人,”他声音温柔,“我来接你了。”
喜娘递上合卺酒,两人各执一杯,交臂而饮。酒很甜,沈清辞却觉得脸更烫。
礼成后,宾客散去。新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光。陆宴之替她取下凤冠,卸去钗环,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清辞,”他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清辞抬眼看他,眼中含泪:“宴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沈清辞轻声道,“谢谢你护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人在乎我。”
陆宴之心头一热,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像是要把两世的思念都补回来。
良久,两人才分开。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
“宴之,”她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是重生之人。”
陆宴之愣了愣:“重生?”
“嗯。”沈清辞点头,“我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所以我知道很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也知道……你前世为我做的一切。”
她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宴之,前世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我窗外站了一夜?”
陆宴之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沈清辞眼泪滑落,“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做梦,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宴之,对不起,前世辜负了你。”
陆宴之紧紧抱住她:“不要说对不起。前世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清辞摇头:“不,这一世,我们互相保护。”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宴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陆宴之吻去她的眼泪,“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们都在一起。”
红烛燃尽,天色渐明。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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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南。
沈清辞站在新开的绣坊前,看着匾额上“清宴绣庄”四个大字,唇角扬起笑意。这是她和陆宴之的名字,也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绣坊里,十几个绣娘正在忙碌。这些都是她从各地找来的女子,有的是寡妇,有的是被休弃的妇人,还有的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她教她们绣艺,给她们工钱,让她们能自食其力。
“夫人,”春穗从里面跑出来,“赵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沈清辞接过信,展开一看,是赵凌云写的。信中说,北狄又蠢蠢欲动,但周景珩守得固若金汤,暂时无碍。朝廷那边,小皇帝在徐阶等人的辅佐下,渐渐有了主见,朝局稳定。
信的末尾,赵凌云提到白莲儿——她被裕亲王囚禁多年,身心俱损,裕亲王伏法后,她就被放了出来。如今在一处尼姑庵带发修行,为从前做的错事忏悔。
沈清辞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春穗小声道,“您还在想白姑娘?”
“有点。”沈清辞道,“她虽然做错过事,但最后也算迷途知返。希望她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吧。”
正说着,陆宴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给你带的,桂花糕。”他递给她,“刚出炉的,还热着。”
沈清辞接过,拈了一块放进嘴里,香甜软糯:“好吃。”
陆宴之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绣坊前,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江南的春天很美,桃红柳绿,小桥流水,处处透着生机。
“宴之,”沈清辞忽然道,“你说,我们这辈子,能这样平安到老吗?”
“能。”陆宴之握住她的手,“只要有你在,去哪儿都好。”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媚。
是啊,只要有彼此在,去哪儿都好。
前世的风雨已经过去,今生的路还长。但他们牵着手,便无所畏惧。
远处,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仿佛要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