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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马之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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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渝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
初夏傍晚的热意未散,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墨绿的树冠间透出碎金般的光斑。
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几个零星的身影穿过林荫道,或是匆匆进入停车场,消失不见。
到了高一A23班教室门口,与办公室里悲伤的气氛不同,虚掩的门缝里隐约传来按捺不住的躁动。
单渝推开教室门的刹那,班级里安静了一瞬。
待一齐望过来的三十七双眼睛扫描过她的脸后,仿佛通过了海市蜃楼的验证一般,气氛又重新变成热闹起来。
回到座位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赫然两个大大的粉笔字——自习。
她侧头看向同桌王祁,“英语老师没来吗?”
“没来,”王祁摇摇头,把趴在后桌的上半身稍微扭转过来,“刚刚上课前她在门口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听潇潇她们说应该是去开会了。”
“哦。”
单渝转了回去,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现在这种时候,能做些什么呢?
她翻了一页书,拿起笔,开始复习明天要听写的单词。
望着单渝的侧脸,王祁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临到开口时却又犹豫了,悻悻地转回了后桌。
conservation,conserve……
tolerant,tolerate……
dispose……
……
不知何时,单渝停下了手中的笔。
奇怪,明明嘴巴里所默诵的是单词,可后排那些人的谈话声,却一个劲儿从耳朵眼往里钻,不由分说地挤进来,硬是把脑子塞得满满当当,怎么也思考不了别的事情。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
“……血呢?天台真的全是血?”
“何止!台阶上全都是,顶楼现在都被封了,他们说凶手把他踢下楼梯后,又抓着腿拖了回去……”
“天啊,这得多大的仇啊!”
“还有最瘆人的呢,听说保安在天台发现他时根本没认出来是他,整张脸都被毁了,好几颗牙都被打掉了,全身上下多处骨折,到处都是伤口和淤青,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而且她们还说……”
“说什么?”
“说像这种突发性的校园谋杀案,凶手动手的原因多半是感情纠纷,现在学校紧急开会,要封锁消息,不准学生出入,警察还在查外面的监控,要排查这几天的校外人员流动……”
“等等,那我们岂不是要拖堂!”
“啊啊啊啊别,乌鸦嘴!”
“救命吧,怎么还倒欠假期……”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叫苦连天的埋怨声和叹息声。
一时间听得有些失神,单渝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抽痛。
动机是感情纠纷?
她抬起头,向李子轩的座位看过去——桌上的书和抽屉里的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椅子微微向外挪开几寸,仿佛这个位置上主人刚溜达出去不久似的,就连那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都还搭在椅子靠背上。
估计今晚过后,这些东西就会被李家夫妇收拾好带回去。
今天刚好轮到她值日,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在里面找到点什么线索呢?
……
“哦对了,钥匙我放在讲桌上了,你临走前记得带走哦。”
“好的。”
“谢啦,那我先走了,再见啊!”
“再见。”
直到亲眼目送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教室,单渝擦黑板的手才缓缓放下来。
时间紧迫,恐生变故。
她在抹布上匆匆擦干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下讲台。
李子轩的座位在这里。
绕到椅子后,单渝缓缓蹲下。
动手前,她先是抬头迅速瞥了一眼教室前后门的窗户,确定外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后,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桌箱里的书包,半跪在地上翻找起来。
能不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比如日记、手机、纸条……或者备忘录什么的。
也许,甚至是情书。
单渝满心希望地想。
边缘卷角的数学书、划过几笔的草稿纸、荧光笔、尺子、纸巾……还有一些林林总总的小物件。
好像都没什么用。
墙壁上悬挂的时钟冰冷地走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嗒嗒声,单渝的衬衫背后渐渐被冷汗浸湿。
撕拉一声,她有些急切地将书包重新装好,拉上拉链塞回桌箱里,随即开始检查桌上的书立。
也许是夹在了哪本书里?草稿本里也有可能——陷入某种困境的高中生在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画下自己饱含情绪的涂鸦。
如果实在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话,可能之后就要找机会去画室搜一下李子轩的座位了。
“咚——”
脚边传来的动静吓了单渝一跳。
她定住心神,低头一看,原来是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方才的动作使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她蹲下,捡起那团东西。
一个天蓝色丝绒质感的小盒子,设计简约,约巴掌大小,掂量起来空荡荡的,她打开一看,里面的商品已经被人取走了。
只剩下这件未来得及被丢掉的垃圾,被遗忘在永远失去了主人的外套里。
盒子的表面印有品牌名和几个细小的英文字符,单渝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依稀翻译出品牌名下面的文字。
蓝色织物……珍珠……发圈。
啊,想起来了。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李子轩就开始频繁地催促她留长发。
“你不觉得像电影里那样长发飘飘,仙气十足的样子,很好看吗?”
“要你管!”
“什么嘛,我是在为你着想,别一天到晚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像个女生。”
“……”
彼时的单渝稚气而执拗,还是青春期里火气十足的性格,李子轩则是街坊邻居里人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别人家的孩子”,是单渝小时候逃不开的“哥哥”。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每次初中放学和他一起路过理发店时,他总要有意无意地来一句:“你看,要是留到这么长,这些发型你就都可以做了。”
每次看到有她的照片时,他总会指着她的短发唉声叹气。
“这张你要是把头发披下来的话,脸型就会变得更好看了。”
就连去年生日许愿时,他也当着众人和她的面半开玩笑地合掌。
“我的愿望啊,就是看见小渝妹妹留长发的样子……”
真是大言不惭,她们明明是同年级,同一个年纪,却被擅自重新分配了辈分和高低,连她留头发这种私事他也能颐指气使。
那些大人莫名其妙的,凭什么能安排这种事情呢?
“单渝!”
突然,后门传来砰的一声。
单渝拿着盒子,差点被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居然会有这一出,幸好萧一潇临走前习惯性地锁了门。
她刚下意识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察觉出声音的主人。
“……王祁?”
“不然呢,除了我还能有谁?大晚上的你锁门干嘛,怎么还不回宿舍?”
门外的声音突然顿了顿,而后变得柔软下来。
“你还好吗?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单渝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塞回外套里,又赶紧将桌上的若干物品摆回原来的位置。
“不要勉强哦,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好。”
听见门里传来的声音,王祁松了一口气。
她一只手搁置在门把手上,身体的重心微微前移,头颅缓缓抵靠在门上。
额头传来冰冷触感的刹那,身体瞬间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夏天的热意一点点消退去,适应下来的大脑也渐渐变得冷静。
因为担心,所以她又回来了。
无论如何,希望这次李子轩的死不会让单渝受到太大的打击。
突然,门的另一边传开开锁的喀嚓声,王祁赶紧乖乖站好。
门缝里露出单渝苍白的脸。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单渝摇摇头,打开门走出来,将门重新锁上。
看见她身后背着的书包,王祁才发现教室里一片漆黑,里面的灯已经关了。
“好吧,我们一起回宿舍。要先去小超市买点零食吗?今天周四,薯片和酸奶打八折哦!”
“好啊。”
“对了,你肯定还不知道吧,哈哈,我跟你说,潇潇她们今天……”
……
宿舍熄灯的时间是二十三点。
在这种季节,蜷缩在被窝里虽然闷热,但让单渝更有安全感。
从枕头底下摸出私藏的手机,单渝翻了个身,点击屏幕进入购物软件,开始搜索今晚在盒子上看到的品牌名。
蓝色、珍珠、发圈。
……
太好了,找到了!
看着商品展示页面上的发圈,和评论区里买家秀照片背景里的包装礼盒,单渝终于确认了自己找到的证据。
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仿佛加勒比海的寻宝者顺着地图找到了宝藏的第一条线索,她不由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悄悄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在心底轻声提醒自己要冷静。
说起来,这只发圈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好像是在……
好像是……
那天下午,在走廊与J国转学生相撞的瞬间,那张脸上的笑颜,如同沉在水底的花,一点点从记忆的深处浮现上来。
而那只手及时扶住她时,袖口褪去,腕间不经意露出——
一只蓝色的珍珠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