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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容易害羞的欧美男鬼9 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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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
下午,天气愈发阴沉。
体育馆内,临时搭建的舞台旁,沫忧看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横幅和装饰,皱起眉:“表演还能照常吗?”
斯凯琳·冈萨雷斯头也不抬,拇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跳动:“刚收到通知,所有户外活动移入室内主体育馆。空间是小了点,但灯光效果说不定更好。”
沫忧点点头,要是这样,那表演空间只会更加逼仄,她有一点紧张和即将登场的兴奋。
斯凯发完信息,一把揽过沫忧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别紧张,宝贝儿。阿丽娅说你现在的水平,在社里排得上这个了——”她比了个第二的手势,“当然,第一还是本天才。”
沫忧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好笑地挣脱:“表演没开始,我就要先折在你手里了。”
“哟!那位来了。”斯凯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阴霾的天色下,瑞恩·卡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帽衫,像一团不合时宜的阳光。正欢快地冲她使劲招手。
他手腕上那圈黑色莫比乌斯环纹身格外醒目。
看到沫忧,他眼睛很亮,快步走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趁还没开始,我带你去转转。”
沫忧看了他一眼,海藻般的长发被馆内穿梭的风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犹豫地说:“我们待会儿有表演。”
“知道——”瑞恩耸耸肩,收回手插进兜里,笑容痞气,语气很是暧昧。
“这破天气……要是活动提前结束,我是不是能荣幸地护送您回去,顺便……一起学习一下那篇该死的《麦克白》分析咯。”
他忽然凑近,在沫忧脸颊上重重偷亲了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两个人牵着手走着,瑞恩掌心温热,紧紧攥着她。她几乎是被他拉着走。
沫忧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很快又褪去。她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瑞恩跟在身边。
沫忧被他牵着,逆着人流走出体育馆侧门。
狂风立刻席卷而来,带着雨前湿润的土腥味。天色阴沉如墨,才下午时分,却已晦暗如黄昏似的。
校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线条硬朗凌厉的黑色川崎摩托车。
“我哥的宝贝,求了半天才借来的。”
瑞恩拍了拍后座,递给她一个头盔,眼神里有炫耀,也有期待,“敢不敢?带你去个视野好的地方,看一眼就回来。”
沫忧看着那辆在狂风中岿然不动的摩托,又看了看瑞恩被风吹乱的黑发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种熟悉的、对自由和速度的渴望,悄然漫过心头。
她接过头盔,默不作声地跨上了后座。表明态度。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震动着她的胸腔。她伸手环住瑞恩的腰,将脸贴近他坚实的后背。
机车冲上街道时,狂风尖叫着掠过耳畔,世界仿佛被迅速甩在身后,只剩下速度带来的、近乎暴烈的纯粹感。
这一刻,她忘记了一切。
——
摩托车疾驰回程,逆风如浪。
两个人身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们骨子里都喜欢这样的刺激。
时间紧迫,一路并没停歇,少女从后座站起来,紧紧搂着瑞恩的肩膀脖颈,一股酥酥麻麻的电击感从尾骨顺着飞到四肢百骸。
在一段下坡的废弃公路上,沫忧忍不住松开一只手,迎着风畅快呐喊。
瑞恩大笑着应和。
那一刻,抛在身后的不仅是风景,还有所有烦闷。
直到体育馆的喧嚣再次涌入耳朵,那些真实的快乐才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淡淡的、令人恍惚的盐渍。
——
下午四点,橡树镇高中体育馆
音乐炸得人耳膜疼,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沫忧站在舞台侧面,手指冰凉。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别抖了,”斯凯琳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腰,声音压过音乐,“你练了三个月,就为今天。上去,炸翻他们。”
沫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拨开眼前海藻般浓密的黑发——平时总是披散或乖巧梳在耳后,此刻被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走上舞台中央。
灯光“唰”地打在她身上。
黑色抹胸紧紧包裹着初显曲线的上半身,露出一整段白皙的腰肢和清晰的锁骨。
低腰工装裤挂在髋骨上,衬得腿又直又长。
平时那张巴掌大的心形脸,此刻完全暴露在强光下:肤色雪白,鼻梁秀挺,圆而大的黑眼睛在刻意拉长的眼妆下,透出一种不自知的、猫一样的媚。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口哨声炸开。
伊桑·米勒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可乐。
他今天只是陪克洛伊过来看看,现在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将近一米九五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扎眼。
金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里像融化的蜂蜜,灰蓝色的眼睛平时总是温和甚至有些疏离,此刻却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台上。
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被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撑起,手臂线条流畅,握着纸杯的手指骨节分明。
音乐起——不是慢歌,是快节奏的混音,鼓点像拳头砸在胸口。
然后沫忧动了。
第一个鼓点落下,她的身体像被电流击穿。力量迸发,控制精准。
在转身的定格瞬间,是芭蕾般的极致伸展;在连续的震动中,又是爵士的慵懒热辣。
伊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跟随着舞台上的身影。
她跳舞的样子……完全不是伊桑认识的那个女孩。
那个总是将脸藏在黑发里、说话轻声细语、在他面前容易脸红到脖子根的小不点,此刻在舞台上像团燃烧的、带着刺的野火。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攻击性的生命力,眼神扫过台下时,又冷又野,像在挑衅整个世界。
伊桑感觉喉咙发干。他捏紧纸杯,塑料发出轻微的、濒临变形的咯吱声。
“哇哦,”旁边的泰勒吹了声口哨,胳膊撞了撞他,“这真是……那个Mia Zhang?”
伊桑没说话。他的视线被钉死在舞台上。
克洛伊的手突然挽住他的胳膊,指甲轻轻掐进他皮肤里。
“跳得还挺卖力,”她甜美的声音在音乐间隙里飘过来,像裹了糖霜的玻璃碴,“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
伊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克洛伊挽得更紧了。
台上,沫忧一个下腰后猛地弹起,长发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
她的目光在某一瞬间,穿过晃动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直直撞进了伊桑眼里。
那一秒,时间好像停了。
伊桑的心脏像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松开,滚烫的血轰隆隆冲上耳膜。
那不是平时看克洛伊时那种温和的欣赏,也不是对同学应有的礼貌关注。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冲击——像有人在他规划完美、井井有条的世界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强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沫忧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下颌线滑落,滴在舞台地板上。
灯光打在她汗湿的皮肤和锁骨的凹陷里,白得晃眼。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尖叫和口哨几乎掀翻屋顶。
伊桑手里的可乐杯彻底变形了,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浸湿了袖口,他却像感觉不到。
“走吧,”克洛伊拉了他一下,声音还是甜的,但力道不小,“没什么好看的了。”
伊桑被她拉着转身,挤出人群。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沫忧已经被街舞社的人围住了。
瑞恩·卡特第一个冲上去,递给她一瓶水,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汗湿的肩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沫忧仰头喝水,侧脸在灯光下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然后……她笑了。
一个伊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放松的、甚至有点野的笑。
他猛地转回头,跟着克洛伊挤出了体育馆。
——
后台走廊,十分钟后。
这里堆着废弃的体操垫,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橡胶的沉闷味道。
体育馆里的音乐被厚重的门隔在外面,嗡嗡的,像遥远的背景噪音。
“还紧张吗?”瑞恩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看着沫忧小口喝水。
“有点,”沫忧老实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挺爽的。”
“你刚才那样,何止是爽,”瑞恩笑了,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简直是谋杀。台下那帮家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沫忧脸有点热,低头拧瓶盖。
瑞恩忽然凑近。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薄荷糖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危险的吸引力。“也包括伊桑·米勒,”他压低声音,带着戏谑,
“我看见了,他看你的时候,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沫忧身体僵了一下。
“别提他。”她声音低下去,盯着自己沾了灰的帆布鞋尖。
“为什么?”瑞恩伸手,用食指勾起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
“他都拒绝你两年了,Mia。你每次看他那眼神,跟小狗似的,全校都知道。结果呢?他转头就跟克洛伊出双入对。你还在乎他怎么看?”
“我没有——”
“你有。”瑞恩打断她,拇指擦过她唇角的水渍,动作有些粗粝,“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台上看他的眼神……变了。简直像在说‘去你妈的’。”
沫忧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然后瑞恩吻了她。
不是试探。是直接压下来的、带着明确意图和掠夺感的吻。
他的嘴唇很热,有点干,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扣住,不让她躲。
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沫忧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尝到他舌尖薄荷糖的凉意,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她该推开吗?该给这个名声不好的花花公子一耳光吗?
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心底某个被压抑太久、积满灰尘的角落,好像“咔哒”一声松开了。
女孩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揪紧了他棉T恤的布料。她闭上眼睛,生涩地、几乎是笨拙地开始回应这个吻。
就在这个吻加深,瑞恩的手滑到她腰侧,指尖摩挲着裸露皮肤的时候——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沫忧猛地睁开眼,越过瑞恩汗湿的肩膀,看向走廊拐角的阴影。
伊桑·米勒站在那里。
他脚边,两杯打翻的柠檬水正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黄色的液体混着透明的冰块,像一小片突兀的、肮脏的池塘。
他脸色白得像刚从冷冻柜里拖出来,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双总是温和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他们,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有震惊,还有……某种近乎破碎的、冰冷的茫然。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克洛伊的声音从拐角后传来,带着惯有的轻快:“伊桑?水呢?你找到贩卖机了吗?”
伊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又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
他最后看了沫忧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刮过她的皮肤,留下看不见的血痕——他几乎是狼狈地弯下腰,徒劳地想捡起那两只已经空瘪扭曲的纸杯,可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
“伊桑?”克洛伊踩着精致的小皮鞋走了过来,看到了地上的狼藉,也看到了走廊尽头还没来得及分开的两个人。
她脸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甜美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秒。
浅蓝色的眼珠飞快地扫过沫忧凌乱的长发、红肿的嘴唇,和瑞恩搂在她腰上没松开的手。
“哦,”克洛伊说,声音依然甜美,但每个字像裹了糖的玻璃碴,轻轻巧巧地扎过来,“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乐子’了。”
她伸手,轻轻拉住伊桑僵硬得像铁块的手臂,指尖在他皮肤上安抚性地揉了揉,姿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走吧,”她柔声说,“别打扰人家。”
伊桑被她拉着,转过身。离开前,他又一次回头。
这次,沫忧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
那是一种更绝望、更彻底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他身体里刚刚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就被他自己亲手,“噗”地一声,彻底掐灭了。
一扇沉重的、锈死的铁门,轰然关上。
他们消失在拐角。
走廊重归寂静,只剩下旧垫子灰尘的味道,和两人还没平复的喘息。
瑞恩松开了沫忧,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哇哦,”他干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这下……可真是他妈的好玩了。”
沫忧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腿一软,慢慢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瑞恩的温度、力道,和薄荷糖那种尖锐的凉意。
但她满脑子,反复闪回的,都是伊桑最后那个眼神。
茫然的。死的。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或者说,像看着一件他不小心打碎了的瓷瓶。
她忽然觉得好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
伊桑被克洛伊拉着,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体育馆的后门。
冰凉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脸上像有火在烧。
“我车就在那边,”克洛伊指了指停车场她那辆红色甲壳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雨大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伊桑的声音沙哑得吓人,像砂纸磨过锈铁。
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有些失控的粗暴。“我……我自己走。想一个人静一静。”
克洛伊愣住了,精心维持的甜美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和一丝慌乱:“伊桑?你怎么了?就因为他们——”
“我说了不用!”
话吼出口,伊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对克洛伊这么大声说过话。
看到克洛伊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难以置信似的受伤。
“……抱歉。”他狼狈地转开脸,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固执,
“我只是……需要静一静。对不起。”
说完,他没再看克洛伊受伤的表情,转身就扎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
他没往家的方向走。他朝着完全相反的、通往城西旧工业区的方向,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雨水冰冷地糊住眼睛,流进衣领,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脑子里像在循环播放一场糟糕的默片:舞台上燃烧的身影和那双撞进他心里的黑眼睛;昏暗走廊里交叠的人影,沫忧仰起的、顺从的侧脸,瑞恩扣在她后颈的、充满占有欲的手……
还有他自己。像个可悲的、僵在原地的傻瓜。
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谁。
是问沫忧为什么答应瑞恩?是问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还是问命运为什么非要把他按在这个混乱的漩涡里?
你不是早就选好了吗?克洛伊,未来,常春藤,完美的人生蓝图。
那个总是冷静规划一切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甚至带着嘲弄。
那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又是在干什么?
烦躁像野草一样在血管里疯长,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需要发泄,需要把脑子里这些东西,连同这具快要爆炸的身体,一起狠狠扔出去。
伊桑狂奔过三个街区,停在一条偏僻的、废弃公路的入口。
雨夜里,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生锈的厂房屋顶在黑暗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二手的黑色福特野马,车身线条硬朗,满是刮痕和修补的痕迹。
这是他打了整整两年零工,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又跟父亲激烈争论了无数次才被勉强允许拥有的“不务正业的玩具”。也是他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能够暂时逃离一切的东西。
他拉开车门,湿透的身体重重陷进冰冷的驾驶座。
钥匙粗暴地拧动,V8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咆哮,在寂静的雨夜里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苏醒了过来。
他猛踩油门。
后轮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橡胶摩擦出刺鼻的白烟。
下一秒,巨大的抓地力传来,车身像被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速度表的指针活了似的向右急转。30,50,70,90……车窗外的世界开始扭曲,街灯连成昏黄的光带,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以疯狂的频率扫开,却永远扫不尽。
引擎狂暴的嘶吼、轮胎碾压积水的哗啦声、风撕扯车身的呼啸……
所有狂暴的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白噪音,终于淹没了他脑子里那些尖锐的画面和声音。
这才对。
伊桑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突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解脱般的弧度。额前湿透的金发贴在皮肤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只有速度是真实的。
只有控制是真实的。
只有眼前这条不断被车灯劈开、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公路,是清晰的、可掌握的。
他拐上通往城外峡谷的那条盘山废道,这里晚上连鬼影都没有。
油门被他踩进地毯,引擎的嘶吼在山壁间撞出回音。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侧滑,轮胎尖叫着抗议。
伊桑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湿亮路面,手和脚做着近乎本能的精准操作——反打方向,修正,再加速。
每一次精准的过弯,每一次引擎的全力咆哮,都像在把他心里那些乱麻般的情绪——那些悸动、愤怒、自我厌恶、还有深不见底的茫然——狠狠地从灵魂里甩出去,抛进身后飞速倒退的黑暗里。
直到仪表盘上燃油警告灯刺眼地亮起,发动机也开始发出过热的不祥呻吟,
才如梦初醒,慢慢松开油门,让车速降下来,最终停在一处俯瞰山谷的荒废观景台边。
引擎熄火。
世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密集的雨点敲打车顶和玻璃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拉风箱般粗重滚烫的喘息。
他瘫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精疲力尽,汗水把衣服和座椅完全粘在一起。
但寂静是可怕的。刚才被速度和噪音暴力压下去的一切,又像涨潮般缓缓漫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那些画面里,掺杂了一些新的、更加诡异的东西。
一只鸟。
一只体型大得反常的、羽毛脏兮兮的白色大鹳,蹲在刚才某个弯道旁枯树的枝头,纯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透过狂乱的雨幕,静静地看着他的车飞驰而过。
是幻觉吗?他最近太累,压力太大了。
还有……上周在图书馆,从厚重的书本里抬头喘口气时,窗外好像也飞快地掠过一道模糊的白影,当时以为是风吹起的塑料袋。
几个月前,他似乎也看到过这样古怪的动物。
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梦……
梦里总在下坠,四周是无边的灰暗,有什么巨大而沉默的东西在阴影里注视着他。
伊桑猛地睁开眼,心脏无缘无故地急跳了几下,带来一阵短促的心悸。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湿发从眼前甩开,也试图把这些荒谬的、不吉利的联想一起甩出去。
只是疲劳。只是神经过敏。只是……
他重新发动车子,调头,用比来时慢得多的速度,朝城里开回去。
——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伊桑把自己埋进一切能填满时间的事情里:AP物理的额外课题,微积分的竞赛题库,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两小时健身房,周末去社区服务中心做义工。
他把日程表上的每一个空白都塞满,精确到分钟。
他依旧控制不了梦境。
梦里总是那个舞台。刺眼的灯光。汗水的咸味。还有那双穿过人群、牢牢锁住他的黑眼睛。
每一次在汗水涔涔中惊醒,他都感到一阵更深的自我厌恶和空虚——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克洛伊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一起吃午餐,一起去图书馆,放学一起走。她总是笑得恰到好处,说话的声音又软又甜,手指会“不经意”地碰碰他的胳膊,或者帮他整理一下其实并不乱的衣领。
“你最近话好少,”周四下午,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克洛伊托着腮看他,阳光给她完美的金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还在想那件事?”
“哪件事?”伊桑头也没抬,用荧光笔在厚重的历史课本上划着重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是……上周五,看见Mia和瑞恩的事。”
克洛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荧光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突兀的、深刻的折线。
伊桑停住动作,盯着那道难看的痕迹。
“没有。”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就好。”克洛伊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把他笔记本旁边那个有点歪斜的笔筒摆正,动作轻柔,
“其实我觉得他们俩……挺配的。瑞恩虽然名声有点……嗯,你知道的,但他对女孩子真有一套,又帅又会玩。Mia那么单纯,从小地方来,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就被吸引的。”
伊桑没接话。
他看着那个被克洛伊摆得端端正正的笔筒,金属边缘反射着图书馆惨白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伊桑。”克洛伊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抬起眼。
“我们这样……”她咬了咬下唇,那是她犹豫或者想要显得可爱时惯用的小动作,
“每天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铅灰色,看起来蓄着一场更大的雨。
伊桑看着克洛伊。金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无可挑剔的妆容,期待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不安的表情。
这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的女孩,是他人生规划里早就预留好位置的一部分,是所有长辈和朋友眼中“理所当然”的选择。
他应该感到踏实,甚至庆幸,不是吗?
但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风?
“我们在一起吧。”伊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大,没什么起伏,甚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早就写好的台词。
克洛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蓝色玻璃珠。
她几乎是跳起来,绕过桌子扑到他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她小声地欢呼,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充满甜腻的喜悦,“我就知道你会说的!”
伊桑的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悬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落下,搭在她穿着柔软针织衫的背上。
他抱着她,能闻到她头发上昂贵的、甜腻的椰子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和因为兴奋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很暖和。很柔软。很……正确。
但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冰冷的画面:昏暗的走廊,打翻的柠檬水在地板上蔓延,和那双看着他时,只剩下死寂和平静的眼睛。
——
周五放学,停车场。
雨终于下下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哗啦啦地像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
密集的雨线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流动的纱布后面。
伊桑把沉重的书包扔进野马的后座,刚要拉开驾驶座的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两个熟悉的人影。
沫忧和瑞恩。
他们站在瑞恩那辆骚包的红色旧野马旁边,都没打伞。
瑞恩正低头跟沫忧说着什么,一只手撑在车门顶上,把她圈在自己和车身之间,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和占有意味的姿势。
女孩仰着脸听,雨水把她海藻般的长发彻底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然后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瑞恩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前,他忽然抬起头,似乎是无意识地,朝伊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狂乱的雨幕和十几米的距离,伊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瑞恩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笑,是很明显的、带着胜利者和占有者意味的、懒洋洋的笑。
红色野马的引擎发出一声挑衅般的咆哮,轮胎碾过停车场积水的地面,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一个利落的甩尾,驶出了停车场,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后。
伊桑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往下滴,流进脖领,激起一阵寒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嘭”地一声关上门,把外面那个湿冷嘈杂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
他盯着方向盘中央那个野马的标志看了很久,然后才拧动钥匙。
引擎低沉地启动,雨刷开始左右摇摆,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两片短暂的清晰,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伊桑停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包裹着皮革的方向盘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窗外。
旁边的人行道上,一个瘦削的、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身影,正低着头,以一种古怪的、微微佝偻的姿势匆匆走过。
兜帽拉得很低,但几缕稀薄的、湿漉漉的红棕色头发还是从帽檐下露了出来,贴在过分苍白的脖颈皮肤上。
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走到一盏老旧路灯下,惨白的光晕穿透雨幕照在他身上。
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玻璃,隔着迷蒙的雨幕和昏暗的光线,伊桑对上了一双眼睛。
空洞。冰冷。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或温度。简直不像活人的眼睛,更像两颗被随意嵌进眼眶里的、磨砂的黑玻璃珠子。
那双眼睛,精准地看向伊桑车子的方向。
绿灯亮了。
后面传来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尖锐地刺破雨声。伊桑猛地回过神,脚下一踩,车子向前驶去。
经过那个路口,驶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瞥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盏路灯下,那个红发男孩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朝着他车子离开的方向。
在滂沱大雨和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瘦削的身影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诡异的、湿透了的人形雕塑。
伊桑收回视线,用力握紧了方向盘,冰冷的皮革下,他的指节绷得发白。
雨越下越大了,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世界,像是要洗净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
——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栋廉价公寓楼顶层,某个永远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
红发男孩反锁了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远处霓虹招牌间歇闪烁的、污浊的红蓝光。
空气里有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像腐烂植物的沉闷气味。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那个旧背包放在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伸出手,从背包最深处,掏出一个用厚实油布仔细包裹着的长条物体。
动作很慢,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郑重。
油布被一层一层,极其耐心地解开。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把枪。
一把老式的、枪管闪着冷硬哑光的手枪。金属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和磨损,反而增添了一种冰冷的、经历过岁月的威慑感。
男孩拿起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身,动作熟练得令人不适。
他检查枪膛,从背包里拿出几颗黄澄澄的子弹,一枚一枚,缓慢而稳定地压进弹匣。弹簧发出细微的、金属挤压的呻吟。
最后,“咔嚓”一声轻响,弹匣被推入,枪栓被拉动,子弹上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安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举起了枪。
不是对着任何实物,而是对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不,墙壁上并非空无一物。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病态的光,能看到墙上贴着好几张照片。
都是从学校年鉴、活动纪念册或者不知哪里找来的集体照上剪下来的,边缘粗糙。
照片上都是年轻的脸,有男有女,穿着校服或便装,有的在笑,有的表情严肃。
伊桑·米勒的照片也在其中。那张他获得物理竞赛奖时拍的、笑容无可挑剔的标准照,被贴在稍微靠近中间的位置。
男孩纯黑的、没有反光的眼珠,缓缓地扫过墙上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凝固了,只有嘴角,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拉扯。
拉出一个完全不符合人类面部肌肉运动规律的、僵硬而扭曲的弧度。
一个没有任何笑意,只让人感到彻骨寒冷的“笑容”。
平举手枪,让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地、依次点过墙上每一张照片。
像在清点货物。
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恐怖的仪式。
窗外的暴雨声震耳欲聋,疯狂地冲刷着玻璃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恸哭。
但那哭声,完全盖不住房间里,那一声击锤被轻轻扳开的、
咔嗒。
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