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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底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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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回声长廊那片诡异的寂静隔绝。
南厌璟站在螺旋楼梯的顶端,向下望去。楼梯不是石质,而是由某种深色金属铸造,边缘锈蚀严重,踏板上布满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已久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味,混合着铁锈、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
向下,向下,深不见底。
“遗忘之井。”闻蛰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带着奇怪的混响,“记忆迷宫的第三个区域,也是最后一个考验。”
莉莉安抱着手臂颤抖:“为什么我感觉......这里比其他地方更糟?”
“因为遗忘比记忆更可怕。”闻蛰率先向下走去,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记忆至少是你拥有的东西。而遗忘——是存在本身被抹除。”
楼梯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涂鸦。最初只是潦草的划痕,越往下,涂鸦越密集,越复杂:扭曲的人脸、破碎的句子、数学公式、乐谱片段、地图碎片......所有涂鸦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完整。句子写到一半中断,人脸缺少五官,地图没有标注。
南厌璟在一处涂鸦前停下。那是一个反复书写的单词,覆盖了整片墙壁:
REMEMBER REMEMBER REMEMBER
但最后一个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R”被涂改成“B”,于是变成了:
REMEMBER REMEMBER REMEMBEB
“拼写错误?”马库斯皱眉。
“不是错误。”闻蛰用手指触摸那个被改写的字母,“是遗忘的痕迹。书写者正在忘记如何拼写这个词。”
南厌璟感到一股寒意。他想起了阿尔弗雷德,那个在回声长廊困了八十年的灵魂。遗忘之井又会困住什么?
楼梯似乎永无止境。他们走了至少二十分钟,向下旋转了数百级台阶,依然看不到底部。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开始渗水,水滴落在金属踏板上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
“你们有没有听到......”莉莉安突然停下,“除了我们脚步声之外的声音?”
所有人静止。在规律的滴水声中,确实有别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话,声音从井底深处传来,被扭曲成模糊的嗡嗡声。
“井底的低语。”闻蛰表情凝重,“被遗忘的记忆在说话。别听太久,会被拉进去。”
他们加快步伐。楼梯的墙壁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属,而是出现了玻璃般的透明断面。透过这些“窗户”,南厌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窗户后,是一个儿童房间的片段:小床、散落的玩具、墙壁上的星空贴纸。但所有东西都在缓慢地“褪色”,颜色逐渐变灰,细节逐渐模糊。
第二个窗户后,是一张餐桌的影像:摆满菜肴,周围坐着模糊的人影,正在举杯庆祝。但菜肴在腐烂,人影在消散。
第三个窗户后,是一对情侣在夕阳下拥抱的剪影。但他们的轮廓在变淡,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除。
“这些是......”南厌璟喉咙发干。
“正在被遗忘的记忆片段。”闻蛰说,“遗忘之井不是储存已遗忘的东西,而是展示‘正在被遗忘的过程’。每一扇窗户后,都是某个人的某段记忆,在缓慢消失。”
莉莉安捂住嘴:“我们......我们在看别人的记忆死去?”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存在’本身死亡。”闻蛰的声音很轻,“当一段记忆被彻底遗忘,那个记忆中的世界就真正消失了。无论那个世界里的人曾经多么真实地笑过、哭过、活过。”
南厌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自己在镜厅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闻蛰的模糊画面。如果那些记忆彻底消失,那么记忆中的那个自己、那个闻蛰、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也就真的死了?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边缘。洞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水潭周围是环形的平台,平台上堆满了奇怪的东西:破旧的日记本、褪色的照片、断裂的项链、干枯的花束、生锈的钥匙......每样东西都散发着强烈的“曾经重要”的气息。
最诡异的是水潭本身。它不仅在视觉上是黑色的,似乎连光线都能吸收。手电筒的光束照上去,就像被黑洞吞噬,无法反射回来。
“这就是遗忘之井的本体。”闻蛰说,“井水由液态遗忘构成。任何接触它的东西,都会开始失去与它相关的记忆。”
马库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潭中。
石头无声地沉没,没有溅起水花。几秒后,马库斯突然皱眉:“我刚才......为什么要扔石头?”
南厌璟心头一凛。他清楚地记得马库斯扔石头的动作,但马库斯本人似乎已经开始遗忘这个行为。
“别再做这种实验。”闻蛰警告,“每接触一次井水——哪怕是间接的——都会丢失一点记忆。”
莉莉安走向平台边缘,那里有一本摊开的日记。她弯腰想捡起,闻蛰及时阻止:“别碰!平台上的东西都是‘记忆诱饵’。它们故意放在这里,引诱人接触,然后窃取记忆。”
但已经晚了。
日记本自动翻页,纸页上浮现出发光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书写上去的,而是从纸张内部浮现,像有生命一样游动。莉莉安被吸引住了,眼睛无法移开。
“莉莉安,别看!”南厌璟喊道。
文字从日记本中飘出,在空中组成句子:
“她抱着你,哼着歌。摇篮曲的旋律是......”
莉莉安跟着念出:“是......《月光摇篮曲》......”
她刚说完,那些文字突然化作流光,钻入她的眉心。莉莉安身体一颤,眼神瞬间空洞了一秒。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道,“妈妈唱的摇篮曲......我刚刚想起来了......”
但她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恐惧:“可是现在......旋律正在消失......我抓不住它......”
闻蛰抓住她的肩膀:“你被窃取了‘关于记忆的记忆’。现在你不只忘了摇篮曲,你连‘自己曾经记得这首曲子’这件事都开始遗忘。”
莉莉安哭了出来:“它在偷走我的妈妈......”
南厌璟愤怒地看向那本日记。日记本此刻合上了,封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交易完成:一段童年记忆,换一次提前警告。”
“警告什么?”马库斯问。
日记本自动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浮现出血红色的文字:
“水蛭醒了。它们饿了。”
几乎同时,平静的黑色水面开始波动。
不是涟漪,而是某种东西从深处上浮的涌动。水面凸起一个个半球形的鼓包,然后破裂,从里面钻出一——
南厌璟差点吐出来。
那是像水蛭一样的生物,但放大了数百倍,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一米多长。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内部可以看到流动的影像碎片:微笑的脸、握着的手、夕阳下的剪影、生日蜡烛的火苗......全是记忆片段。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圆形的吸盘,吸盘内壁布满了不断闪烁的符号,像是活着的文字。
“记忆水蛭。”闻蛰迅速后退,“以记忆为食。被它们吸附的人,会被吸走特定的记忆片段。快退到楼梯上!”
但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几十条记忆水蛭从水潭中爬出,动作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他们蠕动。它们爬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物品开始“褪色”——一本日记化作了灰尘,一张照片变成了白纸。
“没有退路了!”马库斯挥舞着金属烛台,“楼梯口也被堵住了!”
三条水蛭同时扑向莉莉安。她尖叫着后退,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南厌璟冲过去拉她,一条水蛭趁机吸附在他的小腿上。
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
然后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可怕的感受——遗忘。
南厌璟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脑海中抽走。他想抵抗,但无法集中精神。眼前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
——一个下雨的火车站,有人向他挥手告别,但看不清脸。
——图书馆的角落,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
——某个人的手,握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下:“我保证......”
“不!”南厌璟拼命想把水蛭扯下来,但它的吸盘紧紧吸附,纹丝不动。
闻蛰冲过来,没有用手去扯,而是将银戒按在水蛭身上。戒指发出刺眼的光芒,水蛭剧烈扭动,发出一种高频的尖啸——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神经信号。
水蛭脱落了,在地上抽搐,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滩清水,渗入地面。
南厌璟跪倒在地,大口喘息。他检查自己的记忆:火车站、图书馆、那只手和钢笔......那些画面还在,但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失去了什么?”闻蛰扶起他。
“我不知道......”南厌璟茫然,“一些片段......我不确定它们重不重要......”
“它们重要。”闻蛰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消失的水渍,“否则水蛭不会选择它们。记忆水蛭专门窃取对宿主最重要的记忆片段——因为那些记忆蕴含最强烈的情感能量。”
更多的水蛭围拢过来。马库斯用烛台击打,但物理攻击效果有限。一条水蛭被砸扁,又慢慢恢复形状。另一条吸附在马库斯手臂上,他怒吼着扯下,但动作明显迟缓了一拍——被吸走了一部分记忆。
“这样不行!”莉莉安哭喊,“它们太多了!”
闻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平台边缘的井壁上。那里有古老的铭文,刻在石头上,没有被水蛭影响。
“到铭文那边去!”他喊道,“铭文附近没有水蛭!”
他们且战且退,退到洞穴边缘的井壁旁。果然,水蛭在距离铭文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安地蠕动,不敢靠近。
铭文比想象中更古老,文字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而是由螺旋、波浪和点组成的复杂符号系统。但奇怪的是,南厌璟能“看懂”一部分——不是理解含义,而是感觉到某种熟悉的韵律,就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符号。
“这是......”他伸手触摸铭文。
指尖接触石头的瞬间,铭文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蓝光。更神奇的是,那些符号开始重组、变形,最终组成了四个他能看懂的大字:
蜃楼 迷踪
南厌璟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字怎么会......”
“因为铭文是系统的基础代码。”闻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蜃楼迷踪’不仅是书名,也是系统的核心协议名称。这些铭文是最初的源代码。”
随着四个字的显现,整个洞穴开始变化。
水蛭们发出集体尖啸,开始后退,退回水潭中。水面剧烈波动,然后从中央升起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卷羊皮纸。
井壁上的其他铭文也陆续亮起,投射出全息影像般的画面。南厌璟看到了惊人的景象——
最初的记忆迷宫不是现在这样。它更简单,更像一个图书馆,整齐的书架上摆满记忆水晶。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其中工作,一个在整理书架,另一个在调试某个发光的水晶球。
画面变化,迷宫开始扩建,增加了回声长廊、镜厅,最后是遗忘之井。那两个人影发生了争执,一个想继续扩张,另一个想停止。
最后一段影像:其中一个人影启动了某个协议,整个系统剧烈震动,水潭从地底涌现,水蛭从潭中诞生......而另一个人影,被强制送离。
影像结束。
“这......”莉莉安颤抖着,“这是迷宫的历史?”
闻蛰没有回答。他走向中央石台,取下那卷羊皮纸。羊皮纸自动展开,上面是用古老墨水书写的文字,但这次是英文:
“致后来的探索者: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触发了系统的原始记忆协议。
我,最初的建造者之一,在此留下警告。
记忆迷宫本应是储存珍贵记忆、防止遗忘的避难所。但我的合作者——我深爱但理念不合的人——扭曲了它的目的。他认为记忆应该被测试、被交易、被遗忘,以此筛选‘值得保留的记忆’。
我们因此决裂。我试图关闭系统,但失败了。作为妥协,我创造了遗忘之井,将最危险的记忆隔离在此。同时留下了这段铭文,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理解我的初衷,并完成我未竟之事:将系统恢复为‘记忆庇护所’,而非‘记忆试炼场’。
钥匙在井底。但要取得钥匙,你必须面对最深层的遗忘。
祝你好运。
——另一个建造者,于系统分离前夜”
羊皮纸在读完后开始自燃,化作灰烬。
“两个建造者......”南厌璟看向闻蛰,“这就是镜厅里那些记忆片段的意义?你和另一个建造者......”
闻蛰的表情复杂难辨:“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这份羊皮纸证实了一点:要真正通过遗忘之井,我们需要下到井底,找到‘钥匙’。”
马库斯指着漆黑的水潭:“下到那里面?我们会被吸干所有记忆!”
“不一定。”闻蛰看向井壁上的铭文,“铭文是保护性的。如果我们能激活足够的铭文,形成保护场,也许可以短时间进入井水。”
他走到铭文前,将银戒按在“蜃”字上。戒指的光芒与铭文的蓝光交融,那个字从墙壁上浮起,化作一个光球,悬浮在空中。
“每个人选择一个字,用你们的记忆锚点激活它。”闻蛰说,“四个字都激活后,会形成保护屏障。”
南厌璟走向“楼”字,取出闻蛰之前给的银色书签。他将书签按在字上,感到一股吸力——不是吸走记忆,而是“读取”记忆。书签开始发热,铭文亮起。
莉莉安犹豫着,选择了“迷”字。马库斯选了“踪”字。
四个字全部激活,从墙壁上脱离,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蓝色的光环,光环内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站到光环中央。”闻蛰说。
他们照做。光环开始下沉,带着他们缓缓降向漆黑的水面。
“记住,”闻蛰的声音在光环中回响,“进入井水后,你们会看到很多记忆幻象。不要触碰,不要回应,更不要试图‘回忆起来’。那些是水蛭储存的诱饵记忆,一旦你相信那是你自己的记忆,就会被水蛭锁定。”
光环接触水面。
没有触感,只有视觉上的穿透——他们沉入了黑色井水之中。
内部和外部的感受截然不同。井水不是液态,更像是浓稠的雾。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周围一米左右。但在这个范围内,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
一张笑脸的定格。
一只递出戒指的手。
一页写满字的信,签名处被涂抹。
一个拥抱的剪影。
一句说到一半的话:“我永远......”
南厌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知道这些碎片一定属于某个曾经来到这里的人,属于他们被水蛭吸走的珍贵记忆。现在这些记忆就像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永恒地漂浮在遗忘的深海里。
光环继续下沉。压力越来越大,不是物理压力,而是精神上的压迫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无数个声音在低语,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
莉莉安突然捂住耳朵:“我听到妈妈在叫我......”
“那是幻听!”闻蛰厉声道,“不要回应!”
但莉莉安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向着光环外伸手,那里漂浮着一个记忆碎片——一个女人哼唱摇篮曲的片段。
“莉莉安,不!”南厌璟想拉住她,但慢了一步。
莉莉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碎片。
瞬间,碎片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将莉莉安整个人包裹。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恐惧和迷茫,而是一种温柔的、怀念的神情。
“妈妈......”她轻声说,眼泪滑落,“这首歌......你终于又唱给我听了......”
“她被记忆寄生了。”闻蛰脸色难看,“那个记忆碎片占据了她。”
光环被迫停止下沉。包裹莉莉安的光芒开始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模糊的、由光影组成的母亲形象,抱着莉莉安(或者说,莉莉安的身体正在融入那个形象)。
“我的宝贝......”光影母亲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妈妈等了好久......”
“莉莉安,醒醒!”马库斯吼道,“那是假的!”
但莉莉安只是微笑,依偎在光影中:“我知道是假的......但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南厌璟看向闻蛰:“怎么办?”
闻蛰握紧左手,银戒光芒大盛:“只有一个办法——把那个记忆碎片从她身上剥离。但这很危险,可能会伤到她的核心记忆。”
“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闻蛰看向井底深处,“找到记忆碎片的源头,那个最初被遗忘的‘母亲记忆’。如果能让碎片回归源头,它会自动离开莉莉安。”
“源头在哪里?”
闻蛰指向下方:“井的最深处,所有记忆的归宿——‘遗忘核心’。”
他调整光环方向,加速下沉。莉莉安被光影包裹着,表情安详得令人心碎。南厌璟知道,这种安详是陷阱——她在自愿被遗忘吞噬。
下沉,下沉。
井水开始变化,从浓稠的雾状变成流动的影像。他们仿佛不是在液体中下沉,而是在时间的河流中逆流而上。周围开始出现完整的记忆场景:
一个男人在病床前握着病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女孩在毕业典礼上接过证书,台下的父母骄傲地鼓掌。
一对老夫妻在夕阳下的长椅上,安静地依偎。
每一个场景都美好得令人心痛,因为它们都是“正在被遗忘”的东西。遗忘之井的残酷就在于:它让你亲眼见证最美好的事物如何一点点消失。
终于,他们到达了井底。
这里没有水,而是一个干燥的洞穴,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水晶球体。球体内部封存着无数记忆片段,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球体表面,有四个凹陷的印记,形状正好是:
蜃、楼、迷、踪。
而在球体下方,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很完整,保持着坐姿,靠在球体基座上。它的手骨中握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如果记忆是负担,我选择遗忘。但如果遗忘是背叛,我选择永恒囚禁。”
南厌璟走向骸骨。他注意到骸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银色的,而是黑色的,但造型和闻蛰的戒指一模一样,都是螺旋状。
“这是......”他看向闻蛰。
闻蛰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悲伤、愧疚和某种释然。
“他是另一个建造者。”闻蛰轻声说,“也是第一个自愿进入遗忘之井,用自己所有记忆为代价,维持系统平衡的人。”
“为什么他的戒指是黑色的?”
“因为银色代表‘记忆守护’,黑色代表‘遗忘守护’。”闻蛰说,“我们原本是一对。他选择承担遗忘的职责,我选择守护记忆。但后来......我们都失败了。”
南厌璟突然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和他决裂的建造者?你们就是系统最初的创造者?”
闻蛰没有否认。他走向骸骨,单膝跪下,轻轻取下那枚黑色戒指。
戒指离手的瞬间,骸骨化作了灰烬,飘散在空中。灰烬中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古老款式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闻蛰。”人影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比我预计的晚了很多年。”
“对不起,阿澜。”闻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花了太久才找到能理解这一切的人。”
被称作阿澜的人影看向南厌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他回来了?”
“不完全。”闻蛰说,“记忆被清洗过。但他正在一点点找回。”
阿澜点头:“那就好。钥匙在我这里。但你知道代价。”
“我知道。”
阿澜的人影伸出手,手中浮现出一把水晶钥匙。钥匙的形状是一个螺旋,正好与戒指的设计呼应。
“遗忘之井的钥匙,也是重启系统的关键。”阿澜说,“但要使用它,必须有一个人自愿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的遗忘守护者,永远困在这里,维持水蛭系统的平衡。”
“什么?”马库斯震惊,“永久困在这里?不可能!”
阿澜微笑:“所以我困了这么久。因为当初,我做出了那个选择。”
他看向闻蛰:“现在轮到你选择了,老朋友。是让这个年轻人——”他看向南厌璟,“接替我?还是你自己来?还是......你们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闻蛰身上。
南厌璟突然开口:“我们有第三条路。”
闻蛰和阿尔都看向他。
“蜃楼迷踪四个字,”南厌璟说,“我们刚才激活了它们,形成了保护光环。这说明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我们能完全理解它们的含义,也许能找到不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阿澜的人影闪烁了一下:“有趣的想法。但‘蜃楼迷踪’的真正含义,连我和闻蛰当年都没有完全参透。我们只是用它作为系统名称。”
“也许现在可以。”南厌璟走向水晶球体,看着那四个凹陷的印记,“因为现在我们有了新的视角——经历过迷宫、镜厅、回声长廊,现在又在遗忘之井。我们亲身经历了每一个字代表的状态。”
他转向闻蛰:“‘蜃’——我们经历了虚幻的考验。‘楼’——我们在迷宫中寻找路径。‘迷’——我们不断困惑又不断清醒。‘踪’——我们追踪线索来到这里。”
闻蛰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这四个字不是静态的名称,而是动态的过程?是通关的路径?”
“不只是通关路径。”南厌璟触摸球体上的“蜃”字印记,“它们是——选择。每一个字代表一种面对记忆和遗忘的态度。而我们每一次选择,都在定义自己的‘蜃楼迷踪’。”
球体突然开始发光。
四个字从球体表面浮起,开始旋转、重组,形成新的排列:
楼蜃踪迷
然后是:
踪蜃迷楼
再然后是:
迷踪蜃楼
每一次重组,球体内部封存的记忆片段就释放出一部分,化作流光,融入莉莉安身上的光影母亲形象。那个形象开始变得稀薄,莉莉安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它在释放记忆......”马库斯喃喃道。
“不,”闻蛰说,“它在重组记忆。将碎片化的记忆重新整合成完整的故事。”
最后一个排列出现:
蜃之有楼,迷而寻踪
球体完全透明,内部的所有记忆片段全部释放,在洞穴中飞舞,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莉莉安身上的光影母亲彻底消散,但她没有失去那段记忆——相反,那段记忆化作了一枚小小的光点,落在她的掌心,然后融入皮肤。
“我......”莉莉安看着自己的手,“我记得了......全部记得了......但不是以被寄生的方式,而是......属于我自己的方式。”
阿澜的人影开始消散,但他的笑容是满足的:“我明白了......‘蜃楼迷踪’不是系统的名字,而是通关的答案。你们找到了第三条路——不是选择记忆或遗忘,而是选择‘整合’。很好......”
他完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现在,去完成我和闻蛰未完成的事吧。用这把钥匙,但不必付出代价——因为你们已经支付了理解的代价。”
水晶钥匙漂浮到闻蛰面前。
闻蛰握住钥匙,将它插入水晶球体基座上的锁孔。
转动。
整个遗忘之井开始震动。
但不是崩塌,而是重组。
井水倒流,水蛭化作光点,记忆碎片重新排列。洞穴顶部打开,露出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迷宫的光,而是真实的、温暖的光。
“出口......”莉莉安喃喃道。
闻蛰却看向南厌璟:“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四个字的理解......你是怎么想到的?”
南厌璟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就像......那些想法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只是等待被说出来。”
他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银线:“也许我失去的记忆,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通道完全打开。他们向上望去,能看到星空——真实的星空,不是迷宫模拟的。
但就在他们准备向上攀登时,井壁上突然浮现出新的铭文,这次是血红色的:
“警告:记忆迷宫核心‘永恒棱镜’检测到异常访问。防御协议启动。请所有探索者立即前往核心区域,接受最终认知测试。倒计时:23:59:59”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倒计时时钟出现在空中,数字开始跳动:23:59:58...57...56...
“二十四小时。”马库斯脸色苍白,“如果我们不去呢?”
“系统会强制传送。”闻蛰说,“而且是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撕裂空间。可能有人会死在传送过程中。”
南厌璟看着倒计时,又看看头顶的出口。出口在诱惑他们:只要向上爬,就能离开这个噩梦。
但他们都知道,如果不解决核心问题,离开只是暂时的。系统会找到他们,把他们拉回来——就像当初把南厌璟从伦敦的旧书店拉进贝尔街117号地下室一样。
“我们得去。”南厌璟说。
“你确定?”闻蛰看着他,“核心测试比前面所有考验加起来都危险。你可能失去更多记忆,甚至......失去自我。”
南厌璟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闻蛰熟悉的东西——属于“以前那个南厌璟”的坚定。
“蜃楼迷踪,”他说,“如果不在迷踪中寻找,又怎么能理解蜃楼的意义?”
他率先走向通道,但不是向上,而是选择了一条新出现的岔路——那条路通往迷宫更深处,通往倒计时指向的终点。
闻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担忧、骄傲、爱意,以及深深的愧疚。
他握紧左手,银戒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亮。
“这一次,”他轻声对自己说,“我会保护你。无论代价是什么。”
然后他跟上南厌璟的脚步,走入新的通道。
莉莉安和马库斯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倒计时在空中跳动:23:58:44...
新的挑战,已经在路上。
而在他们离开后,遗忘之井的水潭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认知测试已激活。参与者:4人。特殊标记:1人携带‘建造者权限’,1人携带‘回归者印记’。最终阶段,开始。”
水面下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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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完
下章预告:第5章《沉没的记忆》——深入水下记忆库,南厌璟将看到更多关于自己和闻蛰的过去。马库斯的秘密即将揭露,而莉莉安身上发生的变化,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