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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浮生若梦何处是归途3 世间安得双 ...
月照西楼,寒风被尽数挡在了屋外。沈窍刚从江琢璃那儿回来,沐浴完过后穿着中衣便往房里走。屋内,陆翊昀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抬头看去,问:“她还好吗?”
沈窍的发梢滴着水,摇了摇头,水珠在地上画出弧线。
见他走到床边坐下,陆翊昀动作自然地拿过布巾,又问:“那吃东西了没有?今天厨房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沈窍的发被他捧在手里,还是摇头。
这下陆翊昀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房内一时只剩轻轻的摩擦声。
待发丝半干不再滴水,沈窍才把布巾搭到了椅背上。接着他爬上床,搂住了陆翊昀的脖子,眼睛盯着他:“你不开心,是在自责吗?因为阿璃的事。”
陆翊昀顺势往下躺,半靠在床头揽着他,没说是不是,倒是反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两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邹璞时,时机未到只能忍而不发,但现在不同。”沈窍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复仇意味着谋反、意味着弑君,两年前的问题重新回到我们面前,这次你要怎么选?”
陆翊昀摸着他半干不干的头发,没有说话。
这么久以来两个人轮流守着齐孟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待在一块了,不管是拥抱还是别的都显得久违,沈窍凑过去吻他。
“我不知道。”分开的时候他听见陆翊昀说:“惊语,我真的不知道。”
陆翊昀好像很茫然:“我恨他吗?当然,我爹娘因他而死。他该死吗?当然,他坏事做尽,碎尸万段也不过分。可是我该反吗?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对着沈窍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包括他的迷茫:“我有什么理由反呢?他确实杀我父母,也确实草菅人命不择手段,但我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反也反得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了,反了之后,谁坐上那个位置呢?”
看着沈窍歪了歪头,陆翊昀抬手捏住了他的脸:“你少来,我不行的,也志不在此,而且要是我做明堂,下面的人逼我广纳后宫,跟别人生孩子怎么办?”
沈窍马上放弃了,认真地摇了摇头。
陆翊昀哈哈笑了两声,揉了揉他不高兴的嘴角:“对呀,听起来多吓人,我才不干,我只要跟你在一块就够了。”
沈窍的脸被他揉得起了红,他理解陆翊昀的意思了,但是…
“阿璃怎么办?”他忍不住问:“这件事不能轻易放下。还有我师兄,我要找机会回去,把事弄清楚。”
陆翊昀当然也不打算就此揭过,可是事情复杂,他还是选择更谨慎些:“我没说要算了,但我问你,先不说怎么弄清楚,等弄清楚之后你又要如何?”
沈窍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千百次,回答得一气呵成,一点停顿都没有:“若他被胁迫,那错不在他;我杀皇帝,与他重修旧好。”
“若他是同谋,那罪无可恕,我杀二人,与他恩断义绝。”
窗外风声呜咽,陆翊昀与他对视了一会,声音放得低了些:“惊语,不管是玄铭山,悬世堂,还是侯府,这些都只是暗流。面上滔滔江水遮掩,世人根本无处窥破,届时压向我们的可能是乱臣贼子的称谓。”
沈窍毫不在意:“那又如何,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犯下的业果,难道因为不为人知就能一笔勾销吗?”
他瞧着陆翊昀,一眼就将他看穿:“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这不像你,是因为姐姐和她的孩子对吗。你不想影响他们,是不是?”
陆翊昀有时候真是佩服沈窍的敏锐,单纯和世故居然在他身上能达到绝妙的平衡。眼见被戳破,他索性也放开了说:“是,倘若我真是孑然独立,自然是无所顾忌,刀山火海也要去讨债的,但是现实并不是这样。”
“我当然心疼你和阿璃,也时刻铭记父母的事。但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¹,我的姐姐要怎么办呢?”陆翊昀摸到沈窍的头发干了,便下床熄了灯,拉着他躺到了床上,借着月光看着他:“她才生了孩子,若我要反,要公平要报仇,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没成呢?那个孩子的未来该怎么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都还未曾好好感受过人间,倘若因我就要失去这个机会,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沈窍睡在他的身边,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就好像是天秤的两边,一头是过往和旧怨,一头是新生与希望,不管他们往哪走,另一头就要沉没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
陆翊昀见他的沉默,知道他是明白了。一个人的顾虑一下变成了两个人的担忧,看着沈窍因着江琢璃的事而略显疲惫的脸,陆翊昀干脆直接将人往怀里一拉,扼杀了他还要接着说话的可能。
“想不通的事就暂且先放一放,等陆怀柔他们到了瓇州,一家人团聚了再说。日子还长着呢。”他轻轻拍着人,安慰道:“现在我们和北狄签下了协议,能安稳好一段时间,且看阿璃的状态如何,倒是再细细打算也不迟,至少等姐姐和孩子先平安到了…”
他的声音好听,每每这般低着声音说话都让沈窍觉得催眠,明明心里还装着事情,却又觉得心安,好像陆翊昀总会有办法,在他身边就不会有什么难事一样。
倦意在安稳里潜滋暗长,沈窍一开始还想再说些什么,到了后面却是被陆翊昀给哄好,静静地睡去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倒是这么些年来难得的宁静——仅仅对于陆翊昀而言。
江琢璃在那日李未离来访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和这位小师叔一起琢磨沈窍的嗓子,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倒像是自己也得了哑病一般。沈窍也不好过,李未离还是技高一筹,一眼就看出他是静脉堵塞导致的失声,于是从那之后每日早晚各一次的针灸就没有断过。
针灸听着简单,可每次疏通经脉都让沈窍痛得死去活来,第一次施针的时候就连陆翊昀都差点没按住他。他那会差点以为自己要命不久矣,全身上下都好像被烈火烹烤过,只想到外面的雪地里滚一圈才好,以解浑身灼热的疼痛。这么几个月的折磨下来整个人的精神都蔫了吧唧的,一副人间不值得的样子,看得陆翊昀是心疼又好笑。
然而这样煎熬的日子跟另一边比也算是岁月静好了,明明和北狄暂时休战,将军府里却每天都在火拼。齐孟芩就像是疯了一样,在薛照月来了之后他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当一尊安静的雕像,而是通过各种自残手段对自己和薛照月实施精神和□□上的折磨。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变得不可挽回,薛照月于他而言既是仇人也是爱侣,齐孟芩在宿命枷锁中与他缠绕着彼此毁灭。等陆怀柔他们即将抵达到瓇州的那个月,这俩人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了。
于是当薛照月把他从房间拖出来抱到马背上的时候,齐孟芩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终于受不了他了,要把他抛尸野外。
他也确实是这么问了。
可薛照月捏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他一下,冷酷道:“不是,你别老想着死了,至少在我死之前你齐元泽都不可能死的。你恨我也好爱我也罢,做好和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吧。”
齐孟芩表示反胃,趴在马背上就要吐,又被薛照月冷着脸捞起来,用毛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接着他那双被齐孟芩弄得伤痕累累、缠满了绷带的手一勒缰绳,策马就出了城,朝连绵的雪山疾驰而去。
正是深冬,风雪肆虐,齐孟芩坐在他的身前,被披风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马跑了许久,久到他都有些昏昏欲睡了,薛照月才一勒马绳停了下来。
齐孟芩不耐烦地睁开眼,发现他们竟是跑到了不知道哪座山的山边一处突出去的悬崖上。他对于悬崖的回忆可算不上美好,拿不准薛照月想干什么,齐孟芩用恶劣的态度掩饰不安:“哟,跑这么久就为了带我来悬崖边,是打算把我扔下去,还是我们一起跳下去?”
薛照月不想回答这种问题,自己翻身下马后又把他抱了下来,带着他就往崖边走。就算是手被弄得满是伤痕,他抱着人的动作依旧稳稳当当,直到走到最外边的一棵树下,他才停了下来,背靠着树干坐好。
齐孟芩坐在他的腿上,被怀抱和披风裹得全身暖融融的。看着前面满目创白,他皱着眉问:“这是那里,你到底带我来这做什么?”
“这里是额尔察,北狄语里的意思是‘被风环绕的山’。”薛照月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这里的落日很漂亮,我小时候有个人带我来看过一次,如今我也想带你来看看。”
即将出口的拒绝堪堪刹住了车,齐孟芩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薛照月没错过他那点小小的惊讶,冲他扬了扬眉:“怎么,第一次听我说起小时候的事,觉得很惊讶吗?”
又被看穿了,齐孟芩觉得恼火,别过头去不再理他。薛照月笑了两声,慢悠悠地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好奇就直说,以前没机会讲给你听,现在要不要听?反正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我也是个孤儿,就跟李未离一样。”
出人意料的开头,齐孟芩顿时一愣,被薛照月不动声色地抱紧了些:“但不一样的是,我没那么幸运被人捡了去,在六岁以前,我一直在京城的街巷里流浪…”
京城的朱墙琉璃向来是世人眼中的人间盛景,人们说这里堆金积玉,户户笙歌,道的是太平富庶的模样。可谁又知,那长街的灯火越亮,背后的影子便越沉。
光与影本就共生。这煌煌京城,一半是锦绣,一半是尘埃,向来如此。
二十多年前,薛照月还不是薛照月,那会儿他连名字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名为“乞丐”的身份。他从来没有见过将他生下来的那两个人,自从有记忆起,他的身边就只有一个老乞丐。
那老乞丐与他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当初看见还是婴儿的他被遗弃在路边,若是不管恐怕就要被野狗吃了去,一下动了怜悯之心,这才把还是婴儿的他带回了自己的破烂小窝,以后有什么能够入口的垃圾都分他一点,如此倒也把这小孩养活了。
但老乞丐只养他到三岁,在三岁之后,薛照月已经有了自己去找东西吃的能力,老乞丐便拒绝再分享食物,倒是大方向他传授了一些在京城活下去的技巧。于是除了每晚回去和老乞丐一起取暖挤着睡,剩下的时间,薛照月就全靠自己单独行动了。
他人年纪小,性子却凶得不行,打起架来俨然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哪怕断手断脚都没关系,对方一定得比自己伤得更重——“绝对不能吃亏”这就是薛照月的人生信条。凭着这股凶劲,他居然还真的靠自己又多活了两年。白天出去找东西吃,有时候打上那么几架;晚上就回老乞丐的小窝睡觉,日子过得艰难,恶心,却也平静。
直到快要六岁的时候,这份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那天薛照月睁开眼,破天荒地发现老乞丐居然还没醒,干瘪的老脸上凹陷的眼紧紧闭着。他睡得迷糊,只当是老头犯了懒想赖床,自己呆了一会儿,醒醒神便出去了。可是直到晚上回来的时候,老乞丐仍维持着白天的姿势一动不动。薛照月觉得奇怪,却是叫不醒他,只好带着疑惑入睡。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老乞丐一直都在睡觉,身上还散发出了恶心的臭味。薛照月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又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味道,于是在一个看不见月亮的晚上,小小的薛照月从小窝里搬了出来,找了一个新的垃圾堆住下了。
他还是会回去看老乞丐。担心他饿肚子,薛照月还把自己找到的东西分一点出来摆在已经臭掉了的老头前面。虽然他自己也吃不饱,但老头怎么说对他也有三年抚养的恩情,薛照月想要报恩。
他每天都回来,然后静静坐一会,最后被恶臭熏跑,第二天再来。
直到有一天,薛照月又带着吃的去看他,老乞丐却已经不见了。
很久以后已经长大了的薛照月回想起那件事,知道老头应是被收尸人带走了,可当时年仅五岁的小乞丐不懂,他只是一个人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便钻回了那个小窝。
他想再那里等老头回来,不然人不在,只留下吃的东西是要被别的人抢走的。
结果他等了一晚上都没有等到他想见那个人,到最后等饿了,他忍不住自己把东西给吃了,然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从此薛照月失去了和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他彻底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1.出自杜甫《石壕吏》
终于到薛照月的个人故事了,我本人最喜欢的一条,也是我觉得写得最好的一条𐀸𐋠𛰙᭜𖫴𖫰𖫱𖫳𖫲꛰ﯩᩝ︪᭜𖫴𖫰𖫱𖫳𖫲꛰ީᩝ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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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浮生若梦何处是归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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