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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戏耍 只求他平安 ...

  •   当年那个追着纸鸢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如今鬓角已经有了零星白发,眼角也生出了细纹。

      她的手他方才就看见了,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染丝线留下的颜色。

      梁茂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他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常想起周玉珍。

      她出嫁那天,他站在巷口,看着花轿抬出来,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脸,她明明看见他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听说她跟着丈夫去了景阳,再后来听说她丈夫生意败了,家道中落,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曾经的心上人被蹉跎至此,他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个哄骗她的贱人千刀万剐。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有什么立场去管?

      “你女儿?”梁茂换了话头。

      周玉珍内敛地点点头。

      “我刚才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生得像你,眉眼像,说话的神态也像,有几分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周玉珍拉过文思茵,“茵娘,来见过梁大人。”

      文思茵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茵娘见过梁大人,多谢梁大人替家母解围。”

      他怔了一瞬,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背着周玉珍站了片刻,终究只说了一句话,“往后有什么事,让人去京兆府递个话。我们是多年的交情,段段不会让你叫人欺负了去。”

      说罢便撑开伞走进雨中,青色的官袍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文思茵还在捡丝线,余光瞥见周玉珍在出神,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阿娘,”她把捡好的丝线放在盒子里,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那位梁大人,以前跟咱们家很熟吗?”

      周玉珍回过神来,垂眼理了理柜台上被弄乱的账册,语气淡然自若,“早年间的事,街坊邻居住得近,走动过一阵。”

      “他方才看您的眼神,可不像只是街坊邻居。”文思茵凑到母亲身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阿娘,他是不是……”

      周玉珍抬手在她额头轻轻戳了一下,“小小年纪,打听这些做什么?收拾好了赶紧去东宫接你表弟,别让人家等着。”

      文思茵捂着额头后退一步,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还在母亲脸上打转。

      周玉珍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整理货架上的绸缎,耳根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泛红。

      文思茵心里有了数,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梁大人说话做事有端方持重的气度,倘若梁大人这些年一直等着母亲尚未婚配,而母亲又与父亲和离,两人指不定就是良配了。

      冒出这样的念头,文思茵也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没什么荒唐的。景阳那个家根本就不是家,乌烟瘴气的,他们根本不像夫妻,分明是债主和欠债的。

      母亲现在手里有了银钱,腰杆挺得便直了,往后的路怎么走,自然由她自己说了算。

      幸好母亲没事,剩下的残局她自己能收拾,她得去接表弟了。

      刚要迈步,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东宫,练字。

      方才满脑子都是母亲和梁大人的事,竟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

      听何阳说,夏侯济最讨厌别人迟到了。

      有一回,梁奉来送折子晚了一刻钟,夏侯济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折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梁奉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块。

      东宫的宫人小声议论过,说太孙殿下自律极严,自己从不晚起,也从不误时,旁人在他跟前拖沓懒散,他虽不发作,可那之后好几天都不会拿正眼看人。

      她今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坏了坏了,这下子好了。

      文思茵咬了咬唇,出了东市往宫城方向赶,雨虽然小了,可路上积水多,马车跑不快,她坐在车里催了车夫两回,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该用什么理由解释?说她母亲的绣坊有人闹事?可这跟夏侯济有什么关系,说出来倒显得她在拿家事搪塞他,心不诚。

      马车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薄薄的光。

      文思茵着急忙慌跳下来,提着裙摆快步往里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一路穿过回廊,远远看见东配殿的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融融的光,文思茵正要叩门,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是个捧着一摞写过的宣纸的宫人。

      夏侯济自下朝回来以后,脸色就不太好。

      宫人们见他面色发沉,谁也不敢吱声,生怕哪句话就撞到刀刃上。

      他盯着案上那方青玉梅花镇纸看了许久。

      送给他的络子,她编了多久?想必花不了多长时间,不然怎么还能再编一条送给旁人?

      奚元明明说过景阳女子会送络子给心上人,这样的定情信物她还送过给别人。

      不对,送他的是平安结,送给旁人的就是如意结。

      只求他平安,却要旁人称心如意,是吗?

      她来这里练字,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因为他是太孙,她不敢不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从景阳来的商户女,无依无靠,进了将军府的门,郡主让她去赏花,她便去;太孙让她来练字,她便来。她有什么选择?她敢说不吗?

      或许那条络子在他这里是心意的凭证,在她那里也许就是一条普通的络子,没什么特殊寓意,顺手编了就戴上,谁看上就送一条。

      夏侯济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小便知道如何揣度人心,朝堂上那些大臣,谁真心拥护东宫,谁阳奉阴违,谁在暗中观望,他看一眼折子,听两句话,心里也能猜个七八分。

      可文思茵这个人,却让他猜不中。

      她伏案写字的时候,侧脸被日光照着,像一幅画。可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望向他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是真心,还是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从来没人被人这么戏耍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戏耍他的机会。

      他是皇太孙,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谨小慎微?

      他若对谁多看一眼,那是那人的福分;让文思茵来他这练字,更是天大的恩典。他习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施予,也习惯旁人感恩戴德的接受。

      可文思茵没有感恩戴德。她对他,跟对周明杰,对梁奉,好像没什么分别。

      夏侯济站起来,绕到文思茵练字的书案,将案上的宣纸拢到一起,又折返从他自己案上抽出几张,叫了宫人进来。

      “把这些拿出去,全都烧了。”

      宫人低着头走出来,步履匆匆,差点跟文思茵撞了个满怀。他慌忙侧身让路,手里那摞纸却没端稳,最上面几张被廊下的风一带,飘飘悠悠散落在地,沾了石阶上未干的雨水。

      “当心。”文思茵弯腰替他拾起。

      宫人连声道谢,伸手来接。文思茵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目光被纸上熟悉的字迹钉住了。

      是她的字。清秀端正的小楷,横画收笔时习惯往右下微微一顿,是她前几次来练字时写的,她认得出来。

      可散落在地的不止她一个人的字。

      她拾起另一张,上面是行书,笔锋清俊凌厉,看样子是夏侯济的字。

      奇怪的是上面写的不是什么策论奏章,而是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文思茵的手指顿住了,飞快将那张纸扣在手里,心跳得有些乱,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宫人还在等着接,见她攥着不撒手,面色为难地开口,“姑娘,这是殿下吩咐拿去销毁的,您还是给小的吧。”

      “销毁?”文思茵疑惑,“这些都是殿下练得字,为何要销毁?”

      没等宫人回答,书房里传出夏侯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进来。”

      文思茵抖了抖身上的潮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比平时冷了几分,四角的炭盆还是烧着,可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将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夏侯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刚打开的折子,手里捏着笔,低头批阅,像是没看见她进来。

      文思茵看见自己的书案空空如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臣女来迟了,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你迟不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侯济没抬头,在折子上落下一个字,力道比平日中了几分,墨迹洇开一小片。

      他翻过一页,接着往下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替周明棠送她弟弟来学琴是情分,来我这里练字也是你自己愿意来的。来早来晚,随你的便。”

      文思茵不知道他怎么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案前,看着夏侯济一页一页地翻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整个人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冷硬得没有一丝缝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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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西游哪吒]白骨生情花》 《小猫不记大人过》 本文日更,营养液满100加更一章 入V后日六,读者快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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