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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马之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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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同学,是调查出李子轩的死因的第一突破口。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个想法就一直在单渝脑海里盘旋。
即使是在班主任宣布放假一周,全班欢呼喝彩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在间隙看向冷泉同学的位置。
“叫什么呢,为什么放假你们心里不清楚啊?”
班主任的呵斥如同一盆冷水倒下,全班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啧,”朱琼嫌弃地拍了拍教案上的粉笔灰,“一点集体主义精神都没有!”
冷泉坐得笔直,背影在窗外的天光勾勒下微微发光,仿佛服装店里摆放的真人比例模特,始终认真地注视着讲台上,全程没有一个动作。
单渝默默收回眼神,突然察觉到后面好像有人在悄悄地瞥自己。
讲台上传来敲讲桌的声音。
“好了,准备下课。大家中午吃完饭回宿舍收拾好行李,放学回家后记得看群消息,你们美术老师会给你们布置假期作业。”
“即使是假期也不能松懈,你们下个月还有一场写生研学,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个别同学一定要抓紧努力的机会,在集训前还能有一波打好基础的时间……”
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背后那些针扎似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单渝也跟着站起来,把作业塞进书包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面传来萧一潇幽幽的声音。
“唉,我就猜到会这样……”
王祁立刻接上话头。
“但其实如果我们努力在两天内把作业做完的话,接下来就能痛痛快快地玩五天了!”
“呃,这种事情真的能做到吗?”
王祁充满期待地看向单渝。
“怎么样,过几天跟我们出去玩玩吧,放松一下心情!”
“不了,谢谢你们。”
单渝笑了笑,坚定地摇头。
“这几天天气太热了,我想在家里先休息一段时间。”
“好吧。”
王祁遗憾地拍了拍单渝的肩膀,强调道:“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记得找我们哦。”
萧一潇也微笑着扶了一下眼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你们,我会的。”
……
冷泉同学加入了棋社,和班级里部分男生的关系很好,还有,和李子轩那群人可能有较为紧密的关系。
细致地整理了一遍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后,单渝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对于这个从J国远道而来的新同学,知之甚少。
自从警察来过班级里一趟后,李子轩留在学校里的大部分遗物已经被李家夫妇带回家了。
如果想调查李子轩的死因,目前留给单渝最现实,也是最简洁的道路,就是主动与冷泉千代寺接触——然后,从与对方的交往中整理出可能的线索。
在写生研学来临前,单渝在家里终于下定决心。
“等等,冷泉——”
放学后,单渝在走廊拐角没有同班同学经过的地方好不容易蹲到了目标,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
……桑?
话说回来,该如何称呼J国人来着?漫画里好像都有后缀吧,X君啊、X酱啊什么的……像她这样直接叫名字的话,会被认为是冒犯吗?
幸好,还没等单渝头脑风暴憋出个明白,冷泉已经自然地应下了这个称呼。
“晚上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没事,就是……”
单渝顿了顿,终于想起来意。
“那个,我其实有点事,想找你私下聊聊,可以吗?”
怕对方不答应,她又赶紧补充道:“只是几句话的时间,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突然,她感到被一双手轻轻握住,手背上传来一阵暖意,温柔而又坚定。
紧接着,对面传来的声音如潺潺的流水般缓缓漾开。
“请您务必放心,能让您如此记挂的事情,我一定放在心上,绝不会推脱。”
“谢、谢谢。”
单渝结结巴巴道。
冷泉松开手,微笑着注视单渝的眼睛。
“那您打算在什么地方见我?”
“啊,这个……”
单渝短暂地迟疑了一秒。
一瞬间,操场后面的小花园、天台、社团……甚至是家里,无数个地点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渝如果没想好的话……”冷泉眨了眨眼睛,“那我们就在明天研学的时候,找机会再见吧。”
突然,她稍稍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明天晚上集合过后,我会在酒店的房间里,等你。”
因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和日夜作息,单渝的视力一直很好,是同龄人里少见的不戴眼镜的人。
然而此刻,她却仿佛近视了一般 。
冷泉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透明,虹膜表面呈现出稀薄的淡金色,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连脸上那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而背景里的,却犹如陷落入深水中一般,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剩下睫毛上的光影,微微颤动……
“好的。”
她低下头道,偏过脸去。
“谢谢你能帮我,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客气。”
等到面前的人离开后,单渝重新抬起头,才察觉到自己胸中狂跳的心脏,仿佛响在耳膜里面,毛细血管里泵出的不请自来的温度,已经几乎把脸烫热。
这幅样子,冷泉同学刚才一定没有看见吧?
……
“咦,你带了好多行李啊!”
在上大巴车之前,余光瞥见单渝身后,王祁惊讶地扶了一下遮阳帽,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宛若一个老练的侦探。
“难道你是打算在这次旅行里突然发力,弯道超车?”
单渝把行李塞进大巴车外侧下层的行李舱,笑道:“我美术本来就比你高。”
“你!”
王祁龇牙咧嘴地冲这边挥了挥拳头,在进入车厢后,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
一个星期过去,看到这个老是擅自内耗的家伙已经渐渐从李子轩的死里走出来,她就放心了。
单渝登上梯子,进入拥挤的车厢,在说说笑笑的人堆里努力地向前挤,终于在后排靠左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麻烦让一让……借过……谢谢。”
她扶着把手坐下,缓缓后靠向柔软的靠背,揉着因为一路提行李变得有些酸痛的手腕,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刚才她稍微留意了一下,冷泉并不在这里,大概是在后面那辆车上吧。
说起来,今晚见到冷泉后,她该如何挑起关于那条蓝色发圈的话题呢?
开往写生基地的大巴,车厢里弥漫着防晒霜和驱蚊水的气味,闷热得令人昏沉的空气里,混合着少年们压低的、带着困意的交谈声。
单渝靠着车窗,看着远山连绵起伏的轮廓,一点点逐渐睡去。
实际上,这趟旅程与她们原先想的有所偏差——集训的第一天更像是一场徒步旅行,而所谓的酒店更像是私人民宿。
整个上午,单渝坐在通往村落的小树林里,周围蝉鸣震耳欲聋,汗水滑落额角,白色T恤逐渐汗湿了一片,速写本上远处废弃的古山村建筑群渐渐显形。
笔尖沙沙作响,勾勒着飞檐翘角的弧度,带队老师在她身后抱着保温杯看了半晌,只留下一句“阴影部分可以再大胆些”。
她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民宿鱼龙混杂,不是个适合私人话题的地方,得画得再快些,她才能找机会和冷泉重新商议地点。
午后转移阵地,挑战农家乐。
做出这种“浪费时间”的安排,或许因为是带队老师认为她们的写生太过匠气,不够接地气的结果。
太久未曾这般自由,同学们瞬间涌入了热闹的现场。
院里院外气氛热火朝天,四处都有人进进出出,唯独单渝抱着作画的工具盒,悄悄蹲在屋后的草丛前,目光反复扫过喧嚣的人群——她在找冷泉。
忽然,一只凤蝶翩然飞过,停在她身旁的草叶上。
翅翼微颤,轻薄如一页纸。
单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它翩然振翅,她的目光随着蝶翼没入菜畦深处,触碰到林间那片蓝色的背影。
单渝下意识叫出了声。
“冷泉!”
热热闹闹的午后,一声呼喊无声无息地融没入空气,而那个人已隐入更深的树影中去。
单渝慌忙提起一旁的工具盒,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
脚下草叶沙沙作响,掩盖住急促的脚步声,层层树丛掩映间,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在她眼前跳跃晃动,追逐变得有些恍惚,那抹蓝时隐时现,像是指引,又像是逃避。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单渝停下脚步,一排篱笆横在她身前,眼前赫然出现一栋废弃的木屋。
屋外的院子里铺满了去年秋冬的落叶,褐色的陶土盆栽东歪西倒在一边,绿油油的爬山虎遮盖了约一半的墙面,院子外发霉的木柴堆里放着一柄生锈的斧头,窗户外面的玻璃已经碎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吱呀——”
一阵风吹过,破败的门微微敞开,透出内里昏暗的光线,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单渝弯下腰,拎出了柴堆里的斧头。
她放轻脚步,缓缓推开门。
“冷泉,你在里面吗?”
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木头腐烂的腥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的陈旧气息。
屋内空荡荡的,地板上覆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几件破旧的家具歪倒在地。
“冷泉?”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低低地回荡开去,反衬得四周更加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单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试图让眼睛适应这里的昏暗。
如果冷泉想在这里聊聊的话,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地点。
就在她思考之际,身后突然响起极其轻微的“咯”的一声。
单渝瞳孔一紧,猛地转身——
后脑袭来一记钝击,意识瞬间断片,来不及感受到疼痛,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来人的脸,视野一点点暗了下去,巨大的碰撞声伴随着嗡嗡的耳鸣响起,似乎是头部撞击到了地面。
她瘫倒在地。
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她恍惚看见木地板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逐渐变得模糊。
门缝外,一片熟悉的蓝色衣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