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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诸我 ...


  •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安全屋的温暖与星空。

      南厌璟站在一条由无数镜子构成的走廊入口,倒吸了一口冷气。通道两侧、天花板甚至地面,全都是光滑的镜面,反射出无数个他们——无数个南厌璟、闻蛰、莉莉安和马库斯,层层叠叠向深处延伸,形成一个视觉上的无限深渊。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倒影并非完全同步。

      南厌璟抬起右手,镜中的“他”也抬起手,但慢了半拍。他皱眉,镜中的倒影却微微勾起嘴角——一个他自己并未做出的表情。

      “别盯着看太久。”闻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镜厅会捕捉你的注意力,然后用你的倒影影响你。”

      马库斯啐了一口:“装神弄鬼。不就是镜子吗?打破它们就行了。”

      他捡起通道边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属烛台,猛地砸向最近的镜面。金属与玻璃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但镜面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相反,镜中马库斯的倒影却裂开了,像被打碎的瓷器,裂纹从额头蔓延至下巴。倒影的马库斯捂住脸,无声地尖叫。

      现实中的马库斯惨叫一声,同样捂住脸踉跄后退。当他放下手时,南厌璟看到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伤害倒影,就是伤害自己。”闻蛰平静地说,仿佛这只是常识,“这里是镜厅,规则是反射与认同。你越抗拒自己的倒影,它越会变成你的敌人。”

      莉莉安颤抖着问:“那我们怎么过去?”

      “接受。”闻蛰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镜中的自己,“每一个倒影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渴望成为的,你害怕成为的,你否认的,你遗忘的。镜厅不会创造不存在的东西,它只是将你内心的一切具象化。”

      他率先走入镜廊,步伐平稳。南厌璟注意到,闻蛰的倒影们几乎与他同步,表情、姿态都保持一致,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普通镜子中的反射。

      “跟上。”闻蛰回头,“但记住:不要回答倒影的任何问题,不要接受倒影的任何礼物,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倒影告诉你的关于他人的话。”

      四人排成一列向前走去。脚步声在镜廊中回荡,被无限复制放大,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南厌璟刻意避免直视镜中的自己,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会瞥见。

      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穿着高中校服,眼神清澈而迷茫;他看到三十岁模样的自己,西装革履,面容疲惫;他甚至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自己,拄着拐杖,眼神中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那是可能的未来吗?”他喃喃自语。

      “也可能是你内心的恐惧或期望。”闻蛰头也不回,“镜厅不区分真实与想象,它只展示可能性。”

      通道开始分岔,镜子组成的墙壁移动重组,形成复杂的迷宫。有些岔路尽头是死胡同,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们困惑的脸;有些岔路则通向更深的镜廊。

      “我们得选对路。”马库斯烦躁地说,“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闻蛰停下脚步,抬起戴着银戒的左手。戒指上的螺旋纹路开始缓慢旋转,发出微弱的银色光芒。光芒投射在镜面上,形成一条隐约可见的光径,蜿蜒通向左侧的岔路。

      “戒指能指路?”南厌璟问。

      “它能识别‘真实’的痕迹。”闻蛰简短地回答,沿着光径走去,“在镜厅,最真的路往往看起来最虚幻。”

      他们跟着光径左转,进入一条更狭窄的通道。这里的镜子开始出现异常——倒影开始自主行动。

      南厌璟看到镜中的自己突然转身,背对着现实中的他,开始朝相反方向走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倒影也转身离去,很快,一整排镜子中的南厌璟都背对着他,走向镜中世界的深处。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们在做什么?”莉莉安的声音发颤。

      “展示你内心逃离的欲望。”闻蛰说,“每个人都有想转身逃跑的时刻,尤其是在面对困难时。镜厅只是把这个念头具象化了。”

      话音刚落,镜中的莉莉安们突然开始哭泣。无声的泪水从无数张相同的脸上滑落,场景既诡异又悲哀。现实中的莉莉安捂住嘴,眼眶也红了。

      “别......”闻蛰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镜中的一个莉莉安倒影突然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却露出温柔的微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胸针——和莉莉安母亲生前最爱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可以拿走它。”镜中的莉莉安用口型说,声音却直接响起在所有人脑海,“这是你一直想要的纪念品,不是吗?妈妈希望你能拥有它。”

      莉莉安像被催眠般向前迈了一步。

      “莉莉安,别动!”南厌璟喊道。

      但她的手已经穿过镜面——镜子表面像水波一样荡漾——指尖触碰到那枚胸针。就在她握住胸针的瞬间,镜中的莉莉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莉莉安半个身子被拽进镜中世界。

      马库斯反应最快,冲上去抓住莉莉安的另一只手,与镜中的力量拔河。南厌璟也赶紧帮忙。镜中的莉莉安倒影力气大得惊人,脸上依然挂着那诡异的微笑。

      闻蛰没有加入拉扯,而是直接走向那面镜子。他伸出左手,将银戒按在镜面上。戒指接触镜面的瞬间,螺旋纹路骤然亮起耀眼的白光。

      镜中的莉莉安倒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松开了手。现实中的莉莉安被马库斯和南厌璟拉回,摔在地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胸针——但它正在融化,变成黏稠的银色液体,从她指缝间滴落。

      “镜厅的礼物都是陷阱。”闻蛰收回手,镜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螺旋印记,“它们用你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你,然后吞噬你。”

      莉莉安啜泣着:“我......我只是想......”

      “想得到一点安慰,一点与逝者连接的感觉。”闻蛰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些,“我理解。但在镜厅,这种渴望会成为你的弱点。”

      他扶起莉莉安:“站起来。后悔只会让你更容易被下一个倒影诱惑。”

      南厌璟看着闻蛰的侧脸。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冷静到近乎冷漠,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相助。他身上矛盾的特质像磁极一样吸引着南厌璟——既想保持距离,又想靠近了解。

      他们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程中,每个人都经历了倒影的诱惑:

      马库斯看到镜中的自己成为英雄,接受众人的欢呼;看到自己保护了妻女,而现实中他的家庭早已因他的暴躁而破碎。那些倒影朝他招手,邀请他进入镜中世界,成为“更好的自己”。

      南厌璟的倒影则展现各种可能性:成为著名学者的自己,环游世界的自己,甚至——与闻蛰并肩站在某个阳光明媚的阳台上的自己。最后这个倒影让他心跳加速,他迅速移开视线,却感到脸颊发烫。

      只有闻蛰的倒影始终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现实中的他。但南厌璟注意到,在某些镜子里,闻蛰的倒影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那枚银戒;而在另一些镜子里,戒指变成了黑色。

      “你的倒影为什么这么......安静?”南厌璟终于忍不住问。

      闻蛰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光荣的,不堪的。当你不再否认自己的任何部分,镜子就失去了玩弄你的素材。”

      这句话让南厌璟心头一震。完全接受自己?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何其困难。他自己都无法直视某些镜中的倒影——那个懦弱的自己,那个在关键时刻选择逃避的自己。

      通道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大厅,比之前的任何空间都要宽敞。大厅中央没有镜子,只有一个平静的水池,水面如镜,倒映着上方虚无的黑暗。水池周围是十二面等高的落地镜,围成一圈,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的场景。

      “镜厅核心。”闻蛰说,“我们需要通过这里,才能进入迷宫的下一个区域。”

      “怎么通过?”马库斯问。

      “每人选择一面镜子,面对其中的倒影。”闻蛰解释,“只有当你真正接纳镜中展示的那部分自我,镜子才会打开通道。”

      莉莉安紧张地看着那些镜子:“如果......如果无法接纳呢?”

      “那么你会永远困在那面镜子里,成为镜厅的一部分。”闻蛰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南厌璟走近那些镜子,一一观察:

      第一面镜中,童年的他蹲在角落哭泣,身边散落着被撕碎的画——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因为喜欢画画而被同学欺负。

      第二面镜中,少年时期的他站在医院走廊,透过病房窗户看着病床上的祖父,手里攥着来不及送出的生日贺卡。

      第三面镜中,二十岁的他在机场,背对着挥手的父母,肩胛骨僵硬——那是他决定远赴伦敦留学的那一刻,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背叛亲人的愧疚。

      第四面、第五面......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被他封存的记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第十一面镜子。

      镜中的场景让他呼吸一滞: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像是古老的庙宇废墟,石柱倾颓,地面上刻满奇异的符号。年轻的自己跪在废墟中央,怀中抱着一个人——是闻蛰。

      镜中的闻蛰浑身是血,眼睛紧闭,左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戒指。年轻的南厌璟在哭泣,泪水滴在闻蛰苍白的脸上,但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承诺。

      最诡异的是,南厌璟确定自己从未经历过这一幕。这不可能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面镜子。

      “南厌璟,别过去!”闻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迫。

      但已经晚了。当南厌璟站在镜子前,试图看清镜中场景的细节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拉向镜面。

      “抓住我!”他听到闻蛰的喊声,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吸力太强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南厌璟看到镜中的年轻自己抬起头,与他对视,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记·住·我。”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南厌璟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倾颓的石柱和残破的穹顶,星光从缝隙中漏下,洒在地上那些奇异的符号上。

      这正是他在镜中看到的废墟。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仿佛整座神庙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摧毁了。石柱上雕刻着螺旋状的纹路——和闻蛰戒指上的设计惊人地相似。

      “你醒了。”

      南厌璟猛地转头,看见闻蛰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断柱旁。但眼前的闻蛰有些不同:他看起来更年轻些,眼中少了那份深沉的疲惫,多了几分锐气。最重要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不是银色螺旋戒,而是一枚纯黑色的戒指,材质像是某种黯哑的金属。

      “闻蛰?”南厌璟不确定地问,“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

      “这里是镜厅的深层空间。”年轻版的闻蛰走过来,向他伸出手,“你被拉进了镜中记忆——不是你自己的记忆,而是被迷宫储存的某段‘可能性’。”

      南厌璟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可能性?”

      “记忆迷宫不仅储存已经发生的记忆,也储存可能发生但未发生的‘潜在记忆’。”闻蛰解释,“这是某个平行时间线中的场景,或者是某个预言中的片段。镜厅有时会把这些片段当作真实记忆呈现。”

      他走到废墟中央,蹲下身触摸地面上的符号:“这个地方我认得。它是‘认知神殿’,古代文明用来进行记忆传承仪式的地方。在仪式中,参与者可以交换记忆,甚至共享身份。”

      南厌璟想起镜中的画面——年轻的自己抱着受伤的闻蛰。“我看到了......你受伤了。在这里。”

      闻蛰的手顿了一下:“是吗。”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南厌璟听出了一丝紧绷。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吗?在某个时间线里?”

      “也许。”闻蛰站起身,背对着他,“但在这个时间线里,它还没有发生。这就是重点,南厌璟——镜厅展示的东西未必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或者是......”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或者是我们极力想要避免的命运。”

      南厌璟走到他身边:“那个我,在对你承诺什么?”

      闻蛰没有回答,而是指向废墟深处:“我们要找出口。在这个记忆片段里停留越久,越容易被它同化,忘记真实的自已。”

      他们开始探索废墟。南厌璟注意到,这里的细节异常真实: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与古老香料混合的气味,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一切都太真实了,不像幻觉。

      “镜厅的深层空间有多真实?”他问。

      “完全真实。”闻蛰说,“从物理法则到情感体验。如果死在这里,就是真的死亡。这就是为什么镜厅如此危险——它用真实感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你最投入的时候,夺走一切。”

      他们来到废墟的中心区域,那里有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螺旋图案,与闻蛰戒指上的设计如出一辙。平台中央有一面立着的铜镜,镜面朦胧,映不出清晰的倒影。

      “出口应该在这里。”闻蛰走向铜镜。

      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铜镜突然亮起,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南厌璟,但不是现在的他,也不是镜中那个年轻的他。这个南厌璟看起来更成熟,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奇怪的长袍,眼神沧桑而坚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南厌璟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螺旋戒指——和现实中闻蛰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南厌璟愣住了。

      镜中的年长南厌璟开口了,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再次踏上了这条路。无论这是第几次轮回,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闻蛰的脸色变了:“不,不要听——”

      但镜中的声音继续:

      “闻蛰在保护你,但他也在欺骗你。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爱——一种扭曲的、绝望的爱。他以为抹去你的记忆,就能让你远离危险。他以为独自承担一切,就能给你正常的生活。”

      南厌璟感到心脏狂跳:“什么记忆?什么危险?”

      “你曾经记得一切。”镜中的自己说,“关于蜃楼系统的真相,关于闻蛰的真实身份,关于你们共同的誓言。但他选择让你忘记,在他差点失去你的那一天。”

      镜中的影像变化,展现出新的场景:南厌璟看到自己——更年轻的自己——站在一个光芒四射的传送门前,回头对闻蛰微笑。然后门中伸出无数光之手,将他拉入。闻蛰冲上去想要抓住他,但只扯下了他的一截衣袖。

      “那是第一次。”镜中的声音说,“你差点被系统同化,成为蜃楼的一部分。为了救你,闻蛰与系统做了交易:他成为系统的监督者,而你则被清洗记忆,放回普通世界。”

      南厌璟转向闻蛰:“这是真的吗?”

      闻蛰的脸色苍白,黑色的戒指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南厌璟,不要相信镜中影像的话。它们会利用你的疑惑和恐惧——”

      “但他说得对,不是吗?”南厌璟打断他,“我一直在做奇怪的梦,感觉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你对我的了解远超陌生人该有的程度。还有那枚戒指——”他指向镜中年长自己手上的银戒,“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戴着和你一样的戒指?”

      废墟中陷入沉默,只有风声穿过石柱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镜中的影像继续:“闻蛰以为这样能保护你,但他错了。系统的触角已经延伸到现实世界,你无处可逃。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也不想逃。你渴望真实,渴望理解这个世界——这是你的本质,无法被记忆清洗完全抹除。”

      年长的南厌璟向前一步,几乎要走出镜面:

      “所以你现在面临选择:继续无知但相对安全的生活,或者找回记忆,面对残酷的真相。如果你选择后者,触摸这面镜子。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传递给你——包括如何安全地取回被封印的记忆。”

      南厌璟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经历了无数磨难后仍未放弃的坚定,是明知道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

      “不要。”闻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告诉我。”南厌璟转向他,“告诉我真相。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应该让我自己做选择,而不是替我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闻蛰的眼神在挣扎。有那么一瞬间,南厌璟觉得他几乎要坦白了,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那也比活在谎言中好。”南厌璟说。

      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向铜镜,伸出手,掌心贴向镜面。在接触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闻蛰一眼:“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准备好面对了。我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信任我有能力承受。”

      闻蛰闭上了眼睛。

      南厌璟的手触碰到镜面。铜镜没有像之前那样泛起涟漪,而是突然变得灼热。一股信息流如洪水般冲入他的脑海——

      破碎的画面:他与闻蛰并肩作战,穿梭于不同的副本世界;

      激烈的争论:他坚持要探寻系统的根源,闻蛰则希望他退出;

      温暖的时刻:两人在某个副本的星空下,闻蛰将一枚银戒戴在他手上,说着永恒的誓言;

      可怕的灾难:他在某个核心副本中失控,几乎被系统吞噬,闻蛰拼死将他拉回;

      最后的交易:闻蛰与一个光之身影对话,以自由为代价,换取他的安全和遗忘......

      信息太多太杂,南厌璟感到头痛欲裂。但同时,某种长期以来的空虚感正在被填满。那些梦境中的片段找到了归宿,那些莫名的熟悉感得到了解释。

      “啊——”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南厌璟!”闻蛰冲过来扶住他。

      当南厌璟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不同了。那不是完全的回忆恢复——信息流太破碎,无法构成完整的记忆——但已经足够让他理解核心真相。

      “我们......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这些,对吗?”他抓住闻蛰的手臂,“不只是在这个迷宫,而是在很多地方,很多副本。我们是......同伴。不止是同伴。”

      闻蛰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一些片段。”南厌璟深吸一口气,“还不够完整,但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过承诺。很重要的承诺。”

      铜镜开始崩裂,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整个废墟也在震动,石柱倾颓得更厉害。

      “记忆片段要崩塌了。”闻蛰拉起他,“我们必须离开,在空间崩溃前。”

      “怎么离开?”

      “通过镜子。”闻蛰指向正在崩裂的铜镜,“跳进去,它会带我们回镜厅主通道。”

      他们冲向铜镜。在跳入前的最后一刻,南厌璟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在崩塌的石柱间,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那个年长的自己,站在远处,向他微微点头,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镜面吞噬了他们。

      ---

      南厌璟在镜廊的地板上醒来,闻蛰跪在他身边,手指轻触他的额头。莉莉安和马库斯担忧地围在一旁。

      “他醒了!”莉莉安惊呼。

      南厌璟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但脑海中的混乱已经平息。那些记忆片段被整理归档,虽然还不完整,但不再令他痛苦。他看向闻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担忧、歉意,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你经历了什么?”马库斯问,“你碰到镜子后就消失了,十分钟后才突然出现。”

      “十分钟?”南厌璟惊讶,“我感觉在那边待了很久......”

      “镜中时间流速不同。”闻蛰扶他站起来,“你没事吧?”

      南厌璟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虽然还不完整,但我开始明白了。”他压低声音,“我们晚点需要谈谈。真正地谈谈。”

      闻蛰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这时,他们周围的十二面镜子开始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不是破碎,而是像门一样向内旋转,露出后面的通道。每条通道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其中一条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镜厅认可了你们。”闻蛰说,“每个人都面对并接纳了一部分自我,所以通道打开了。银光那条路通向迷宫的下一个区域。”

      莉莉安小声说:“我看到妈妈......不是诱惑我的那个倒影,而是真正的回忆。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虽然有时很想她。然后镜子就打开了。”

      马库斯咳嗽一声:“我看到......我向妻子和女儿道歉。虽然她们听不到,但说出来后,感觉轻松了一些。”

      南厌璟没有说话。他的经历太过复杂,无法简单概括。但他确实感到某种释然——不是因为他完全接受了自己,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有些事他不知道,有些记忆他失去了,但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愿意去寻找答案。

      他们走向银色通道。在进入前,南厌璟回头看了一眼镜厅。那些镜子中,倒影们静静地站着,目送他们离开。在最远的那面镜子里,他看到了那个年长的自己,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

      “再见。”南厌璟无声地说。

      然后他转身,跟上闻蛰,步入银色光芒中。

      通道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回声长廊。

      而在他们身后,镜厅中的一面镜子里,倒影闻蛰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并不存在的银戒,轻声说:

      “记忆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让我们看看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现实中的闻蛰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但镜中只有他自己普通的倒影。

      门在身后关闭,新的挑战已经开始。

      而南厌璟没有注意到,在他右手无名指的根部,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银线——像是一枚隐形戒指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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