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闹事 故人一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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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来得悄无声息。
早起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到了辰时，细密的雨丝便从云层落了下来，不紧不慢，像谁在天上捻着一根极细的银线，一根一根往地上撒。
雨落在将军府的青瓦上，汇成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沿着檐沟往下淌，滴在阶前的石板上，铜钱大小的湿印子，一个叠着一个。
文思茵站在廊下，伸手出去接雨，雨丝落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只留下一片凉津津的湿意。
这样的日子很平淡，却让她感到很满足，甚至惬意得想不起远在景阳的文冲和文诚。
她拢了拢身上的褙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明杰正趴在桌上临字帖，两条腿悬在凳沿上晃来晃去，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着念着就走了调，变成“天地玄黄，黄黄黄黄”。
原本周明杰也不顽皮，吴绿统管整个将军府，没时间照看他，见他和文思茵相处得不错，就干脆把他放文思茵这里了。
“表少爷，该出门了。”桃香拎着琴囊从里间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周明杰把笔一搁下，跳下凳子就往门口跑，跑到文思茵身边仰起脸，“表姐，都下雨了，咱们跟先生请假吧？”
文思茵捧着他圆圆的脸颊捏了一把，他眼睛里写满了“下雨天就该窝在家里吃点心”的期待。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
周明杰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半天憋出来，“……黄黄黄黄？”
“是宇宙洪荒。”文思茵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裳，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先生教的你不好好记，光想着偷懒，下雨请假，刮风也请假，那一年到头能上几天学？”
“你二姐把你交给我，可不是让我纵着你躲懒的。”
周明杰撇了撇嘴，不满地小声嘟囔，“二姐姐比我还懒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怕惹恼了文思茵，周明杰连忙摇头，认命地接过琴囊，背在肩膀上，像一只被赶上架子的小鸭子。
文思茵忍不住笑了一下，撑开油纸伞正要带他出门，忽然听见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丫鬟冒雨跑了进来，裙摆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气喘吁吁。
“表小姐，出大事了！”
文思茵认出来，这是母亲身边新拨的小丫头，名唤青杏，十三四岁的年纪，跑得脸都白了。
“怎么了？”看她焦急的神色，文思茵心头一紧。
“表小姐快去看看吧，夫人绣坊那年出大事了。”青杏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来了个男的，在铺子里又吵又闹，说夫人的绣坊占了他家的地方，非要夫人今日就搬走。”
说着，她抬手擦了擦泪，“他摔了好几个绣架，把正在赶工的绣娘都吓哭了。夫人跟他理论，他说话难听得很，什么破落户、克夫命都骂出来了……”
文思茵攥着伞柄的手指一紧。
“桃香。”她回头看了桃香一眼，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送表少爷去东宫，我晚些过去接人，琴谱夹在琴囊里，别弄错了。”
桃香也慌了神，却还是应了一声是，牵着周明杰的手上了马车。
文思茵带着青杏快步出了将军府，雨丝斜斜扑过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却顾不上，脚下越走越快，青杏小跑着才能跟上。
周玉珍接手绣坊不到一个月，专做绸缎绣品的买卖，店铺不大，位置却好，临着东市的一条主街。
她起早贪黑，铺子里的账目货品一一理清，连伙计的月钱都重新定了规矩，点点滴滴文思茵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若是被人欺负了去，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论如何也要挡在前面。
马车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跑得飞快，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泥点子打在车壁上。
文思茵撩开帘子往外看，雨丝比方才密了些，街上行人撑着的油纸伞五颜六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浮动，像一片流动的花。
东市到了。
绣坊的铺面就在街角拐角处，两间开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漆的匾额，写着“玉绣坊”三个字。
马车还没停稳，文思茵就听见铺子里传出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门，骂骂咧咧的，夹杂着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跳下车，提着裙摆冲进去。
铺子里一片狼藉，地上碎了两只用来做装饰的瓷瓶，架子上几匹缎子被扔在地上，沾了泥水。
柜台前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满脸横肉，正指着周玉珍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做生意？这铺子从前是我家的产业，肯定是被你使了手段诓骗去。”
“今日要么你把铺子还回来，要么你拿一千两银子出来赔给我，否则你这生意也别想做下去。”
周玉珍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攥着柜台边缘，衣裳甚至还沾了一块墨渍，是方才那人摔东西时溅上去的。
可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声音虽然发颤，却一个字也不肯退让，“李阿西，这铺子乃我母亲名下产业，地契房契都在她手里，你空口白牙说是你家的，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啊。”
“凭据？”李阿西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周玉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货架上，架子上的针线盒晃了晃，哗啦一声落下来，五颜六色的丝线滚落一地。
“我爹当年把铺子抵押给你家的时候，你们趁人之危压了半价，那契约本来就是不平等的，我今日来讨个公道，要什么凭据？”
文思茵听不下去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匹被踩脏的绸缎，拍了拍灰，走过去挡在周玉珍前面。
“这位大叔，你说这铺子从前是你家的，那请问你姓什么？”
李阿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文思茵，见她年纪轻轻，又是女子，便没放在眼里，“老子姓李，李阿西，从前东市谁不知道李家绸缎庄？你一个丫头片子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文思茵将手里的绸缎搁回柜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姓李，那便奇了。”
“这铺子的匾额写的是玉绣坊，地契上写的是周氏，外祖母前些日子才从官府过了明路，正式划到我母亲名下。”
“你若有凭据，去京兆府递状纸便是，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可你拿不出凭据，又在这里又砸又闹，这叫寻衅滋事，不叫讨公道。”
李阿西被她的话堵得一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恼羞成怒地抬起手来，“你——”
“李阿西。”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铺子里所有人朝门口看去，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站在门槛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眉宇间是持重的沉稳。
他收了油纸伞，递给身后的随从，跨过门槛走进来，官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一步一个脚印，不疾不徐。
李阿西的手僵在半空，回过头看见来人，脸色变了几变。
“梁……梁大人？”
来人正是京兆府任职的梁茂，官居从六品，虽不是什么大员，可在东市这一片，他一句话顶得上旁人十句。
“梁大人，你怎么来了？”李阿西讪讪收回手，低声下气地赔着笑。
他有过闹事的前科，给银子让他来闹事的人没说还有这一出，他可不想再被关回监狱去了。
又说，“这就是点家务事，不值得惊动您……”
“家务事？”梁茂没看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碎瓷片，脏绸缎，散乱丝线，还有脸色发白的周玉珍，和站在她身前脊背挺直的背影。他的目光在文思茵脸上停留一瞬，眉心跳了一下。
而后他才转向李阿西，语气平淡，“你方才说这铺子是你家的，有地契吗？”
“这……念头久了，地契一时找不着……”李阿西一脸局促，顾左右而言他。
梁茂负手而立，“既然没有地契，按律法，滋事扰商，鞭挞二十，罚银五两，你若现在走，我只当没看见。你若再多说一句——”
他话里留有余地，只是抬了抬下巴，门外两个京兆府的差役便探头进来，李阿西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躲在一旁的绣娘也帮着文思茵收拾残局。
周玉珍扶着柜台慢慢站稳，深吸一口气，朝梁茂福了一礼，“多谢梁大人解围。”
她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还记得及笄时他送了簪子给她，叫她别急着谈婚论嫁，等他入朝为官就娶她为妻。
两人青梅竹马，周玉珍认知不清，自以为他们不是男女之情，后来遇到文冲，被文冲哄着跟了他，两人自此陌路。
望着景阳的水向东流去，周玉珍无数次想，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梁茂盯着她消瘦的脸，幻视从前那个眉开眼笑的肉脸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玉珍，好久不见，一别十几年了。”
未曾想，他还能在京都再见到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