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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天碧色探醉月隐衷 陆二公子好 ...

  •   从济草堂回府后,陆翊昀心头攒着事情,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干脆将夜里的发现掰开揉碎,想了透彻。

      碧水的恐惧不是假象,镯子的来历亦有蹊跷,两件事情交织,最后指向了同一个人——刑部员外郎陈闲。

      陆翊昀哪怕不入仕,在京城当富贵闲人的同时也没忘记搜罗信息,对于这位陈员外是有点印象的,只不过也不多。记忆中这人已经在员外郎的位置待了好些年了,一直没有再向上的机会,这等礼物就是他从盘古时期开始攒钱也买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也不是他吃饱了撑的要去管闲事,只是他陆家如今如履薄冰,任何风吹草动都轻忽不得。

      想不出陈闲到底干了什么,陆翊昀躺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济草堂里那来历不明的小哑巴和小丫头…陆翊昀从第一次见就看出来了,两人都会武,绝不是寻常百姓,甚至听小丫头说话的口音也不像是北齐人,倒像是南方那边的。

      两位异邦人,何故卷进这件事里?目的不明,是敌是友尚难分辨。若自己暗中查访,难免与他们撞上,打草惊蛇。

      思及此,陆翊昀心中已有决断。他没有接近陈闲的理由,但是碧水是他唾手可得的线索。与其在暗处与不知底细之人周旋,不如反其道而行,将自己摆在明处。

      他是众所周知的纨绔,去醉月楼“关心”一下受惊的姑娘,再顺便“好奇”地问几句,合情合理,无人会起疑。

      于是隔天下午,陆翊昀就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慢悠悠地去了醉月楼。

      楼里的鸨母正在堂里和人说话,忽然见了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进来,登时就笑弯了眼:“哎哟~这不是陆二公子吗!”

      她喜滋滋地迎上去:“今儿也是要一间雅间吗,有多少小公子一起啊?”

      陆翊昀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说:“妈妈误会了,今天我不是来吃酒的,我是来找一个姑娘的。”

      “找姑娘?”那鸨母一下没反应过来,一双老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陆翊昀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是的,我找碧水姑娘。”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扔进了鸨母怀里,懒洋洋地吩咐:“今晚碧水姑娘我包下了,别让人来打扰。”

      那鸨母总算回过神来,眼里登时闪出光彩:陆翊昀这人,平日虽然爱来醉月楼吃酒玩乐,却从来不碰这里的姑娘,陪酒都不怎么爱点。今日居然包了碧水!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她赶紧把钱袋收好,扯着嗓子叫人:“菱角,菱角!”

      没多久,碧水的小丫头菱角就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了:“来了来了!什么事啊妈妈?”

      那鸨母眼睛都快笑没了,赶紧对她说:“快,快去叫碧水!陆二公子今晚点了她,快让她收拾收拾!”

      菱角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陆二公子…?”

      陆翊昀站在一旁冲她歪了歪头,笑起来时能看见左边的一颗小虎牙:“在这呢。”

      菱角被那一笑晃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陆二公子!”

      她登时一蹦三尺高,小兔子一样窜远了。

      醉月阁二楼姑娘们的房间里,碧水正坐在铜镜前擦着口脂。她最近状态太差,没什么客人,只好收拾一下自己看看能不能出去招揽到一些酒客。

      镜中的面容有些憔悴,明明她今年也才十六岁而已。碧水叹了口气,将口脂收了起来。正要起身,就听见菱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嘴里激动地喊着:“碧水姐姐!”

      碧水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桌上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扶好了,她带着几分嗔怪地回头看向菱角:“做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害我差点摔了东西。”

      菱角挨骂了也不怕,欢天喜地地叫着:“碧水姐姐!有客人啊!陆二公子今晚包了你,妈妈让我来叫你仔细准备着呢!”

      “陆二公子?”碧水一时怔然,惊讶道:“侯府的那个陆二公子吗…?”

      “嗯嗯!就是他!他现在就在楼下呢,姐姐你快点准备一下!”

      菱角跑去打水给碧水洗脸重新上妆,碧水看着她跑来跑去地忙活,这下终于回神了,赶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吩咐:“快点!菱角,去拿我那件翠色的裙子出来,那颜色漂亮…还有你来给我重新梳一下头!…”

      她重新坐回铜镜前开始拆头发,憔悴的脸上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陆翊昀不是从来不点姑娘的吗,这次一来居然就点了她,还是包一整晚!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会羡慕呢…

      碧水心里有些小雀跃,她正好也想着借着这次好好调整一下状态,这回是走大运了。

      一番收拾后,陆翊昀被菱角带着上了楼。轻轻推开房门,就看见碧水坐在桌前,笑意盈盈地招呼道:“陆二公子。”

      她起身迎了上来,挽着陆翊昀到桌旁坐下。知道陆翊昀爱喝酒,碧水周到地倒了两杯酒,柔声说:“陆二公子要不要尝点我们的新酒?这酒还没开始卖呢,只有像您这样的客人来才会拿出来,我倒是沾了公子的光,也能品尝一二了。”

      陆翊昀撑头看着她,闻言扬了扬眉:“这样吗?那就尝尝吧,醉月楼的酒向来都是极好的。”说着,便一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陆翊昀一张嘴可会哄女孩子开心,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喝完了一壶酒,碧水被逗得咯咯直笑,瞧着脸色都好了不少。不过陆翊昀只是和她闲话,别的什么也没有做,酒过三巡脑子也有些昏沉,碧水忽地就生出了一些勇气来。

      她凑过去想搂陆翊昀的脖子,声音娇娇软软:“陆二公子…酒也喝完了,我们…”

      陆翊昀垂眼看着贴上来的女孩,却是伸出手指点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远了:“对啊,酒也喝完了,接下来我们就来说点别的事吧。”

      碧水一愣,茫然道:“啊…?”

      陆翊昀的目光落到碧水白皙纤细的手腕上,刚才脸上的温柔笑意荡然无存,问的问题也是毫不迂回,直入主题:“听说陈闲送了你个镯子?那镯子他从哪弄来的?”

      碧水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整个人都僵住了,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这…我也不知道啊,他给我我便收下了…”

      陆翊昀毫不松口,紧紧咬着她的话问:“他给你你就要了?那你心还蛮宽的嘛。你知不知道那镯子值多少钱,你们醉月楼一年的利润可能才买得起那一只镯子。陈闲不过是个刑部员外郎,他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好的东西,还转手给了你?”

      他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女孩,向后靠到了椅背上,嗤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收,万一这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得的赃物怎么办?”

      他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冷了下去,碧水吓到了,惨白着脸一个劲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见她还是不肯开口,陆翊昀的面色又沉了几分。眼珠转了转,他决定换个思路,嘴里‘感慨’道:“行吧,傻人有傻福,你也是幸运,有这么个大方的恩客。可惜春莹就没这么好运了,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居然想不开自缢了,你们还是好朋友吧?真是同人不同命…”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碧水,她本就白的脸一下变得更加面无血色,喃喃道:“不…不是的…”

      陆翊昀见她心神已动,马上乘胜追击:“不是?不是什么。”

      他微微凑近了碧水:“不是你有福气?不是陈闲的东西?还是…”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了下来,将碧水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砸了个粉碎:“还是说…春莹不是自缢的?”

      这句话叫碧水一下失去力气,软倒在了椅子上。“不是…我不知道啊…”她的眼泪都被吓出来了,水将脸上的脂粉都冲花,看起来好不狼狈:“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她就让我帮了个忙…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啊…”

      “帮忙?”陆翊昀一下抓住关键点:“帮什么忙?她让你做什么了?”

      碧水惶然地看着他,咬牙犹豫着不肯开口。陆翊昀见她还在嘴硬,寒着脸问了一个问题:“碧水姑娘,以陈闲的俸禄是绝对不可能能送得起这么贵的礼物的,但是他还是送了,你知道这算什么吗?”

      “这是受贿,是结党营私。你可知这有什么后果?”陆翊昀故意往严重了说,反正碧水也不懂这种:“我朝对于受贿官员,会剥夺其官职、削除户籍,连子孙后代的科举入仕之路也会被阻断。”

      “凡官员贪腐六十两白银以上,便会被剥皮实草,同时辅以凌迟、枭首等酷刑。噢,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剥皮实草’,就是剥下人皮填充草料,置于公堂警示继任者。”

      陆翊昀在碧水越来越恐惧的目光里慢悠悠地继续说:“这镯子怕是不止六十两呢,要是我去报官,你觉得陈闲会怎样呢?还有你,虽然你可能不知情,但是你也是收下了赃物,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陆翊昀说着说着就露出了一个微笑,虎牙露了出来,落在碧水眼里,就像地狱的阎罗一般。阎罗语气凉凉地威胁她:“但是我这人很善良的,断不会舍得女孩子受苦,你若将知道的都如实相告,我就放你们一马。碧水姑娘,现在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碧水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陆翊昀描述的画面太恐怖,让她的紧绷了这么久的情绪一下就崩溃了:“不不不!我说!你别去…我说…”

      陆翊昀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体贴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哎呀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瞧瞧脸都白了,要不要喝水?”

      碧水哆哆嗦嗦地摇头,将凳子后挪离他远了点,细白的指绞紧衣裙,又暗自挣扎了好一会,才淌着眼泪开口了:“事情…是这样的…”

      陆翊昀在她抽抽噎噎的讲述里了解了一些事情,原来春莹是碧水在醉月楼里最好的姐妹,在她被卖进来之前,春莹就在楼里做姑娘了。

      春莹漂亮,聪明,而且还会写字,多亏了她的一手照顾,碧水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才得以很快在醉月楼里站稳了脚跟。从此之后她们俩的感情就一直很好,总是黏在一块说笑玩闹。碧水没有亲姐妹,在她心里春莹就是她的姐姐。

      那天春莹来找她,问她能不能帮忙递个东西给陈闲。陈闲是她的恩客,不仅是当官的,对她出手也大方,还每次都只找她,送东西也毫不手软,这样的香饽饽在花楼可是很抢手的。

      碧水有些犹豫,毕竟姐妹是姐妹,生意是生意。就算感情再好,她也不想让恩客和好姐妹搭上线。但是那是春莹,她与别的姐妹又是不一样的分量,更何况她都那样求她了。

      只是递个东西而已,应该不要紧吧…一番纠结之后,碧水还是答应了。

      那东西是一个装着纸条的香囊,碧水不识字,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但陈闲看到之后却是脸色大变,警告她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碧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陈闲的脸色实在是太严肃,让她觉得害怕,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将这件事压在了心里。

      谁知道就在她把东西给了陈闲之后两天,春莹就在房中自缢了。

      碧水哭得一抽一抽的,哽咽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陈闲让我不要管这个…还把这个镯子给了我,让我一定要保密…可是我怎么能不在乎…前脚刚送完东西,后脚人就死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但他让我不要管…我又能怎么办…”

      陆翊昀拧着眉,一时没有说话。碧水像憋很久了,此刻开了个头便刹不住车,倒豆子似的把话全讲了出来:“春莹她不会自缢的,她刚过了十九岁的生辰,还一直说要攒钱自己给自己赎身…她不可能自缢的。我真的好怕…那个镯子在我眼前一日,我就想到她一日,想到陈闲说的话一日,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她今年不过也才十六岁而已,无能为力的年纪无能为力的身份,却意识到了姐妹的死背后沉重的阴谋,年轻的灵魂想必已经不堪重负了。

      陆翊昀暗自思量着,正在犹豫要不要去陈闲那边查一查,忽然,衣摆传来了一道力拉着他。陆翊昀收回了思绪,低头看了过去。

      碧水踉跄着一下跪到了地上,抓着他的衣角乞求着:“陆二公子…我求求您,您不要说出去,不要报官…您放过我,也放过他吧…我真的求求您了…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而已,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陆翊昀最见不得女孩子这么求人,赶紧弯腰把哭得缩成一团的碧水扶起来,还贴心地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嗯,我不说。你既然对我说实话了,我也会信守承诺的。”

      不过他还是叮嘱道:“但是你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我今天问你的这些话,陈闲也不行。知道了吗?”

      碧水一听又要她保密,差点又要哭了。但是陆翊昀认真起来气势有些吓人,她又一下收了哭声,惶惶然看着他,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

      陆翊昀想了一下刚才碧水的那番话,本该冷硬的心还是软了下去。

      十九岁吗…倒是和陆怀柔一样大…

      陆翊昀垂下眼,把手帕塞进碧水的手里,安慰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你放心。”

      “我不会让春莹枉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水天碧色探醉月隐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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