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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闲言碎语 第七章闲言 ...

  •   第七章闲言碎语
      春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林晚每日天不亮就下地,翻土、施肥、平整田垄。两亩坡地,她一个人干,得赶在谷雨前把秧苗插下去。叶小竹腿伤好了大半,也跟着下地帮忙,虽然力气小,但做事细致,拔草、撒种,样样不落人后。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渐渐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好奇——林小子哪来的表妹?生得还挺俊。后来见两人同进同出,一个耕地一个送饭,便有了闲话。

      “说是表兄妹,我看不像。”村口大树下,几个妇人一边做针线一边嘀咕。

      “怎么不像?你没见那姑娘喊林小子‘表哥’?”

      “喊是这么喊,可你瞧他俩那眼神……”说话的是张寡妇,三十来岁,最爱传闲话,“哪有表兄妹这么黏糊的?林小子下地,她送饭;林小子砍柴,她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我那天看见,林小子帮那姑娘捋头发,动作可亲热了。”

      “要我说,八成是私奔出来的。”张寡妇压低声,“什么表妹,骗鬼呢。谁家表妹跑这么远来投亲?连个包袱都没有?”

      这话传得飞快,没几日,整个青山坳都知道了:林晚家来了个“表妹”,其实是私奔的小情人。

      消息传到王婶耳朵里,她急得直跺脚,趁着林晚从地里回来,拉着她到僻静处:“林小子,你跟婶子说实话,那叶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

      林晚心里一紧,面上强装镇定:“真是表妹。”

      “表妹?”王婶盯着她,“那村里那些闲话……”

      “随他们说去。”林晚说,“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王婶急了,“你是男子,自然不怕。可人家姑娘呢?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嫁人?”

      林晚沉默。这正是她最怕的。

      “林小子,听婶子一句劝。”王婶苦口婆心,“你要真对那姑娘有意,就赶紧把亲事定下来,正正经经办个酒席,堵住那些人的嘴。要是无意……就赶紧给她找个去处,别耽误人家。”

      林晚咬着唇,说不出话。

      王婶看她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刘地主那边,听说也盯着呢。前几日李二狗来打听叶姑娘的事,被我搪塞过去了,但保不齐还有下次。”

      林晚心里一沉。刘地主……果然还没死心。

      回到家里,叶小竹已经做好了晚饭。见林晚脸色不好,她小心翼翼地问:“林公子,怎么了?”

      林晚看着她关切的眼神,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来。她摇摇头:“没事,累了。”

      吃饭时两人都很沉默。叶小竹察言观色,猜到定是村里有了闲话。这几日她出门打水,总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屑。

      她不怕闲话,但她怕连累林晚。

      “林公子,”她放下碗,轻声说,“我……我想出去找点活做。”

      林晚抬头:“做什么活?”

      “我针线活还行,可以接些绣活。”叶小竹说,“镇上绣坊收绣品,我打听过了,绣一条帕子能得五文钱,绣一件衣裳能得二三十文。我多做些,也能贴补家用。”

      林晚皱眉:“你腿伤刚好,不宜久坐。”

      “不碍事的。”叶小竹坚持,“总不能一直让你养着。我挣了钱,也能帮你交租子。”

      林晚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叶小竹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是想堵住那些闲话。

      “好。”她最终点头,“但别接太多,慢慢来。”

      叶小竹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嗯!”

      第二日,林晚去镇上送柴时,顺道去了趟绣坊。绣坊在镇南,门面不大,里面摆满了各色绣品。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听说叶小竹要接活,打量了林晚几眼:“是你家妹子?”

      “是表妹。”林晚说,“她针线活好,请您看看。”

      她拿出叶小竹绣的那件青布衫,孙老板娘接过,仔细看了看领口的竹叶绣纹,点点头:“手艺不错,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她抬眼,“想接什么活?”

      “帕子、荷包这些小的先试试。”林晚说。

      孙老板娘拿出几块白绢和一些丝线:“这是最普通的帕子料,绣一枝梅或几片竹叶就行。绣好了拿来,一条五文。”

      林晚接过,付了押金。回到家里,叶小竹看见绢料,眼睛都亮了,当晚就点灯开始绣。她绣的是竹叶,细细的叶脉,疏疏的叶片,雅致得很。

      林晚在旁练字,偶尔抬头看她。灯光下,叶小竹低头穿针引线,神情专注,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极认真,像是要把所有心思都绣进去。

      “累了就歇歇。”林晚说。

      “不累。”叶小竹抬头对她笑笑,“林公子你练字,我绣花,这样真好。”

      确实好。屋里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两人各做各的事,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可是这样的宁静没过几日,就被打破了。

      这日林晚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人。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看清来人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是刘地主,带着李二狗和两个家丁,正堵在院门口。叶小竹站在门内,脸色苍白,手紧紧抓着门框。

      “林晚回来了?”刘地主转过身,胖脸上堆着笑,“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林晚走到院门前,将叶小竹护在身后:“东家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刘地主往院里瞟了一眼,“听说你表妹绣活不错,我夫人想请她去府上帮几天忙,绣几件衣裳。工钱嘛,好说。”

      林晚握紧了拳:“我表妹接了绣坊的活,没空。”

      “绣坊能给几个钱?”刘地主不以为然,“来我府上,一个月给五百文,包吃住,比你种地强多了。”

      五百文……这价钱高得离谱,明显别有用心。

      “谢谢东家好意,但我们不缺钱。”林晚硬邦邦地说。

      刘地主脸色沉了下来:“林晚,你别不识抬举。我这是给你面子,才亲自来请。若是别人,早就……”

      “早就怎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王婶提着篮子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过来,挡在林晚身前:“,您这是做什么?强抢民女?”

      刘地主脸色一变:“王婆子,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王婶冷笑,“您这阵仗,带着家丁堵人家门,不是强抢是什么?”她声音提高,“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要抢林小子的表妹了!”

      这一喊,附近几户人家都开了门,探头探脑地看。刘地主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王婶一眼:“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他带着人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了,王婶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林晚道:“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刘扒皮盯上叶姑娘了!”

      林晚脸色铁青,手还在抖。叶小竹从她身后走出来,轻声道:“谢谢王婶。”

      “谢什么。”王婶摆摆手,压低声音,“林小子,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刘扒皮今天没得手,肯定还有下次。你得想个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林晚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能有什么长久之计?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开……

      “要不……”王婶犹豫着说,“你们先把亲事定下来?定了亲,刘扒皮就不好明着抢了。”

      定亲……又是定亲。

      林晚看向叶小竹。叶小竹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害怕,有期待,也有……别的什么。

      “我……我想想。”林晚最终这么说。

      王婶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诉我。我能帮你们操办。”

      送走王婶,林晚闩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叶小竹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林公子……你还好吗?”

      林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我没事。”

      两人回到屋里,谁也没心思吃饭。油灯点亮,却照不亮满屋的愁云。

      “林公子,”叶小竹忽然开口,“若是……若是定亲能护住我,我愿意。”

      林晚猛地抬头。

      叶小竹看着她,眼神坚定:“我知道是假的,是权宜之计。但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帮你分担,我不在乎名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林晚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叶姑娘,”她最终艰难地说,“这对你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叶小竹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林公子救我,收留我,护着我……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林晚说。

      “那就算我……心甘情愿。”叶小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林公子,我知道你对我没有那种心思。没关系,我不求别的,只求能有个安身之处,能帮到你,这就够了。”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脆弱。林晚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这个姑娘,本该有更好的人生。若不是被她所救,若不是被她收留,或许……或许会有别的际遇。

      可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小小的茅屋里,被流言蜚语包围,被恶人觊觎。

      而自己,这个连真实性别都不敢透露的人,真的能护住她吗?

      林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沈辞清的话:“你想怎样活?”

      她想怎样活?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种地、采药、识字,照顾这个需要她照顾的姑娘。

      可是这世道,连这样简单的心愿,都难如登天。

      “林公子?”叶小竹轻声唤她。

      林晚睁开眼,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忽然下定了决心。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定亲。”

      叶小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假的,对吧?”

      林晚点头:“假的。等风声过了,刘地主死心了,我们就说退亲。”

      “好。”叶小竹用力点头,眼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两人商定,第二日便去找王婶。王婶听说他们愿意定亲,喜出望外,当即张罗起来:“虽说是权宜之计,但戏要做足。我找赵伯当媒人,再请几个乡亲作证,办两桌酒席,热热闹闹的,让刘扒皮死了这条心!”

      事情定下,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有人惊讶,有人唏嘘,也有人祝福。张寡妇撇撇嘴:“我就说是私奔的,这下坐实了吧?”

      但无论如何,林晚和叶小竹“定亲”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定亲宴定在三日后,王婶帮着操办,赵伯当媒人,请了村里几户相熟的人家。酒席简单,但该有的仪式都有:换庚帖、下聘礼、敬茶……林晚穿着那件青布衫,叶小竹穿了新做的白裙子,两人站在一起,竟真有几分般配。

      刘地主没来,但李二狗来了,送了份礼,说是东家的一点心意。林晚收了,心里却更警惕了——刘地主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宴席散后,已是月上中天。王婶帮着收拾完,拉着林晚到一边,悄声道:“林小子,今夜……你们怎么住?”

      林晚脸一热:“还和以前一样,她睡床,我睡地上。”

      王婶愣了愣,叹了口气:“委屈你了。”她拍拍林晚的肩,“不过既然定了亲,有些事……你也得考虑考虑。叶姑娘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人家。”

      林晚含糊应着,送走王婶,闩上院门。

      屋里,红烛高烧——这是王婶特意买的,说是喜庆。烛光里,叶小竹坐在床边,穿着那身白裙子,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林公子……”她轻声唤。

      林晚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天起,在外人眼里,她们是未婚夫妻了。那些亲密的戏,那些同进同出的日常,都要演得更真,更足。

      而她,这个假男子,要如何演下去?

      “睡吧。”她最终只说,“累了一天了。”

      她像往常一样铺地铺,叶小竹却走过来:“林公子,你……你睡床吧,我睡地上。”

      “胡闹。”林晚皱眉,“你腿伤刚好,不能受凉。”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不容置疑,“快睡。”

      叶小竹咬了咬唇,最终顺从地上了床。林晚吹熄蜡烛,只留一支红烛,躺到地铺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林晚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阴影,心里乱糟糟的。

      “林公子,”叶小竹在黑暗中轻声说,“谢谢你。”

      林晚没应声。

      “我知道你是为了护着我……我会记得你的好,一辈子记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晚心里一紧,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床。

      “睡吧。”她哑声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窗外,春风温柔,月华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深沉。

      这一夜,两个各怀心事的姑娘,在红烛的光影里,在假定的名分下,度过了她们“定亲”后的第一个夜晚。

      一个心怀感激,一个满腹愁绪。

      而命运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将她们推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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