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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马之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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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单渝回想起来,接受那场古怪棋局的那一天,好像是在李子轩死去的三周之后。
树林深处,空气里游动着薄荷与松针的味道,木屋旁的野百合托着露水,在光与影的明暗交界处随风微微晃动。
石凳边上的青苔已经被烤得干焦,单渝一只手支着脑袋,强打起精神来,眨了眨汗湿的眼睛,视野里朦胧着一层湿漉漉的绿,光影从树隙间漏下来,折射在白色的棋盘上,晃眼的亮。
说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
单渝闭眼,喘了口气。
后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钝痛,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放在桌上的右手握成拳头,手心里还紧握着一枚白子,胸膛里巨大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视野里的双膝和草地渐渐蒙上一层柔软的滤镜,带着湿润的滚烫的温度,渐渐无声地融化开去。
“该你了唷。”
声音清冽,如一粒冰。
刹那间如梦初醒,单渝猛地抬起头来,额角的汗滑入眼中,如盐粒般刺得生疼。
模糊的视线里,端坐在石桌的对面的人背脊挺直如修竹,蓝白相间的校服随意地披在身上,一头长发如黑色蜘蛛丝般铺满后背,柔顺地垂落至肩侧。
而那张白皙的脸藏在阴影下,逆着光看不真切,如同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的面具。
对上视线,女生点头一笑。
“很抱歉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邀你对弈,但林中弈棋,是J国一项古老的传统。宁静之处,方能映照心绪,不是吗?”
说话间,女生抬手,在棋盘稳稳落定一枚黑子。
冷泉千代寺。
看到对面手腕上蓝色发圈的瞬间,单渝终于记起来面前这个人的名字
好像第一次见面时,也是一个这般黏稠的午后。
“……在J国,自古便有‘林间手谈’的风雅,平安时代的棋士,常于枫樱之下或清泉之侧设下棋局,认为在自然幽玄之境中,棋路能映照天地呼吸,人心方寸……”
对面传来的说话声随着树上的蝉鸣,单渝稍微坐直了身体,望着对面滔滔不绝的少女,渐渐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那天。
那是个平常的星期一,下午的第一节课照例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再下一节则是体育,但理所应当的,这份难得去操场上放松的时间,也被惯常地顺延成了数学。
单渝因为中午补作业的原因,在第四节课下课后,就困得趴在课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听见讲台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陌生。
真是的,老师都来了,王祁怎么不叫醒她?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讲台,模糊的视野里,一位长发及腰、身着整洁校服的女生正站在数学老师身旁,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耳朵。
“我的名字是冷泉千代寺,因为父亲出差的原因,在学校的交涉下来到这所高中学习一年……”
原来是自我介绍。
感受到嘴巴里残存干涸的唾沫味,单渝渐渐清醒过来。
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垂着头颅盯着书页,余光悄悄瞥见班主任将新同学引到了第一排靠窗的座位。
那是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被派来负责吊车尾美术班的班主任显然不愿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学生寄予厚望。
目光重新聚焦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上,单渝默默记下了新同学的长相和座位。
随即,她像是又被睡意捕获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坠入了昏沉沉的梦境。
高一下美术班的日子比寻常文化班的稍微轻松一点,无论是老师们的管制还是对时间的安排都更灵活些,彼时未定的美术成绩是学校容许学生们在文化课表现上摇摆的润滑剂。
不过,班主任总是会警告她们,这一点轻松,会在高三联考结束后加倍奉还回来。
文化和美术相比,单渝在后者的表现要更上乘。
如果有人问她艺术是什么,包括她在内,大部分的美术生都会回答,是画室里永不停歇的沙沙声,和沾满颜料永远洗不净的校服。
每当削完铅笔抬起头,看见对面墙上的联考倒计时时,单渝偶然会感到一丝焦灼,但这份焦灼会很快在她低头涮笔时随着水流的漩涡被搅散。
叮铃——
叮铃——
晚自习十点的下课铃声响起。
坐在对面的王祁率先开始收拾东西,单渝也慢吞吞地跟着站起身来整理书包。
深夜的蓝浸透校园,走廊里人潮流动,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出班级,走在前面的那个扎着一束蓬松的高马尾,神情机灵如野鹿。
二人走在喧闹的人群里,王祁故意将话音压得很低、很轻。
“你觉不觉得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很高冷?”
听到这句话,单渝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吗?”她面不改色,“还好吧 。”
在她看来,冷泉同学来到班级里后,班级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有的秩序。
“啊呀,你太孤僻啦!”
王祁转过头,冲她调皮一笑。
“你没发觉她跟李子轩,还有那几个男的玩得很好吗?”
“啊……”
单渝下意识张开嘴巴,迷茫地摇摇头。
“真是奇怪,别的女同学跑过去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一副听不懂中文的样子,跟男生圈子倒是说说笑笑,有来有往的。”
王祁说着,翻了个白眼。
“你还不知道吧,潇潇她们昨天已经告诉我了哦,冷泉还加入了围棋社呢,那鬼地方这么偏僻,真亏她找得到。”
她突然回过头,强调道:“就是李子轩在的那个社团。”
“哦哦,我记得。”
单渝点点头。
在她的印象里,冷泉同学在班级里的表现十分低调,好像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座位上。
每当她睡醒了抬起头,偶然会看见有几个男生正在跟她搭话,男生们拥挤的背影遮盖住了冷泉同学的表情。
跟男生们玩,会令冷泉同学感到更开心吗?
王祁看着单渝这幅木讷的样子,急得扯了扯她的手腕。
“什么嘛,你就甘心看着李子轩被她抢走?”
单渝如梦初醒。
她大力摇头,“你想多了,我跟他只是邻居。”
闻言,王祁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慢慢凑近单渝的脸,在对方忍不住后退时,嗔怪着拍了一下她的左肩。
“借口,胆小鬼!”
“单渝,班主任找你。”
背景一晃,王祁垂着手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平常低了很多。
中午课间,明亮的教室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单渝,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同的神情。
担忧、同情、窥探……
“好的。”
单渝放下手中的笔,从座位上站起身,才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
走出教室门,喧嚣嬉笑声迎面闯来,走廊上人来人往,宛若毕业前的狂欢派对,学生们奔走相告,听闻死者的惨状和名字后,一边扼腕叹息,一边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场罕见的校园谋杀案仿佛为学生们打了一剂兴奋剂,也是一个有力的保证——她们至少可以得到一天的假期。
看着这一切,单渝有些失神。
突然砰地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小臂被对面的一股力量拉住,一个关切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抱歉,您还好吗?”
单渝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冷泉清晰的脸庞。
那头漆黑的长发已经被她扎起来了,束成一股低马尾垂在脑后。
啊……是那个J国转学生。
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单渝说不出话来,只是赶紧摇了摇头。
“我没事,谢谢。”
“需要我送您去办公室吗?我看您的状态不是很好……”
“不,不用了!”
单渝用力地推开对方的手,逃也似地向走廊拐角跑去。
七楼、八楼……到了。
这里比楼下安静很多,空气也更流通,带着一丝高空树梢上特有的凉意。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警察和年级部主任,三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些什么。
来到数学部办公室门前,单渝连敲三下门,“请进”的声音应声响起。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首先触及到班主任尴尬的神情。
再偏过视线,是站在一旁中年女人红肿的泪眼。
班主任朝一旁的沙发挥挥手。
“单渝,你先坐下。”
她应声照做。
李子轩的父亲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不过一夜之间,男人的头发已灰白了大半,脊背佝偻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地面。
和愤怒的妻子相比,男人此时更显出一副孩童般呆傻的姿态。
“叔叔。”单渝下意识开口。
听到搭话的声音,男人抬起头来,疲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
单渝正想又说些什么,一旁女人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渝!”
突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女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刀子般扎进心底。
“你实话告诉阿姨,子轩这两天联系过你吗?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天台?”
班主任试图劝阻:“李子轩妈妈,您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不是总在一块儿玩吗?他最近都和谁有过节?有没有人找过他麻烦?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到底是谁想害他?你说啊!”
“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小小年纪不许撒谎!你快说呀!你说!”
“阿姨,我真的……”
“算阿姨求你了……”
女人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再次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昨天早上还好好的……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肩上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绞住单渝的脖子,力道几乎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单渝逐渐感到难以呼吸,女人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如浓雾般一寸寸逼近,令人窒息。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残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