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春风识字 ...

  •   第六章春风识字
      沈辞清给的那刀纸,林晚舍不得多用。

      每日晚饭后,她只在油灯下练小半个时辰,每张纸都写得密密麻麻,正面写完写反面。叶小竹坐在对面做针线,偶尔抬眼看看,见林晚眉头紧锁、笔杆咬在齿间的认真模样,便忍不住抿嘴笑。

      “林公子,这个‘药’字写歪了。”她轻声提醒。

      林晚低头看看,果然歪得厉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叶小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她身后:“我娘教过我写字,虽写得不好,但握笔的姿势还记得些。”

      她绕到林晚身侧,轻轻托起她握笔的手:“手腕要放松,手指这样……对,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抵住。”

      叶小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林晚身体僵了僵,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指。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样写试试。”叶小竹松开手。

      林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这次的字果然端正了些,虽仍显笨拙,但至少横是横,竖是竖了。

      “真好!”叶小竹由衷赞叹,“林公子学得真快。”

      林晚耳根微热,埋头继续练。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墨影。窗外春雨又至,淅淅沥沥地敲在屋檐上,衬得屋里格外安宁。

      字练到第十日,林晚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下“林晚采药,叶小竹缝衣”这样的短句了。她颇有些得意,拿去给赵伯看。赵伯眯着眼看了半晌,笑道:“不错不错,比狗爬强些了。”

      林晚也不恼,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收好。

      这日又到了去沈府送柴的日子。林晚将新采的薄荷叶仔细捆好,又带了些晒干的金银花。叶小竹帮她整理衣裳,将领口那几片竹叶绣纹抚平,轻声道:“林公子早去早回。”

      “嗯。”林晚挑上柴,走出几步又回头,“今日可能要晚些,沈大小姐说多教我几个字。”

      叶小竹笑容淡了些,仍点头:“好,我等你吃饭。”

      沈府今日似乎有客。

      林晚从侧门进去时,听见前院传来丝竹声,还有隐隐的谈笑声。她绕到厨房后院,徐妈妈正在那儿指挥仆役搬东西,见她来了,忙迎上来:“林小哥来了?快,柴放这儿,大小姐在竹院等你呢。”

      “等我?”林晚一愣。

      “是啊,大小姐特意交代,说你今日要来,让我直接领你去竹院。”徐妈妈压低声,“前院来了客人,是县里的什么公子,老爷夫人正陪着呢。大小姐不爱凑热闹,躲到竹院去了。”

      林晚跟着徐妈妈穿过回廊。丝竹声渐远,竹院的清静便显现出来。院中那几竿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石桌上铺着纸笔,沈辞清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大小姐,林小哥来了。”徐妈妈通报一声便退下了。

      沈辞清抬起头,今日她穿了身月白衣裙,外罩浅青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了支白玉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来了?”她放下书,“柴送去了?”

      “送去了。”林晚放下背篓,取出药包,“这是新采的薄荷叶,晒了三日,香气正浓。这是金银花。”

      沈辞清接过,细细看了看:“品相极好。”她抬眼看向林晚,“这几日可有练字?”

      “练了。”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这几日练的字。

      沈辞清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有进步。”她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采’字写得好,结构匀称。这个‘药’字……横画还需多练。”

      她起身,走到石桌旁:“今日教你写药方。”

      林晚眼睛一亮。药方她听赵伯念过许多,但从没看过怎么写。

      沈辞清铺纸研墨,提笔写下:“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甘草一钱……”她写得很慢,边写边讲解,“黄芪的‘芪’字这样写……当归的‘归’字笔画多,要留心……”

      林晚凑近看,鼻尖能闻到墨香混着沈辞清身上淡淡的药香。沈辞清的手腕纤细,握笔的姿势优雅从容,字迹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

      “会了吗?”沈辞清写完,将笔递给她。

      林晚接过笔,照着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用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写到“甘草”的“甘”字时,笔尖一抖,墨汁洇开一小团。

      “啊……”她懊恼地皱眉。

      “无妨。”沈辞清又铺了张纸,“再写一遍就是。”

      林晚重新写,这次写得顺利些。写完一张药方,她松了口气,抬眼却见沈辞清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学得很快。”沈辞清说,“我教过几个丫鬟识字,都没你这般用心。”

      林晚脸一热:“是大小姐教得好。”

      沈辞清笑了笑,忽然问:“你表妹……也识字吗?”

      林晚摇头:“她娘教过她几个字,但不多。”

      “你想教她吗?”

      林晚一愣。教叶小竹识字?她从未想过。

      “我……我这才刚学,哪能教人。”

      “你可以把我教你的,转教给她。”沈辞清说,“教人一遍,自己也能记得更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家中有人一同学习,也有个伴。”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晚听懂了。沈辞清是看她一个人学习孤单,才这般建议。

      “谢谢大小姐。”她真心实意地说。

      沈辞清摇摇头,又教她认了几个字。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教到一半,前院的丝竹声忽然停了,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沈辞清皱了皱眉,往月门那边看了一眼。

      不多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大小姐,老爷让您去前院见客。”

      沈辞清脸色淡了下来:“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可是……”丫鬟为难,“是县里陈县令的公子,老爷说……”

      “就说我喝了药刚睡下。”沈辞清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丫鬟只得退下。

      林晚见状,起身道:“大小姐既然有事,我今日就先……”

      “坐下。”沈辞清打断她,“无事,我们继续。”

      她重新铺纸写字,但林晚能看出她心情不太好,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前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有男子的笑声,有恭维声,热闹得很,衬得竹院愈发清冷。

      “大小姐……”林晚犹豫着开口,“您不去见客,真的没事吗?”

      沈辞清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她放下笔,轻声道:“陈县令的公子,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位‘贵客’了。”

      林晚不明所以。

      沈辞清看着她懵懂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今年十九了,身子又弱,父亲母亲急着为我寻一门亲事。这些‘贵客’,都是来相看的。”

      林晚心里莫名一紧。

      “可是……”她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我不想嫁。”沈辞清说得很轻,却很坚定,“至少……不想这样嫁。”

      她抬眼看向林晚,眼神清澈:“林晚,你觉得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林晚被问住了。她扮作男子五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作为“林晚”,她该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娘说过,女子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沈辞清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恍惚,“是啊,天经地义。可我读《诗经》,读《楚辞》,读史书,读那些才女诗词……她们的故事里,难道只有嫁人这一件事吗?”

      她站起身,走到竹丛边,伸手轻抚竹叶:“我想像这些竹子一样,清清静静地活着。看看书,写写字,调理身子……这样不好吗?”

      林晚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沈辞清是富家千金,衣食无忧,却也有她的烦恼。而自己,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庄稼汉,竟能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心里话……

      “大小姐,”她听见自己说,“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沈辞清转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慢慢化作笑意:“你倒是想得开。”

      “赵伯说,人活一世,但求心安。”林晚说,“大小姐觉得怎样心安,就怎样活。”

      沈辞清看了她良久,忽然问:“那你呢?林晚,你想怎样活?”

      林晚愣住了。

      她想怎样活?这个问题太奢侈了。她只想活下去,有饭吃,有衣穿,交得起租子,护得住叶小竹……这就够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就想现在这样,挺好。”

      沈辞清点点头,没再追问。她重新坐回石凳,换了话题:“今日学的字都记住了吗?写给我看看。”

      林晚提笔写字,心思却有些飘。沈辞清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荡开涟漪。女子一定要嫁人吗?她自己不就没打算嫁吗?可是……

      她偷偷看了眼沈辞清。这样好的姑娘,难道真要孤独一生?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散去,日头也偏西了。林晚该告辞了,沈辞清却叫住她,从石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打开一看,是几本旧书和一刀新纸。

      “这些书是我幼时启蒙用的,字大,有注音,适合初学。”沈辞清说,“纸你拿去用,不必省着。”

      林晚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辞清按住她的手,“你肯学,我很高兴。这些书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你,还能有些用处。”

      她的手冰凉柔软,按在林晚粗糙的手背上,有种奇异的触感。林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热得厉害。

      沈辞清也察觉不妥,收回手,耳根微红:“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大小姐。”林晚抱起书和纸,深深一揖,逃也似的离开了竹院。

      走出沈府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林晚抱着书,心里乱糟糟的。沈辞清的手,沈辞清的话,沈辞清眼里的苦涩……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

      还有那个问题:你想怎样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样,采药、识字、照顾叶小竹、攒钱交租子……好像真的挺好。

      可是能一直这样吗?

      林晚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走到村口时,她看见王婶正在和人说话,那人背影有些眼熟——是李二狗,刘地主家的长工。

      两人看见她,停了话头。王婶神色有些古怪,李二狗则上下打量她一眼,转身走了。

      “王婶。”林晚打招呼。

      “林小子回来了?”王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常去沈府?”

      林晚点头:“送柴送药。”

      “哦……”王婶眼神闪烁,“那沈大小姐……对你挺看重?”

      林晚心里一紧:“大小姐心善,教我识字。”

      “识字?”王婶眼睛一亮,“哟,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沈大小姐那是出了名的才女,能得她亲自教导,林小子,你造化不小啊。”

      这话听着有些怪,林晚不想多说,匆匆告辞。走出几步,还能听见王婶在身后嘀咕:“一个庄稼汉,学什么字哟……”

      回到家,叶小竹果然在等。饭菜已经做好,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见林晚回来,她迎上来,看见她怀里的书,愣了愣:“这是……”

      “沈大小姐给的,启蒙的书。”林晚将书放在桌上,“她说……让我教你也识字。”

      叶小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些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墨香犹存。她翻开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配着简单的图画。

      “真好看……”她轻声说,“我……我真的能学吗?”

      “能。”林晚坐下,“大小姐说,女子也该识字明理。”

      叶小竹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在娘家时,弟弟去私塾读书,她只能在门口偷听。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字有什么用?如今……

      “谢谢林公子。”她哽咽道。

      “谢我做什么,书是大小姐给的。”林晚说,“从今日起,晚饭后我们一同识字。”

      叶小竹用力点头。

      饭后,油灯点亮。两人并排坐在桌边,林晚翻开书,指着第一个字:“这是‘人’,一撇一捺,像人站着的样子。”

      “人……”叶小竹跟着念,手指在桌上比划。

      “这是‘天’,人头顶上就是天。”

      “天……”

      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林晚教得认真,叶小竹学得专注。偶尔有不懂的,叶小竹会凑近些问,发丝拂过林晚的手臂,痒痒的。

      教到“家”字时,林晚顿了顿:“这是‘家’,屋顶下有猪。古时候有猪才算有家。”

      叶小竹看着那个字,忽然轻声说:“我们现在……也算有家吧?”

      林晚心里一动,转头看她。叶小竹也正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

      “算。”林晚听见自己说。

      叶小竹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格外温柔。她低头继续写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心里。

      窗外,春风温柔,月牙儿悄悄爬上树梢。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宁静。

      这一夜,茅屋里的灯光亮到很晚。两个姑娘,一个教,一个学,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写着字,也一笔一画地,写着她们未知的未来。

      而此刻的沈府竹院,沈辞清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牙儿。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林晚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她那句“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样简单,那样直接。

      沈辞清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真能如此,该多好。

      可是……

      前院又传来父母的说笑声,似乎是在商议陈公子的事。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竹叶上,洒在石桌上未收的纸笔上,也洒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少女身上。

      春风识字,识的不仅是字,还有这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