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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水落花叹命比纸薄1 窃听风暴京 ...

  •   三日后,京城东郊巷的一间小屋子里,陈闲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昨日碧水的小丫鬟菱角来捎了句话给他,说碧水约他在这见面。自从搭上谢家之后,他总不时觉得有人暗中窥视,精神本就紧绷,乍一听菱角的话还以为有诈,可又实在担心碧水是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因此再三犹豫,咬了咬牙还是来了。

      这会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碧水还是没有出现,陈闲心中的紧张被漫长的等待无限放大。就在他快等不住了的时候,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推门进来了。

      幂篱掀开,露出了碧水那张未施粉黛而显得憔悴的脸,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声叫道:“陈郎…”

      见到她,陈闲终于松了口气,立马快步走上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了她安然无恙,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之后,陈闲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他有些着急地问:“你怎么了,忽地叫我出来。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多日不见,郎君体贴一如既往。碧水年纪还小,近来精神又饱受折磨,在陈闲关切的目光里紧绷的心神忍不住一松,“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陈郎…呜呜…”她委屈地抽噎着,泣不成声:“陈郎…”

      陈闲被她的眼泪吓到,赶忙用袖子替她擦去了,语气放得软了些:“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替你想办法,别哭啊…”

      碧水在他的温柔里却是哭得更凶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有事要问你,你跟我说实话…春莹的死,和那天我递给你的东西有关…对不对?”

      陈闲闻言猛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呢!”明明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还是急急地压低了声音:“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吗!”

      碧水一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算我求你了,陈郎…我的良心让我没法不在乎这件事啊…春莹是待我最好的姐姐…明知道她的死有问题,你还要我对此不闻不问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碧水的的声音戚戚:“我受不了了…我每日都梦到她,她一直问我她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陈郎你告诉我、告诉我吧…”

      “不行!”陈闲还是不肯松口,但是碧水的眼泪又浸湿了他的心,让他没有办法拨开她的手。他反握住了女孩纤细的手臂,严肃道:“这件事牵扯太多,你要是知道了你会有危险的!”

      “那你呢!”

      碧水尖利地打断了他:“那你呢!这么危险的事你都要参与,你都要去做!你怕我出事,那你出事了怎么办!”

      陈闲骤然想到近日被跟踪一事,眼眶一红,碧水已是哭着抱住了他:“陈郎,你告诉我…我们逃走吧,我不想你碰这么危险的事啊…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要跟你在一起,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不要了…”

      听她这么说,陈闲咬紧牙关,仰着头才勉强忍住了眼泪。

      “逃?”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小屋里响起,陈闲几乎是绝望道:“我们怎么逃?能逃去哪里?碧水…这件事背后的势力是我们这样的蝼蚁想象不到的,我们逃不了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选择了把香囊交给谢桡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陈闲颤抖着把碧水抱紧了,语气里都带上了焦急和乞求:“我不能走…碧水。我好不容易得来了今天的一切…我不能放弃…”

      他像是在对碧水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马上就要晋升了!我马上就要是郎中了!我可以更快地攒够钱替你赎身了!我不能走,我得娶你,我得脱了你的贱籍,娶你当我的妻子…碧水,你再等等我…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我会…”

      陈闲的话音戛然而止,碧水抬头望着他,眼睛里装着的是恐惧和失望,叫他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会吗。

      陈闲知道碧水想问什么,但是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出身贫寒,没有任何人脉支持,全靠寡母不辞辛苦地劳作供他读书,才让他有机会考入六部。从正式在朝廷任职的那一天起,他就暗自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惆怅东风无处说,不教闲地著春华¹。朝廷中势力交错纵横,资源大都由大世家把控着,他既没有任何机缘与他们交好,那么每次晋升机会也不会轮到他。他在员外郎的位置待了好久,久到他的母亲都没来得及等到那个他承诺的幸福,就离开了人世。

      从此,他人生中唯一的牵挂没了。

      陈闲一个人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直到那次机缘巧合下遇到了碧水。

      他这样的人,原本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来醉月楼这样的地方的。那一次纯粹是刑部的尚书过寿,宴请众人,为了场面好看拉他去凑数的而已。但是就是那一次,他见到了碧水。

      那时候的碧水不到十五,因为家里缺钱才被卖到醉月楼。她坐在他身边,笑盈盈地给他倒酒,跟他说话。陈闲脸都红透了,他从没去过花楼,也从未见过碧水这样漂亮的姑娘,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才好。

      碧水年纪小,懂的事不多。一听他是当官的,也不管当的什么官就夸他好厉害。陈闲说什么她都眼睛亮亮地听着,嘴里的贴心话一句接着一句。

      也许这只是酒桌上哄客人开心的场面话,但是陈闲望进碧水干净的双眸里,那颗随着母亲一起死去的心好像又开始跳动了。

      从那以后他总去看碧水,给她买东西,陪她玩笑说话,那双清澈的眼睛就是他新的牵挂。

      他真的想娶她。可是他那点俸禄想要替碧水赎身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春莹在这时递上了通往那个曾经他触不可及的地方的钥匙,陈闲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他需要前程,需要往上爬,只有这样他才能给碧水那个他所期待的未来。

      “你…你!”

      颈间一窒,碧水红着眼揪紧了他的衣领,打断了他的回忆。她一向是温柔小意,此刻却睁着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里都带着不可置信和愤怒。

      “你向我所承诺的那个未来,难道是要建立在春莹姐姐的尸骨之上的吗?!踩着无辜的人走上高处,这就是你期望的生活?”

      陈闲身子一僵,碧水却是受不了他那套说辞了,忍不住骂道:“你自己想一想!若是这真是锦绣前程,怎么会让你来见我都不敢,只是出来说句话都要偷偷摸摸的…陈郎,你糊涂啊!”

      陈闲呐呐地说不出话,他看到那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现在只剩心疼,还有失望和痛惜。

      不要、不要拿这种眼神看他…

      他做错了什么吗?他也只是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更好的生活而已啊…

      “我虽然不曾读过什么书…可是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啊陈郎…春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吧,他们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不会放过,你既也是知情人,他们能留你到几时?你这就是把命交到别人的手里啊!”

      一想到他们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碧水是又急又气:“陈郎…沾了人血的路是走不远的…是砒霜还是蜜糖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定然不会是你母亲期望的…你既爱我,又怎么舍得让我以后都活在随时可能失去你的惶恐中?”她抓着陈闲的手,又一次乞求:“告诉我吧,陈郎。既然你的未来里有我,就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了,好不好…”

      陈闲的泪还是落下来了,想到这些天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着碧水苍白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用以自我欺骗的借口也轰然倒塌。

      “好吧…”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我告诉你。”

      屋内的二人方才一番又哭又骂,还以为是情人间的互诉衷肠,其实动静全都一字不落地进了窗下偷偷摸摸蹲着的三人耳里。

      听见陈闲终于松口,沈窍揉了揉发麻的腿,心中舒了一口气,真是等得他都累了。正想换个姿势解救一下自己的腿,一旁却传来小小的抽泣声。沈窍的动作一顿,移过眼去。

      江琢璃蹲在他旁边,眼尾带着点红,压着声音呜咽道:“呜呜…好感人…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感动吗?”

      沈窍面无表情地摇头,对江琢璃这个样子见怪不怪了。他将自己的手帕给她递了过去,视线又转向了身旁一直安安静静看着某处的陆翊昀。

      他很少有这么直接地注视这人,平时不是冷漠斜眼就是狠狠瞪人。陆翊昀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过来:“怎么了?”

      沈窍看向他刚才视线投向处——什么都没有。

      “在看什么?”他问。

      陆翊昀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解释:“我总觉得有人跟。”他又看了一眼巷口:“从陈闲进来开始就…但是没跟进来。恐怕是谢家派来盯着陈闲的人,虽然这屋子在巷子里,不容易被发现,但是他进了东郊巷这么久不出去,肯定也会引起怀疑。”

      他的面色难得有些凝重:“若计划顺利,明日或者后日我就送他们离京,不然只怕谢家要先动手了。”

      屋内的俩人对外面三人的存在浑然不觉,陈闲的嗓音还哑着,思考了一会该如何向碧水解释这件事:“你既跟春莹情同姐妹,想必是知道她是如何去了醉月楼的。”

      提到此事,碧水的眼睛暗了暗:“知道。她父亲失踪后家里没了收入来源,她后娘把她卖过来的。”

      陈闲点点头,又问:“正是。那你知不知道,春莹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当年她父亲失踪的事?”

      碧水茫然地抬起头,不解道:“调查?我记得你跟我提过此事,难道不是他们去西北遭风沙吃了吗?这有何好调查的?”

      陈闲叹了口气,说:“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是春莹太聪明,短时间内两批民工失踪之事还是引起了她的怀疑。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和她父亲一同失踪的那批民工的名单,然后挨个去访问了那些人的家人,如此一来居然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事。”

      他的语气都凝重了几分:“那一批失踪的民工包括她的父亲一起,全都是有过矿采经验的工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此话一出,窗外的三人立刻懂了。

      陆翊昀嗤笑了一声,凉凉道:“胆子真大啊…谢桡。”

      江琢璃同样是一脸的震惊:“我嘞个天啊,这是死罪吧!”

      沈窍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这几个偷听的明白了,碧水却没明白。见她惑然不解,陈闲只好说得更清楚:“这意味着她父亲和那一批民工压根就不是因为沙患失踪,而是被抓去开矿了!春莹怀疑西北有私藏的铁矿,隐瞒朝廷私自采矿,这是死罪!你懂了没有!”

      可怜春莹读过书识得字,聪明又勇敢。若不是父亲失踪,她本不会被卖入青楼,更不会因想查明真相又错信于人,最后落得被勒死在醉月楼里这么个凄凉的结局。

      渺小的身份根本无力对抗这巨大的阴谋,谢家自然不会留她,当然陈闲明白谢家也不太可能留自己了。

      想到这里,陈闲有些失神地呐呐道:“负责此事的人是谢家的公子谢桡,那可是谢家…这在整个北齐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了…你说要走,可我们如何能走?如何能摆脱这一切呢…”

      话已至此,碧水也终于明白了这件事背后操盘的是何等的人物。明明还未入冬,她的指尖却冰凉得没有温度。

      但是还是有一线希望的!那个人、那个公子答应了她的!

      “有办法的…”

      碧水的声音也有些哑了:“有人可以帮我们离京…”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叫道:“公子、公子?您可以进来了。”

      陆翊昀就等着她的话呢,站起来就准备翻窗。江琢璃和沈窍也跟着起身,却被陆翊昀一边一个手掌盖住头按了回去。

      江琢璃:“?”

      沈窍:“……”

      陆翊昀没解释,自己一个人翻进了屋内,随即把窗掩上了。陈闲看着这个突然翻进来人,登时吓了一大跳:“什么人!你…你要干什么?!”

      碧水连忙拉住他:“陈郎,你别怕。是这个公子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他可以送我们离京…”

      “他说?他说你就信了?!他凭什么帮我们?”陈闲将碧水往怀里护了护,警惕地看着陆翊昀。

      陆翊昀不想废话,径直走到了一个小柜子前,翻出了纸笔按在了小桌上。他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好说话的耐心,于是单刀直入:“你不相信也没得选了,你自己也察觉到了谢家有要把你灭口的意图了吧,留下就等于找死,你想死吗?”

      他把纸铺好,冲陈闲招了招手:“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你可以理解为谢家和我有仇。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私藏铁矿这天大的把柄对我大有用处,所以我决定帮帮你们。你过来,给我写份口供。”

      见陆翊昀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陈闲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还是不肯轻易相信。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一个人要是天天被人跟踪免不了做什么都疑神疑鬼的。见陈闲还在犹疑,碧水握紧了他的手,“陈郎,他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没得选,只能听他的了,他是唯一可以帮我们的人了。”

      陆翊昀也抱着手臂,慢悠悠地开口:“留下就是死路一条,走还有一线生机,走还是不走由你自己选。不过要是你真的想死,就不会对碧水姑娘说出真相了,对吗?”

      心思都被这人看透了,陈闲呼吸一窒,暗自握紧了拳。

      对,他不想死,他想和碧水一起活下去。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临头不自由。碧水说的对,他们没得选了。

      “好,我写。”

      陆翊昀满意地笑了笑,见陈闲提笔,又叮嘱道:“今日你进了东郊巷这么久,谢家必定有所怀疑。事不宜迟,你们回去收拾一下细软,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流水落花叹命比纸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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