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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浮生若梦何处是归途2 我最爱你, ...

  •   将军府的回廊上铺着软垫,江琢璃三人坐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直到壶里的水都要烧干了,沈窍才想起要熄火,抬手给李未离倒了一杯茶。

      李未离对他回以微笑。滚烫的茶水很快被风吹冷,待其下肚,他冻得发僵的脸才恢复了一些知觉。

      江琢璃坐在中间,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小师叔。从头到脚,一点一点看得仔细,却发现这人和自己想象中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点都对不上号。

      这也难怪,毕竟都过去二十多年,连她都已经二十岁了,凭着回忆先入为主是不对的。

      可还是觉得恍惚。

      李未离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怔然,茶杯握回手中,快要不惑的男人温柔地向她开口:“听薛坊主说,你怀疑悬世堂解散一事有问题?为何怀疑、理由是什么,尽数说与我听。”

      江琢璃默然,半晌才答:“因为找不到人。”

      她看着李未离,缓声道:“若是和平解散,大家或重归红尘,或抛下前尘再入仙门,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至于杳无音讯。但就是没有,悬世堂宛如大梦一场,一个弟子都找不到。”

      李未离却不认同:“这没什么奇怪的,悬世堂身为济世的象征,却做了屠城的事,名声尽毁,在江湖中宛若臭虫。没人会承认自己曾是悬世堂的弟子,有些门派甚至禁止门下与其来往,杳无音讯很正常。”

      “不正常。”江琢璃果断道:“悬世堂既是济世,便不似玄铭山那般遗世独立,是与尘缘牵扯最深的门派。门下百余名弟子,救治过的人遍布天下,如此规模,可连玲珑阁这样的地方耗费一整年都颗粒无收,这怎么可能正常?”

      李未离看了她一会,又喝了一口茶,温声道:“天气好冷,你也喝点茶,可别被这寒风吹伤了。”

      江琢璃放在膝盖上的手发着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小师叔有话不妨直说,琢璃没什么受不得的。”

      李未离料想她聪明,见她这般直言,便将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她,也是在看着无处追忆的旧人:“不,杳无音讯就是很正常的。别说是玲珑阁了,就是集天下众派,也绝对找不到悬世堂的弟子。”

      “因为悬世堂已经被灭门了。”

      廊外的风雪骤然大了起来,呼啸着往这儿卷,连小几上的茶杯都吹倒。

      水全洒了,泼进了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未离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三人,脸上泛起苦涩:“一入江湖修道,便断了尘缘,更遑论已是孤立无援,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亲朋好友发现,算得太准太狠…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逃过一劫,又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他将吹掉的茶杯捡了起来,稳稳地放回了桌上:“因为我也去找过了,但是和你一样,什么都找不到。”

      “从桐州出来我们便往悬世堂赶,路有追兵,我们边跑边躲,时间上没赶得及。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行至半路之时,就收到了门派解散的消息。”李未离眼中闪过痛色:“消息来得突然,我们一下子乱了阵脚,一群人就走散了。”

      江琢璃呐呐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独自逃亡,再也没有收到过同门的消息。”李未离盯着空中的一片雪花出神:“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我就是想回去。所以我带着小棠一起,后来他睡在了原来他住的那处院里,永远陪着师父和门派。”

      陆翊昀皱了皱眉:“回去,你还能回去?不是说已经解散了吗。”

      李未离垂下眼,轻声道:“遗址还在啊。原本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谁知道腰牌居然真的还能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师父带着少堂主自戕,长老师伯归隐,人去山空…”

      沈窍抬手打断他的追思,单刀直入:“所以你是怎么发现悬世堂被灭门的?对外这么多年说的可都是解散,你总要有什么证据。”

      李未离这次沉默了很久,三个人谁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就在沈窍第三次加水的时候,男人才低声说:“最初…我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再次揭开沉重的真相实在是一件难事,李未离的嘴几经张合,还是决定先从自己说起:“我和大家不太一样,我是孤儿,一出生就被爹娘扔掉了,是师父把我了捡回去。除了悬世堂,我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去,所以…”

      所以才在十五岁的年纪,带着师弟的尸首,一路颠沛流离,回到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家。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然后我就一个人待在那里,守着小棠他们…直到有一天我在打扫师父的书房的时候,无意间找到了被师父藏起来的堂主印。”

      对面的江琢璃和沈窍表情一变,陆翊昀却是不明所以:“这能说明什么?”

      江琢璃和他解释:“每个门派都会有自己专属的印章,就像每个国家会有自己的传国玉玺一样,人在,国在,印就在。但是国亡了,玉玺就得被销毁,象征着王朝的终结。”

      陆翊昀一点就通:“所以悬世堂解散后,堂主印理应被销毁。可事实上却是没有,而是被老堂主藏了起来,还被你小师叔找到了,说明所谓的‘解散’有问题。”

      李未离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因为我是师父养大的,他屋里的东西和机关我都熟悉得不得了,这才有了发现的机会。但那时我也只是怀疑,没有任何的证据,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会不用他明说,几个人都明白了:“验尸。”

      “我们是医药门派,是不是自戕一看伤口便知。师父的尸身就放在后山不忘阁的冰棺里,和历代的堂主们一起。”说到这里,李未离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是不管怎样,我都打不开不忘阁的门,直到今年年初时,薛坊主找到了我,跟我说了你的事。”

      江琢璃了然:“他帮你打开了门,然后你验尸发现了问题?”

      李未离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毕竟不忘阁存放的是历任堂主的遗体,我们一起试了很久仍是不行。到最后是薛坊主的师父出手,这才打开了门,然后就…”

      没工夫追问薛照月的师父又是何许人也。后来是怎么一回事,答案不言而喻。

      甚至真凶是谁,答案也不言而喻。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留痕迹地完成这一切,说明是早有预谋,甚至在他们开始逃之前就得准备动手。幸而不知堂主印的意义,留下在二十多年后揭开真相的线头…种种种种,全都指向了同一处。

      所有人都明白了,李未离在沉闷的气氛里把话说完:“薛坊主将邹大人的话告诉了我,后来我们就花了几乎一年的时间去求证。果然不只是门派弟子,连传言中归隐的长老,各位师叔师伯,都全无消息。至此,我们才终于确认,接着赶来瓇州寻你。”

      到此为止,一切终于落下句点,横跨了二十二年的阴谋以完整的全貌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廊下只剩风雪声。

      李未离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心上来回地磨,磨得精神发木,连疼都变得迟滞。

      江琢璃的视线茫然地随着雪花飞舞,最后落在石阶上化开的雪水上,看它一点点渗进青砖缝里,消失不见了。

      她想起父亲日记里那些模糊的字迹,想起记忆里微微晃动的脚和狰狞的脸,原来那下面不是一个人的悔恨,是整座山门百多人的血。

      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喃喃道:“我、我知道了…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回房待会儿。”

      声音都快要被风吹散,江琢璃没看任何人,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自己那间厢房挪。背影单薄,肩膀却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掉的弦。

      陆翊昀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喉咙又归于无。

      他知道,现在能施以援手的只有自己。早在两年前他就说要忍,说时候未到,但现在依然是这样。

      再说一次似乎对江琢璃太残忍了,而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陆怀柔还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底下。此刻他若妄动,第一个万劫不复的就是他姐姐。

      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沈窍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江琢璃,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他才收回视线,无声地提起小火炉上重新滚沸的水,为李未离,也为陆翊昀,缓缓注满空杯。

      热水腾起的白汽,飘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就被撕碎了。

      廊下寂静无声。

      ……

      风雪之下,有人在对饮血仇苦水,也有人在独咽相思断肠。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是生了炭火,将床上两个相靠的人影映在了墙上。

      薛照月半抱着怀里的人,明明是交颈相依的姿势,他却觉得离他好远。

      一切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让齐孟芩将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将他放在腿上抱好了,左手从腰上穿过,虚虚地握住他的左腕,盖住了那道狰狞的疤。

      “元泽,我回来了。”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了,哪怕齐孟芩压根没反应,薛照月还在坚持不懈地说着:“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寂寞的雪落在他的怀里,无声无息的。

      薛照月偏头亲了亲那雪,唇上生凉,竟是无法将其融化,反倒带着自己一块生出疼来。他又问:“尚书大人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想看吗?”

      提起那人,齐孟芩无机质的眼睛抖了两下,被薛照月捉住了。他默认他想看,将一直贴身放着的信从怀中拿出来:“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够不够亮?看得清楚吗?用不用我去把灯点起来?”

      没有人回答,薛照月依旧是默认他答应。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他刚起身去把灯给点了,一回头就看见齐孟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正伸手去抓炭盆里烧的火红的炭。

      眼见他白的透明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那些灼热的炭火,薛照月眉心一跳,箭步冲过去把人捞了起来,握住他的手仔细地检查着。

      还好发现得及时,没有真的碰到,不然剩下的另一只手也要废了。薛照月压着狂跳的心,赶紧把人重新抱好:“好了好了…那个不能碰的啊,是不是觉得冷?抱抱,抱抱就不冷了…”

      齐孟芩安静地坐在他的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试图徒手抓炭自残的不是他。

      薛照月心有余悸,这下怎么都不肯再松手了。缓了好一会,直到那阵心惊过去,他才把那封信拆开放进了齐孟芩的右手里:“给你,我帮你打开了。”

      信纸没有被握住,飘落到了地面上。

      薛照月看了他一会,什么也没说,弯腰把信捡了起来:“不想自己看吗?那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环着人一手拿起信,低声开始念:“元泽亲启…”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刺耳,反而是低低柔柔地拢着齐孟芩,让他觉得反胃。从前他多想能时常听到这个声音啊,可现在他只想让他闭嘴。

      但是薛照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仍在继续着:“当你得见此信,我已赴黄泉。分别那日,竟以争吵作尾,未来得及与你好好道别,憾之。先前欺瞒是为不得已,望勿怪…”

      怀里的人开始发抖,薛照月不动声色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此去非为尽忠,实为赎罪,更为换你一线生机。齐家大势已去,无力回挡。我知你定会自我苛责,特写此书。”

      齐孟芩抖得更厉害了,能用力的右手抓住了薛照月的袖子。可薛照月只是顿了顿,就接着往下念:“囚笼已破,放眼唯有广袤天地。尊贵也好,平凡也罢,何处不是自由?”

      “过往随风去,来途待月新。我这一生,无妻无子,舐犊之情尽付于尔。长风好去,明媚千里,愿你安好。叔履中耀庆二十六书。”

      “闭、闭嘴…”久违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齐孟芩脸上的平静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扭曲:“你闭嘴…”

      薛照月听话地不再继续,但是让他闭嘴也是不可能的:“好好好,不想听就不念了,终于肯说话了吗?嗓子都哑了,要不要喝水?”

      他太久没开口,声音好像沙地磨石一般。薛照月抱着人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齐孟芩从刚才的情绪波动里缓了过来,两人对视了一阵,最先响起的却是水杯落地摔得粉碎的声音。

      薛照月的手还举在空中,维持着拿杯子的姿势。齐孟芩收回右手,刚才挥下去的地方起了红,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推开了人摔到了地上,抓起碎瓷片就往脖子上捅。

      他很快,薛照月更快,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颈侧。一声闷哼,雪白的瓷片沾上了血,深深扎进了薛照月的手背。

      那人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甚至没有马上把碎瓷片拔出,反倒是先把坐在地上的齐孟芩抱回了怀里:“摔疼了吗?有没有伤到手?不想就不喝了,没事。”

      他拍着齐孟芩的背心轻声哄着,齐孟芩愣愣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背和滴在地上的血,没了动静。

      薛照月故意不去处理伤口,一边哄着人,一边悄悄地观察他。见到他神色略有起伏,稍稍放心了些,搂着他撒娇:“你在看什么?没事的,一点都不痛,是心疼我吗?那你帮我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痛了…”

      “我痛。”

      薛照月顿住了,齐孟芩的声音太小,他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齐孟芩的视线从猩红回到了他的脸上,重复了一边:“可是我痛。”

      “下雪了,你说初春见,可是你没来,你骗我。”

      齐孟芩呢喃着伤心的话,把两人扯进了痛苦中:“你们都骗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

      薛照月一下没了声音。

      他看着齐孟芩,见雪慢慢融化了,却露出里面尖锐的冰棱,毫不留情地往心口扎。

      “我最爱你,最信你,可是连你都骗我。我什么都没了,现在连死的权力你们都不肯给我…”

      “你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我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浮生若梦何处是归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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