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书店的邀请函 ...
-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问。
南厌璟合上手中泛黄的书页，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窗外的伦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牛津街上行人匆匆，撑起的黑伞像河面上飘动的浮萍。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除了角落那位一整个下午都在翻看古籍的顾客。
那是个奇怪的男人。
南厌璟透过书架缝隙偷偷打量着他。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指修长，正翻动着一本关于古埃及神话的旧书。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眼睫低垂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质，造型简单却古怪——不是常见的圆环，而是某种螺旋状的设计，像两条相互缠绕却永不相交的线，在昏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叮铃——”
书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一位老太太抱着被雨打湿的购物袋匆匆进来，南厌璟连忙起身招呼。等他帮老太太找到她想要的园艺书籍并结账后，再抬头时，角落里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南厌璟心头莫名一空，随即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可笑。不过是一个陌生顾客，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墙上老式挂钟敲响六下，该关门了。南厌璟开始整理书架，将客人放错位置的书归还原处。走到那个男人待过的角落时，他发现那本关于古埃及神话的书还摊开在桌上，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
是一张卡片。
南厌璟拿起卡片，质感厚重，边缘镶着烫金花纹。卡片正面是一片空白，翻转过来，背面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着：
“致南厌璟先生：
若对真实的世界感到厌倦，不妨来体验另一种真实。
今晚八点，贝尔街117号地下室。
——一个能解答你所有疑问的地方”
南厌璟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恶作剧。卡片上精确地写着他的名字，甚至是他鲜为人知的中文全名。他在伦敦用的名字一直是“Jing Nan”，知道他本名的人屈指可数。
贝尔街117号？那不就是隔壁街那栋常年空置的老房子？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南厌璟盯着手中的卡片，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安。他在伦敦这座陌生的城市已经待了三年，日复一日地在旧书店打工，攻读永远写不完的论文，生活像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窒息。
“解答所有疑问？”他轻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他最大的疑问，大概就是自己为何会如此孤独地困在这座雨城吧。！
挂钟指向七点半时，南厌璟已经站在贝尔街117号门前。他最终还是来了，撑着那把有些破旧的黑色雨伞，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落。眼前是一栋典型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砖墙因年久失修而斑驳，窗户被木板封死，门牌号码已经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南厌璟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是向下的石阶，延伸进黑暗深处。墙上唯一的煤气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几级台阶。他深吸一口气，收起雨伞，向下走去。
石阶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空气逐渐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旧纸张和尘土的气味。到达底部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中，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古怪的收藏品——航海仪器、动物标本、矿物样本、古代钱币。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啊，最后一位客人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南厌璟循声望去，看见说话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戴着单片眼镜，穿着天鹅绒吸烟袍，手中拿着一支长长的烟斗。他身旁坐着三个人：一个神色紧张的年轻女人，手指不停绞着衣角；一个体格健壮、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
南厌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白天在书店里那个男人。此刻他正抬眼看向南厌璟，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知他会来。灯光下，他左手上那枚螺旋状的银戒指闪烁着微光，像暗夜中的一道隐秘符纹。
“请坐，南先生。”老绅士示意桌旁剩下的空椅子，“我是阿尔杰农·韦斯莱，这次聚会的召集人。”
南厌璟迟疑地坐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男人。对方却已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一本没有封面的古书。
“我想各位都收到了邀请函。”韦斯莱先生缓缓开口，烟斗中飘出淡蓝色的烟雾，“并且都对上面‘解答所有疑问’的承诺感到好奇。恕我直言，你们的生活都缺少了某些东西——目标、意义、刺激，或者仅仅是一个改变的理由。”
年轻女人咬了咬嘴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说的‘另一种真实’是什么意思？”
韦斯莱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字面意思，我亲爱的。你们所认知的世界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存在着更为广阔、更为古老的领域。而我有幸——或者说有责任——引导合适的人窥见那些领域。”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听起来像邪教招募。”
“并非如此。”韦斯莱先生不以为意，“我不要求信仰，只提供机会。一个体验不同现实、探索未知边界的机会。当然，风险与机遇并存。”
南厌璟终于开口：“什么样的风险？”
韦斯莱先生转向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生存的风险，南先生。但也包括发现自我的机遇，理解世界本质的可能性，以及......”他顿了顿，“遇见那些在平凡生活中永远遇不到的人和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厌璟感觉那个戴戒指的男人似乎微微动了动手指，戒指上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中年男人坚持道。
“当然，当然。”韦斯莱先生点点头，“但有些真相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身心去体验。我只能告诉你们：接下来的经历将彻底改变你们对现实的认知。你们将进入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我们称之为‘副本’——每个都有其独特的规则和挑战。完成它们，你们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回报；失败，则可能永远无法返回。”
房间陷入沉默，只听见外面雨声淅沥。年轻女人脸色苍白，中年男人眉头紧锁，南厌璟则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在血管中流淌。三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召唤他，那是一种危险的、诱人的、打破平静生活的可能。
“如果我现在离开呢？”年轻女人怯生生地问。
韦斯莱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么关于今晚的一切记忆将被抹去，你会回到原本的生活，继续感到那种难以名状的缺失。邀请不会再有第二次。”
南厌璟注意到那个戴戒指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加入。”南厌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
其他人都惊讶地看向他。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年轻人，你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值得一试。”南厌璟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神秘的男人。这一次，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那是一双深邃的、难以读懂的眼睛，颜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灰色中透着一丝暗蓝。目光交汇的瞬间，南厌璟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双眼睛，在梦里，或是在某段被遗忘的记忆中。
“很好。”韦斯莱先生满意地说，“还有其他人吗？”
经过片刻犹豫，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也相继同意了。只有那个戴戒指的男人，从始至终没有表态。
“那么，闻蛰先生呢？”韦斯莱先生转向他。
原来他叫闻蛰。南厌璟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感觉它像一片薄冰落在舌面上，冷冽而锐利。
闻蛰终于合上书，抬眼看向韦斯莱先生：“我参与，但并非因为你的邀请。”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南厌璟注意到韦斯莱先生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那不是计划得逞的满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情，近乎敬畏。
“当然，闻先生。”韦斯莱先生微微颔首，态度明显比对待其他人更加恭敬，“那么，如果各位都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前，轻轻转动它。随着地球仪的旋转，房间开始发生变化。书架向两侧移动，露出后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墙壁；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光芒渐暗，取而代之的是墙上浮现的奇异符号，它们像有生命般流动、重组。
“第一个世界，”韦斯莱先生的声音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回荡，“名为‘永夜图书馆’。那是一个知识与遗忘并存的地方，真理与谎言交织的空间。规则很简单：找到图书馆的核心，不要迷失其中。祝各位好运。”
地面开始发光，复杂的光纹以桌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南厌璟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旋转下坠。他本能地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最后一刻，他抬起眼，看见闻蛰正注视着自己。在完全被光芒吞没前，他仿佛听见闻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南厌璟。”
然后世界碎成了千万片光。
---
当南厌璟重新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中央。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头顶是高得看不见的天花板，只有幽幽的蓝光不知从何处洒下，勉强照亮四周。
大厅的弧形墙壁上全是书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书架间有螺旋楼梯蜿蜒而上，像藤蔓缠绕巨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甜香混合的气味。
其他几人也在附近，正惊愕地打量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年轻女人——南厌璟想起韦斯莱先生介绍她叫莉莉安——正用手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中年男人马库斯则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环顾四周。
闻蛰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些无尽的书架。他的侧影在幽蓝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个地方。左手上那枚螺旋银戒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微光，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这里......就是永夜图书馆？”莉莉安颤声问道。
“看起来是的。”马库斯环顾四周，“但核心在哪里？韦斯莱说找到图书馆的核心。”
南厌璟走向最近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皮革，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不清。他翻开书页，发现里面全是空白。又试了几本，情况相同——有的完全空白，有的只有几页有零星文字，但都前言不搭后语，像梦的碎片。
“这些书......”他喃喃道。
“大部分都是空的。”闻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声音平静，“图书馆里真正的知识很少，更多的是遗忘和虚假。这就是它的本质。”
南厌璟转头看他：“你来过这里？”
闻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红色封面的书。这一次，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南厌璟看不懂——那是一种奇异的符号系统，既非字母也非象形文字，更像星辰运行的轨迹。“这是什么语言？”
“知识本身的语言。”闻蛰合上书，“只有当你真正理解某个事物时，才能读懂相关的书。这是迷宫的第一条规则：你只能找到你已经准备好理解的知识。”
马库斯走过来，表情不悦：“也就是说我们得在这个迷宫里瞎转，直到碰巧找到什么线索？”
“并非如此。”闻蛰转身面向大厅中央，那里除了一尊奇怪的雕塑外空无一物。雕塑像是一棵倒长的树，根系向上延伸，枝干向下生长，“记忆迷宫有自己的逻辑。核心不会藏在随便某个角落，它会在我们需要时显现，或者在我们最意想不到时出现。”
莉莉安走近那尊雕塑，小心地触摸它的表面：“这感觉像是......骨头？”
南厌璟也伸手触碰，一种冰凉、光滑的质感传来。确实不像石头或金属，更像是高度抛光的骨骼。他突然想起曾在某本书中读到过，古代有些文明会用敌人的骨头制作图腾，认为这样可以禁锢敌人的灵魂。
“这是一棵记忆之树。”闻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根系吸收遗忘，枝干生长记忆。在这里，记忆是实体，可以被存储、转移甚至窃取。”
话音刚落，大厅的灯光开始变化。幽蓝的光芒逐渐染上琥珀色，墙壁上的符号重新排列组合，书架自动移动重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地面微微震动，那些黑白大理石砖块开始滑动，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的手移动。
“迷宫在重组。”闻蛰说，“跟上我。”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正在移动的书架之间，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南厌璟迟疑了一瞬，紧随其后。马库斯和莉莉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来。
书架间的通道狭窄而曲折，仿佛有生命的迷宫在不断变化。南厌璟努力跟上闻蛰的步伐，同时注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他注意到书架上开始出现有内容的书籍，有些书名他能看懂：《河流的起源》《星尘记忆》《沉默的语言》。
“不要分心。”闻蛰头也不回地说，“迷宫会用你感兴趣的知识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永远迷失在寻找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这里的事？”南厌璟终于忍不住问道。
闻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在狭窄的通道里，两人距离很近，南厌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像雪后松林。
“有些人生来就记得不该记得的事。”闻蛰轻声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有些地方，你从未去过，却感觉像回家一样熟悉。这难道不是最可怕的遗忘吗——忘记自己为何熟悉本应陌生的事物？”
南厌璟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共鸣。在伦敦的三年，他时常有这种感受：在陌生街道转角突然感到熟悉，听到某段旋律时心头涌起莫名的哀伤，梦见从未见过的风景和从未认识却感觉亲近的人。
“你也有这种感觉？”他低声问。
闻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但南厌璟注意到他左手上的银戒微微发光，那光芒与迷宫墙壁上流动的符号有相同的节奏。
通道突然开阔，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大厅。这个厅比第一个小一些，中央有一座喷泉，但喷出的不是水，而是细沙。金黄色的沙粒在空中形成优美的弧线，落入池中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池底已经积了厚厚的沙层，沙面上隐约可见文字和图案，但很快就被新落下的沙粒覆盖。
“沙漏之泉。”闻蛰说，“每个进入记忆迷宫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时间的印记。看看你能找到什么。”
南厌璟走近喷泉，蹲下身观察沙面。在层层叠叠的沙粒下，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字迹转瞬即逝。接着出现的是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但奇怪的是，他竟能理解其含义：
“所有寻找归宿的人，早已在起点迷失。”
他抬头看向闻蛰，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沙泉，表情复杂难辨。
“这里写了什么？”莉莉安好奇地问。
“每个人的看见都不同。”闻蛰说，“迷宫反映的是观者内心的映射。你看到什么，莉莉安？”
莉莉安盯着沙面，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看到了......我母亲。但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她的声音颤抖，“她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见......”
马库斯粗声粗气地说：“这地方在玩弄我们的心理。别被它影响。”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沙泉的流速加快，沙粒在空中形成旋涡。书架开始剧烈震动，书本纷纷掉落，在地板上散开，书页哗哗作响。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窃忆者......窃忆者进入了圣域......”
闻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警惕和凝重的神色。
“我们被发现了。”他说，“迷宫的意识察觉到了外来者。快走，在守卫出现之前。”
“守卫？什么守卫？”马库斯紧张地问。
仿佛回答他的问题，从黑暗的角落中缓缓浮现出几个身影。它们有人类的轮廓，但身体由流动的文字和符号组成，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变化的字符。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所过之处，地面上的书本自动合拢，飞回书架。
“记忆守护者。”闻蛰简短地解释，“它们会抹除一切不被允许的存在——包括我们。”
他抓住南厌璟的手腕，向大厅另一端的出口奔去。他的手冰凉而有力，南厌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节奏，稳定得不像正在逃亡的人。
他们冲进另一条通道，身后是莉莉安的惊呼和马库斯沉重的脚步声。文字守卫紧追不舍，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所到之处，通道本身开始变化，书架合并，试图封住去路。
“这边！”闻蛰拉着南厌璟拐进一个岔路，马库斯和莉莉安勉强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迷宫图案。闻蛰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四人冲进去后，门自动关闭，将守卫挡在外面。
门后是一个小型阅览室，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边有个壁炉，炉火静静燃烧，给房间带来暖意。奇怪的是，这里看起来非常普通，与迷宫其他地方的奇幻氛围格格不入。
“暂时安全。”闻蛰松开南厌璟的手腕，走到窗边。南厌璟这才注意到，窗外不是墙壁，而是一片星空——不是迷宫天花板模拟的星空，而是真实的、浩瀚无垠的宇宙，星辰如钻石般散落在漆黑的天幕上。
“这里是迷宫的边缘，”闻蛰解释，“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处。守卫不会来这里，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分类。”
莉莉安瘫坐在椅子上，开始低声哭泣。马库斯则警惕地检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南厌璟走向闻蛰，站在他身旁，一同望向窗外的星空。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闻蛰侧过头看他，星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一个和你一样，在寻找答案的人。”
“但你知道的远比我多。”
“知道得多不代表离真相更近。”闻蛰转向他，两人面对面站着，“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看不清整体。就像站在一幅巨画前，若靠得太近，只能看见色块和笔触，反而失去了对画面的理解。”
南厌璟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帮我？”
闻蛰沉默了片刻。炉火噼啪作响，星光在窗外缓缓流转。在这记忆迷宫的边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因为你需要帮助，”闻蛰最终说，“也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我承诺要保护的人。”
这句话在南厌璟心中激起千层浪。他想继续追问，但马库斯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外面有那些怪物，还得找到什么核心。韦斯莱那老头可没说这么危险。”
闻蛰离开窗边，走向房间中央的长桌。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下几个符号。那些符号发出微光，然后桌面开始变化，木纹重组，浮现出一幅地图。
“记忆迷宫的地图，”闻蛰说，“但它是活的，会随着迷宫的变化而变化。看这里——”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闪烁的光点，“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而这里，”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中心一个旋转的漩涡图案，“是核心所在地。按照现在的路径，我们需要穿过三个主要区域：镜厅、回声长廊和遗忘之井。”
莉莉安擦干眼泪，凑过来看：“看起来很远。”
“距离在迷宫里没有意义。”闻蛰说，“重要的是理解每个区域的规则，否则即使近在咫尺，也可能永远无法到达。”
南厌璟研究着地图，注意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连接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和核心区域：“这条线是什么？”
闻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观察力不错。那是‘认知路径’，只有意识到它存在的人才能看见。它代表最直接的路线，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它要求穿越者保持绝对清醒的自我认知。在记忆迷宫，你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那我们怎么保持记忆？”马库斯问。
闻蛰从口袋中取出四枚银色的书签，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用这些。它们是记忆锚点，可以帮助固定你们的自我认知。但记住，它们不是万能的。最终，能否记住自己，取决于你们的意志力。”
他将书签分发给每个人。南厌璟接过书签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闻蛰的手指，一种奇异的温暖传递过来，与闻蛰外表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准备好了吗？”闻蛰问，“一旦离开这个安全屋，迷宫会全力阻止我们。它不喜欢被理解，更不喜欢被征服。”
南厌璟握紧手中的书签，银质的边缘硌着手心，带来真实的痛感。他看向窗外无垠的星空，又看向闻蛰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确定感。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无论闻蛰隐瞒了什么，他都知道自己会继续前进。不是因为韦斯莱先生的承诺，不是因为对冒险的渴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召唤的感觉，一种寻找归属的本能，一种......
他看向闻蛰，突然明白了。
一种想要了解这个神秘男人的渴望，强烈到可以战胜恐惧。
“我准备好了。”南厌璟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闻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他转身面对房门，手放在门把上。
“记住，”他回头最后说道，“在记忆迷宫，最重要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记住问题。因为在这里，问题比答案更有力量，疑惑比知识更加真实。”
他推开门，门外已不是他们来时的通道，而是一条由镜子构成的走廊，无数个他们的倒影在镜中凝视着自己，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第一个挑战，镜厅，等待着他们。
而南厌璟不知道的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闻蛰正注视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一次，我会记住，南厌璟。我保证。”
左手上那枚螺旋银戒闪烁着幽光，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迷宫深处，某种古老的存在缓缓苏醒。
游戏，真正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书店的邀请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