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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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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
何昊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冷冽的雪松香薰味。这不是金一琳身上那种温暖的兰花香,而是王轩家里特有的味道——昂贵、理智、且没有任何温度。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温馨的暖黄色壁纸,而是极简主义的灰白色天花板。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王轩冰冷的警告、他像条狗一样被拖出金一琳的家、还有他因为不敢一个人回那栋空荡荡的豪宅面对黑暗,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跟着王轩回来,睡在客房里。
“真窝囊啊,何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已经是万众瞩目的顶流了,明明银行卡里的数字几辈子都花不完,可他连在未婚妻家过夜的权利都没有。更可悲的是,只要离开王轩视线超过一小时,只要想到李国强那张惨白的脸,他就怕得发抖。
他就像个离不开家长的巨婴,王轩就是那个严厉又恐怖的“家长”。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何昊赤着脚走出房间。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王轩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打电话。
王轩穿着真丝睡袍,手里端着黑咖啡,阳光洒在他脸上,圣洁得像个天使。 “嗯,舆论不用管……把火往钱庄那边引……对,昊哥这边我会看着,他是个傻子,你们不用担心他乱说话。”
何昊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傻子。这就是他在王轩心里的定位。
以前,王轩说他“笨”,他觉得是宠溺,是兄弟间的调侃。现在,这个词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
何昊悄悄退回了房间,重新缩回被子里。这五年来,王轩就是他的大脑,是他的导航仪。他一直深信不疑:王轩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是对他最好的人。如果没有王轩,他早就被那个吃人的娱乐圈拆吃入腹了。
可是现在,金一琳出现了。一一告诉他:“阿昊,你不用那么累,做你自己就好。” 一一看着他的眼神是崇拜的,是依赖的,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件商品。
两个都是“为了他好”的人。一个要把他锁在笼子里精心饲养。一个想他在花园里自由生长。
王轩却恨不得毁了那个花园。
何昊痛苦地把头埋进枕头里。他不傻,真的。他能感觉到王轩对金一琳的敌意,那种仿佛在看一坨垃圾的眼神。但我能怎么办?离开王轩?何昊打了个寒颤。李国强死了,警察在查洗钱,那几个亿的黑洞像张着大嘴的怪兽。如果现在离开王轩,他明天可能就会死在某个阴沟里。
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将他淹没。在这个有着几千万粉丝的世界里,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昊娃子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熟悉的大嗓门,夹杂着乡下特有的鸡鸣狗叫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哎哟,你可算打电话来了!村头二大爷昨天还在问,能不能搞到你的签名照,他孙女要结婚……”
“妈……”何昊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咋了?声音咋这么哑?是不是感冒了?”母亲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继续絮絮叨叨,“对了,你上次寄回来的钱,我和你爸商量着把你舅舅那个鱼塘盘下来。还有啊,隔壁村老李家的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哎哟那个神气劲儿,不过跟你比那是差远了!你是大明星,赚钱多,以后咱们全家都指望你呢……”
何昊握着手机,嘴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化作了一团苦涩的棉花。
他想说:妈,我怕。我真的怕。他想说:妈,经纪人被人杀了,就在我旁边。警察在查我们,我可能要坐牢。他想说:妈,我觉得我最好的朋友好像是个魔鬼,他把我当狗养,可我却离不开他。
可是他不能说。在父母眼里,他是全村的骄傲,是光宗耀祖的文曲星,是摇钱树。他们不懂什么是洗钱,不懂什么是人设,不懂这繁华背后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知道儿子在城里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惊慌失措、甚至被吓出病来,没有任何用处。
“昊娃子?你在听吗?”
“在听。”何昊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个无所不能的大明星,“妈,鱼塘盘就盘吧,钱不够跟我说。我……我还有个通告,先挂了。”
“哎哎,注意身体啊!多吃点好的!听阿轩的话,人家阿轩聪明,带着你赚钱不容易……”
电话挂断了。那一瞬间的忙音,比审讯室里的寂静还要刺耳。连亲妈都让他“听阿轩的话”。
何昊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蜷缩在王轩家冰冷的客房里,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电话挂断了。那一声“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回荡,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何昊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像个游魂一样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穿着王轩昂贵的真丝睡衣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无辜。这就是全村人的骄傲。这就是无数粉丝尖叫着想要嫁的“何昊哥哥”。
“呕……” 何昊突然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母亲说的话:“听阿轩的话,人家阿轩聪明……” 是啊,阿轩聪明。阿轩聪明到把他卖了,他还得帮着数钱。
而他呢?他拿着这些脏钱,给父母修房子,给亲戚包鱼塘,享受着虚假的荣光。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骗子。他是个寄生虫。他是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一条领带都留不住的废物!
“砰!” 何昊一拳砸在镜子上。玻璃碎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洁白的洗手池里,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痛。只有痛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四分五裂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一说我是个英雄。不,一一,你看错了。镜子里这个,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如果……如果有一天,这个小丑能把这层皮撕下来,哪怕是血淋淋的……是不是就能变回那个干干净净的何昊了?
门外,王轩打完了电话,正在哼着歌去厨房倒水。那个轻快的旋律,听在何昊耳朵里,却像是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咔哒。客房的门把手转动了。
何昊立刻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熟睡。他感觉到王轩走了进来,在他床边站定。那股雪松的味道逼近了。
“别装了,昊子。” 王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呼吸都乱了。起来吧,收拾一下,别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今天是强哥的追悼会,还要演戏呢。”
何昊在被窝里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但他还是睁开了眼,对着那张恶魔般的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好,我知道了,阿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