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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男鬼的日常!! 时间推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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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回到“返校嘉年华”的三个月前,那场令人讶异的派对结束后。
——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二早晨,六点十五分。
伊桑·米勒的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金色的短发睡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出明暗线条——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在刚醒来时显得格外深邃的灰蓝色眼睛。
他裸着上身,肩膀和胸膛的肌肉在晨光里显出漂亮的起伏。不是健身房刻意练出的夸张块头,是常年游泳、打篮球、还有每周三次在自家车库做自重训练留下的、流畅而自然的结实。
他抓了抓头发,下床,套上件旧T恤,动作轻得没发出什么声音。
楼下厨房已经亮着灯。母亲凯瑟琳正忙着往三个午餐盒里装三明治,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起这么早?你闹钟不是设的六点半吗?”
“醒了就起了。”伊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已经走到冰箱前,拿出鸡蛋和牛奶,“我帮你弄早餐,你去叫尼克起床。那小子昨天又偷偷玩PS到半夜,今早肯定起不来。”
凯瑟琳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你真是……”她没说完,但伸手揉了揉儿子结实的上臂,“谢谢,宝贝。”
伊桑低头打鸡蛋,耳尖有点泛红。十七岁了,被妈妈叫“宝贝”还是会不好意思。
七点十分,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白色 polo 衫和卡其裤,背着书包下楼。尼克还在餐桌边跟麦片碗较劲,头发翘得像鸡窝。
“头发。”伊桑经过时,顺手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
“嘿!”尼克抗议,但没躲。
“下午篮球训练别忘了,”伊桑往面包片上涂花生酱,“你上周逃了两次,教练跟我说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尼克嘟囔。
“因为我是你哥。”伊桑把涂好的面包片塞给尼克,又给自己弄了一份。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七点二十五分,他出门。步行十分钟到学校。
路上遇到几个同年级的女生,她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他听见:
“……你看他今天穿的 polo 衫,肩膀那里是不是有点紧?他是不是又长壮了……”
“……别说了,他听见了……”
伊桑没回头,但脚步加快了些,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其实习惯被注视了——从初中开始猛长个子起,这种注目就没停过——但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擅长应对。
他低着头快步走,结果在拐弯处差点撞上人。
“抱歉——”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肩膀,触感很纤细。低头一看,是 Mia·Zhang。
她今天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海藻般的长发披着,衬得脸更小更白了,一双又圆又大的黑色眼睛水润,直直的看他,像能看到他的心里。被扶住时,手指下意识想抓紧伊桑的衣袖。
伊桑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后退半步:“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事。”米娅的声音依旧轻软,此时也带着疏离。她抱着书本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两人僵在那儿,空气变得粘稠。
伊桑想说点什么——问她还去不去街舞社?问她膝盖上的淤青好了没?(上周他在走廊看见她走路有点跛,听说是练舞摔的)——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侧身让开:“……你先走。”
米娅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变得平静而复杂,伊桑读不懂。然后她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薰衣草香的味道。
伊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深呼吸,把那阵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控制一下。
他对自己说。
你已经决定了。
——
下午三点,篮球场。
伊桑刚打完一场三对三,汗湿的白色 polo 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手臂绷紧时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撩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场边几个围观的低年级女生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米勒!传球!”
伊桑转身,一个精准的长传把球送到队友手里,然后快速切入篮下。队友回传,他接球,起跳——动作流畅得像慢镜头,手臂伸展,手腕轻压——
篮球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掌声和口哨。伊桑落地,喘着气,对队友比了个拇指。汗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滑过线条锋利的下颌,没入衣领。
“打得好啊,队长!”一个队友跑过来拍他肩膀。
伊桑笑着躲开:“一身汗,别碰我。”
他走到场边拿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沿着脖颈的曲线往下流。几个女生推推搡搡地往这边看,他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尖又红了。
“伊桑。”
他转头,看见奥利维亚·穆勒站在场边铁丝网外。她今天没跟平时那群朋友在一起,一个人,表情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穆勒?”伊桑走过去,“找我有事吗?”
奥利维亚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你知道米娅最近跟瑞恩·卡特走得很近吗?”
伊桑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但脸上表情没变,还是温和的:“听说了。”
“不只是走得近,”奥利维亚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焦躁,“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瑞恩开车接送她,约会…甚至……我听说瑞恩在追她,认真的那种。”
“所以呢?”伊桑问,声音很平静。
奥利维亚盯着他,那双雀斑点点的脸上写着困惑和某种近似愤怒的情绪:“所以?伊桑,她追了你两年!两年!现在她可能真的要走开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伊桑沉默了几秒。场上的篮球撞击声、队友的叫喊声、远处啦啦队训练的音乐声,全都模糊成背景噪音。
“奥利维亚,”他最终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恼怒的情绪,“这是米娅自己的选择。她有权利跟任何人在一起。”
“但瑞恩·卡特?他?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
“那也是她的选择。”伊桑重复,拧上水瓶盖子,“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
奥利维亚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她笑了,笑声有点干:“行。你说得对。”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你知道吗,伊桑?有时候我觉得你人真好,好得……像假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背影带着怒气。
伊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后。手里的塑料水瓶被他无意识捏得轻微变形。
“伊桑!还打不打?”场上队友喊。
“打。”他应了一声,把水瓶扔回长凳,重新跑回场上。
跑动,传球,跳跃。汗水,喘息,肌肉的酸痛。让身体累到没空想别的。
——
时间进入十月初。
关于那个梦,发生在十月初的一个深夜。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触感。他抱着什么人——非常娇小,整个人几乎嵌在他怀里。那头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扫过他赤裸的胸膛。
他的手贴在那人腰侧,手掌滚烫,她的皮肤细腻温热,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他低头想看清是谁,但视线模糊,只看到一段白皙的后颈,和颈侧随着脉搏轻轻跳动的淡青色血管。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他背靠着墙,她在吻他,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啃咬的、近乎疼痛的吻。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指甲轻轻刮过头皮,带起一阵战栗。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他知道是谁。
然后她仰起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张开喘息——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房间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缝隙投进几道惨白的光条。
伊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被子下的身体有某种熟悉的、令人尴尬的反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米娅·张。
这个名字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他做得很好。拒绝了米娅,生活回到了正轨。
可梦不讲道理。
伊桑坐起身,抹了把脸。汗水把额发打湿了,粘在皮肤上。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空气灌进来。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兆,吹在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他坐起来,双手捂住脸。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他深呼吸,一次,两次,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但没用。
看着她,伊桑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吸引力。
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既眩晕又着迷。
不对。这不对。
伊桑关上了窗。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心率渐渐平复,但某种更深的不安像墨水渗进水里,缓慢弥漫开来。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青春期男生都会做这种梦,不代表什么。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呼吸重新变得规律绵长。
他没有再睡着。
——
与此同时,穆勒家。
奥利维亚·穆勒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快用完的睫毛膏。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音乐声——是米娅在练舞。自从加入街舞社,米娅几乎每晚都会练到很晚。
奥利维亚盯着墙上那张她和米娅去年夏天在游乐园拍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女孩头靠着头,对着镜头做鬼脸,米娅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米娅还总跟在她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她会红着脸问奥利维亚怎么跟男生说话,会在被邀请派对时紧张地抓着她衣角,会在深夜钻进她被窝,小声说“奥莉,我有点想妈妈”。
现在米娅不这样了。
她开始自己选衣服——不再是那些宽大的连帽衫,而是更合身、更能凸显身材的款式。
她学会了化妆,虽然技术还很生疏,但涂上口红后整张脸会陡然明艳起来,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球。她不再一放学就回家,而是去社团活动,或者……
或者和瑞恩·卡特在一起。
奥利维亚见过他们一次。上周五放学,她本来想等米娅一起回家,结果看见米娅走向停车场,瑞恩靠在他那辆二手野马边上等她。瑞恩伸手揉了揉米娅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米娅没躲,反而仰头笑着一直看他。
那个笑刺痛了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穆勒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沫忧的笑声——很轻,但听得见。还有瑞恩·卡特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他们在客厅看电影,租的DVD,大概是《黑客帝国》或者《搏击俱乐部》这类男生爱看的东西。
奥利维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知道自己在嫉妒。这感觉糟糕透了,但她控制不住。
瑞恩·卡特——那个手腕有纹身、笑起来又坏又好看、能让半个年级女生心跳加速的瑞恩·卡特——现在坐在她家客厅,和她名义上的妹妹说说笑笑。
而我呢?奥利维亚想。我连开口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楼下又传来笑声。奥利维亚爬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从二楼看下去,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沫忧坐在那儿,抱着一桶爆米花,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肩上。瑞恩侧身对着她,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他们还没牵手。还没接吻。至少奥利维亚没看见过。
但那种氛围……瑞恩那么亲昵而热情,看着女孩的眼神,粘稠而甜蜜,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奥利维亚轻轻关上门。
她决定了。明天开始,少待在家里。去朋友家,去图书馆,去哪儿都好。
有些东西,不看,心就不会那么痛。
——
时间推进到十一月,感恩节前一周。
十一月,感恩节前一周,周三
篮球馆里满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和喊叫声。训练刚结束,伊桑单膝跪在边线,拆手上的护腕。
汗水把他的灰色训练服浸透了一大片,布料紧贴着后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他刚打了全场,现在有点喘,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绷得很紧。
“嘿,米勒!”教练在场边喊,“今天那几个篮板抢得漂亮!继续保持!”
伊桑抬头笑了笑,挥挥手表示听到。
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坐在看台上,假装在聊天,眼神却不住地往这边飘。伊桑知道,但他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因为身高,因为脸,因为打球还行,总有目光跟着他。
他站起来,身高瞬间凸显——比周围所有队员都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汗湿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珠顺着颈侧滑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看台上有个女生小小地吸了口气。
伊桑没注意。他拧紧瓶盖,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往更衣室走。
路过走廊时,他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啜泣,是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声音来自女更衣室旁边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伊桑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不高。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条缝。是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我……”女生声音发抖,“我把妈妈给我的项链弄丢了……那是她……她生病前最后给我的……”
伊桑没问她妈妈怎么了。他只是点点头:“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可能下午体育课……”
“在哪个区域?”
“就、就在体育馆里……”
伊桑想了想。“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更衣室,飞快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然后回到杂物间门口。女生还站在那里,像尊绝望的雕塑。
“走吧,”伊桑说,“我帮你找。”
他们从篮球馆开始,一寸一寸地找。地板缝,座椅底下,更衣室角落,甚至垃圾桶——伊桑真的把垃圾桶倒出来,在一堆废纸和空水瓶里翻找。
女生一开始还跟着,后来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画面很奇怪——橡树镇高中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篮球校队的首发,此刻正蹲在垃圾桶边,认真地翻找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项链。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给他金色的睫毛镀了层暖色的光。
找了四十分钟,一无所获。
女生又开始哭。“算了……谢谢你……真的……”
伊桑站起来,手上沾了点灰。他看着她,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出体育馆,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他把盒子递过去。
女生打开。里面是条很简单的银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星星。
“不是你的那条,”伊桑说,声音有点不自在——他其实不擅长这种场面,“但……就当是个替代品。等你妈妈好了,可以再买一条一样的。”
女生盯着那条项链,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另一种哭法。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伊桑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害羞时的小动作。“因为你需要帮助。”他说得很简单,“而且……我妈妈也生过病。我知道那种感觉。”
女生终于哭出了声,但这次是带着释然的。
伊桑等她哭完,然后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他们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真是个好人。”女生小声说。
伊桑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不喜欢“好人”这个标签。太简单,太扁平。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帮人,不是因为想当好人,只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难过。
就这么简单。
——
克洛伊·戴维斯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太了解伊桑了——他们认识十七年,从摇摇晃晃学走路到高中毕业舞会该请谁,她几乎参与了他人生每一个重要节点。
所以她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伊桑不再主动提起物理竞赛的事,而以前他总会兴奋地跟她和泰勒讲最新解出的难题。比如,有次逛街时,走进一群吵吵嚷嚷的亚裔学生,伊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了几秒。
午餐时,她不经意地说:“诶,你听说没,瑞恩·卡特和那个华裔转学生好像走得挺近的。”
伊桑正在切三明治,刀子在面包上停顿了半秒。“是吗?”他声音平静,“我没注意。”
“就Mia Zhang,以前总跟在你后面那个。”克洛伊托着腮,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她现在变化好大,还会跳舞。”
“嗯。”伊桑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得很慢,“挺好的。”
“你觉不觉得她和瑞恩挺配的?”克洛伊继续,声音甜得像淋了枫糖浆,“瑞恩那种痞痞的,她那种……嗯,看起来挺乖的,反差萌?”
伊桑放下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稳,但擦得有点久。
“克莉,”他终于开口,抬起眼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温和笑意,“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别人的事?”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克洛伊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防御——像猫在感觉到危险时耳朵向后撇了撇,虽然身体还保持着放松的姿态。
她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啦?我就随便聊聊嘛。”
伊桑抓住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拨开。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常年运动留下的薄茧。“没有,”他说,“只是觉得,别人谈恋爱,我们没必要这么关注。”
很得体的回答。无可挑剔。
克洛伊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他对她依旧亲昵,他的生活也没有其他介入的人。
但那天晚上克洛伊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脑子里反复回放伊桑那个停顿的半秒,和他擦手时过于专注的侧脸。
她知道伊桑是个好人。善良,负责,温和,永远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是那种会在雨天把伞让给陌生人自己淋雨回家的人,是会在超市帮老太太够高处商品的人,是会记得每个朋友生日并在当天发短信祝福的人。
可有时候,太好的人反而让人不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层完美的表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物理竞赛集训结束得比预期晚。伊桑走出学校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片昏黄。
他拐进常去的便利店买三明治,推开门时风铃叮当响。柜台后不是常驻的老头,而是一个临时看店的年轻人,正低头戴着耳机打游戏。
伊桑拿了三明治和一瓶水,走到柜台前。年轻人头也不抬:“五块七。”
“乔呢?”伊桑问,掏出钱包。
“爷爷风湿犯了,在家躺着。”年轻人终于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哦,你是那个总来帮忙的学生吧?爷爷提过你。”
伊桑点点头,付了钱。他正要离开,目光扫过货架,顿了顿:“止痛膏还有吗?就乔常用的那种。”
年轻人挑眉:“最下面那层,大概还有一两盒。”
伊桑弯腰找出一盒,又拿了一包暖宝宝,一起放在柜台上:“这些也帮我结了吧,我顺路给他送去。”
年轻人愣住了:“你……你知道他家在哪儿?”
“知道。”伊桑简单地说,“之前帮他送过货。”
从便利店到乔住的老年公寓要走二十分钟。夜风很冷,伊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插在口袋里。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短暂地照亮前方又迅速暗下去。
路过社区公园时,他看见秋千在风里空荡地摇晃。滑梯顶端蹲着一只鸟——体型很大,羽毛在路灯下白得刺眼。它一动不动,头转向伊桑的方向。
纯黑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伊桑停下脚步,皱起眉。那只鸟看起来……不太对劲。不是鸽子,也不是海鸥,更不像本地常见的任何鸟类。它太大了,姿态也太僵硬。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鸟突然动了——不是飞走,而是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一样,转动脖颈。它的眼睛始终锁定伊桑,那种注视不像动物,更像某种……观测。
伊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了公园。
走到乔的公寓楼下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粘在皮肤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乔来开门时穿着厚厚的睡袍,看见伊桑手里的袋子,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臭小子,这么晚还跑来。”
“顺路。”伊桑把东西递过去,“您按时贴,别忍着。”
乔嘟囔着谢,邀请他进去坐坐。伊桑婉拒了,说家人还在等。其实没有——他父母今晚参加慈善晚宴,弟弟妹妹在朋友家过夜,家里空荡荡的。
回家的路上,伊桑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只白鸟的眼睛。还有更早之前的一些片段:图书馆窗外一闪而过的白影,深夜醒来时窗外树梢上奇怪的轮廓,甚至梦里那种被无数视线窥探的窒息感。
压力太大了。他对自己说,竞赛、申请、还有……
米娅踮脚凑近他,睫毛几乎扫到他脸颊;她纤细的手指抓住他衣领,把他往下拉;她仰起脸时,嘴唇是湿润的粉红色,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
每次醒来,伊桑都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他会冲个冷水澡,把那些画面连同身体的反应一起冲进下水道。然后他会坐在床边,盯着闹钟的数字跳动,直到晨光熹微。
不对。这不对。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你选了克洛伊。这才是正确的路。
可“正确”的感觉越来越稀薄。像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表面光鲜,内里每个接缝都在摩擦皮肤。
——
回到屋里,餐厅长桌上还摊着没收拾的书本。阳光已经移走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伊桑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画的那张细胞结构图。线粒体、核糖体、内质网……每一个部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线条干净利落,符合他的一贯水准。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握在手心里。
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云层低垂,压着远处的屋顶。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伊桑走到窗边,看向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有序,可控。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崩裂。像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纹,细小,无声,但无法逆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某个不该想的人,越来越难以忍受现在这种“正确”的生活,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他精心构建、引以为傲的完美世界,也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而流沙,已经开始动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低沉,厚重,像某个巨大存在的叹息。
雨就要来了。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红发男孩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摩挲着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