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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伤意渐浓 从前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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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齐对姜蕙安从无一丝隐瞒,哪怕是深埋于心十几年的情意,哪怕是明知她已对宋逸情有独钟,他仍然选择在十六岁那一年向她表明心意,因为他相信她对宋逸只不过是一时脑热,等她冷静下来了,便会明白了,便能看见一直在她身边的他了。
她确实不再对宋逸有任何情意了,可也不意味着会对楚思齐骤生情愫。
当楚思齐听到她斩钉截铁的“我视你为挚友”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后,才将伤意深浓的目光从地上移到夕阳下她渐行渐远的身影。
残阳如血,给她的青丝镀上灼目的金光,一如往昔映在他目送她远去的眸中,可这次却灼得他忍不住落了泪。
他猛地起身,抹了把泪,笑了一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真没出息。”
话是铿锵有力的,泪也是越流越多的。他想,他本就没什么出息。
这头姜蕙安走在庭外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脚步极为缓慢。她在仔细忖度,楚思齐方才所说的话。
她问他:“在翠微山的那些日子,你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楚思齐不大乐意的模样,但只犹豫了一下便说了:“我被关在一间暗室,朱齐倒是没对我怎样,只是有一回被他抽晕过去了,晕了一个白日,但其实我只晕了半日,后面是装的,因为懒得理他。无意中,我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听起来一个像中年男人,一个像十来岁的少年。中年男人好像要杀一个叫燕修常的人灭口,还要嫁祸给宋逸,说反正宋逸中了毒,再加上朱齐对他失去了信任,所以他活不长了。中年男子说他有法子能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而少年却不同意,说燕修常不能杀,宋逸也不能死,主上没吩咐,不能自作主张。”
姜蕙安知道说话这两人是谁——陆邈,还有身份暴露后宁死也不背叛自己人的暗羽。
至于陆邈为何要杀那个叫燕修常的人灭口,无外乎暗羽在与陆邈接头时被他撞见了。
还有宋逸,朱齐失去了对他的信任,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就凭他在钱塘县把朱齐拨给他的暗卫甩开再让暗影司的人围攻,还美其名曰遇伏,说是只有他一个人逃出生天。
宋逸来到钱塘县后,便已看透朱齐不是楚思尧的对手,果断投入敌营,只为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再次回到朱齐身边,不过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准时机歼灭朱齐一营,来与姜蕙安他们里应外合。
可中毒是怎么回事?
姜蕙安听到“中毒”这个字眼儿心头一紧,不是因为她对他心软了,而是她曾经中毒时如蝼蚁啃噬心头的绝望痛苦每每想起,都恍然间以为是发生在昨日。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茶楼,宋逸精气神的确大不如从前,她只以为他为了取信于朱齐而受了些许折磨,如今听楚思齐说来,竟是中了毒。
楚思齐还说:“宋逸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你是不知道,他在那老头手底下受了多少折磨。我在隔壁经常听他喊得嗷嗷叫,凑在墙根上还能清晰地听到他喊心口痛。不止是我说他没用,朱齐也是这样说,讽刺他给别人下个毒都下不明白,反倒下自己身上了,还说这就叫沾了别人的因果,最后都报应在了自己身上。我看这宋逸,就是个窝囊废,晕过去无数次,都不敢对朱齐说一句狠话……”
什么叫毒没下明白,反倒下在自己身上?
在钱塘县时,他带她去了一个客栈,她不吃不喝,就怕一不小心就中了毒,尤其是与她在一起的还是宋逸,前世今生她都厌恶和惧怕的人。
渐渐西移的落日触到山顶,像是被刺穿了一样,朱红的光霎时湮灭一半,如同那艳丽的月季花一下被折断了根茎,终成衰败残花。
姜蕙安孑然立于这渐趋昏暗的天幕下,眸中彤云随它而逝,整个人也被笼罩在了一片深浓的幽寂下。忽然,整个人蹲了下来,抱着腿,下颌埋在双膝间。
忽然一阵风起云涌,树叶飒飒作响,她把自己抱得更紧。
叫了姜蕙安好几声的静姝和雪蝶见她没反应,登时也走上前来蹲下,一个拍着她僵着的胳膊,一个摸着她颤着的嘴唇,都急得快哭了,不知道自己姑娘怎么又这样了。
雪蝶先哭出声来,“姑娘你怎么了呀,你告诉我。”
静姝也抹抹眼泪,嗫嚅道:“是啊,姑娘自小待我们如亲姐妹,不管遇到再难的事,我们都要与姑娘一起面对。”
姜蕙安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俩,然后看到静姝用帕子擦拭她的脸。直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被晕铺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流了泪。
姜蕙安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猛地站起身来,笑了笑说:“我刚刚忽然想起了我昨夜做的那个噩梦,一时被吓到了才这样,你们别担心——”
话音刚落,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出现在混沌的昏暗里,唯有那双清寒胜雪的眸子似乎透着莹莹柔光。
姜蕙安眼睁睁看着楚思尧朝她疾步走来。
她顿在原地,像在等着他过来,虽然眼里的情绪淡如水。
在他距她两三步方顿住脚步,要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她毅然决然地略过他,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鹅黄色和宝蓝色的两片衣角轻擦而过,便只能听到那渐渐微弱的急促脚步声了。
楚思尧缓缓转过身去,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拱门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直记得她怕黑,又听下人说姜家的马车还在府门外,知道她没走,担心她,便过来看看她。
他站在她方才站的地方,那夜她留在自己书房书案上的那句话再一次刺痛了他的心。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楚思尧似是伤怀:“你让我如何做得到?”
次日一早,身为提刑的楚思尧与身为提刑的景在云,带着一队厢军去南街巡查,还有身为通判的余泽。
南街的害群之马朱齐已被彻底铲除,燕明也被羁押上京。至于朱齐的尸身,还有景鸿的“尸身”,尚且还在府衙,等待过几日朝廷所派大理寺和皇城司的官员亲赴杭州府审理判决后再做处理。
楚思尧他们骑马还未到南街,就看到有大量衣着朴素的南街百姓跪拜相迎,几人当即下马,让他们切勿行如此大礼,为百姓除害乃是他们为官的本分。况且留了这祸害十来年,已是他们昏庸失职了,应该是他们来深表歉意。
有一妇人站出来,楚思尧认得她,她是那时被姜蕙安带回姜府的王大娘,她算计了姜蕙安,姜蕙安也顺势而为从她嘴里套出了南街的一些事。
王大娘眼泪涟涟,说:“若不是各位青天大老爷查明此事,我们何以能与儿孙团聚。本以为是他们不争气,意志不坚定,染上了那害人东西,不曾想过是被人算计了呀。那东西,只要沾上了就要被杀头,草民们当真是有苦难言啊。如今那乱臣贼子已被连根拔起,草民们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纵使日子清贫了些,可只要与亲人团聚,那这日子就是有奔头的好日子。”
之前朱齐的暗卫都是南街的青壮,如今服用了陆邈为他们制出的五石散解药,暂时压制住了毒性,不会再对五石散疯狂上瘾。只是还要再服用一定剂量,才能彻底压制住毒性。
毒性压制住了,人也就正常了,便没有再去给人卖命的必要。
这时王大娘提起了姜蕙安:“大人,姜二娘子也是草民的贵人,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她,利用了她。”
楚思尧冰山消融般一笑:“好,本官会替你转达的。”
王大娘从袖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块看起来就品质上乘的温润翠玉,另一个,是根细金簪。
她说:“这是姜二娘子的东西,还请大人转交给她。”
楚思尧接过,这根金簪倒是见过她戴,可这玉佩……于是他问:“这是姜二娘子给大娘的吗?”
王大娘摇摇头:“是前些日子,有个蒙着面的男子来到我门前,把这东西交给我的,说是姜二娘子以此二物表达对我的感谢。姜二娘子还是太客气了,只不过是对她据实以告了一些事情,有什么好感谢的。今日既然大人来了,那就不妨由大人将这两件贵重之物归还。”
楚思尧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阴鸷,眼底刮起了一阵凛冽的寒风,将那些寥寥无几的温和柔意席卷吞噬得一干二净。
王大娘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被她儿子扶住。
一直都面无表情的景在云看看楚思尧手中之物,再看看他,竟发现他额角冒出了汗,着急问道:“你怎么了?”
楚思尧很快冷静下来,正常去巡街,又把南街新设的街道司安排妥当后,就率人马往回走。
走到一半,楚思尧突然叫停,下马往后走,走到景在云后面,余泽的马跟前,把手中那块玉佩递给坐在马上,半死不活的余泽面前。
这玉佩仿佛有什么神力般,竟将余泽一潭死水的眼唤起极大波澜,不知是激动,还是悲恸,半喜半悲地拿起这块玉佩,猛地落下泪来。
景在云蹙眉看向同样眉间有几分急色的楚思尧。
听到余泽说:“这是他的玉佩!这是顾书辞的玉佩!”
楚思尧眉间忧色渐浓,握紧金簪的手青筋暴起。
姜蕙安的金簪,落在了顾书辞的手里。他还将这玉佩,与金簪放在一起,交给王大娘,是知道有今天这一天。
他想暗示什么?
坐回马上,楚思尧思来想去,这玉可能会有的渊源,蓦地想到了杨家。
世人不知,杨家好玉。
而楚思尧和姜承宇这些亲近之人却是知道的,也知道杨家后来竭力隐藏这一喜好,是因为前朝太子好玉。
一回到城里,已至深夜,楚思尧去了趟杨家暗影司的密室,拿着这块玉就要去问杨峦。
他一进去,竟看到姜蕙安也在。
二人四目相对,姜蕙安坦荡地躲开视线,然后楚思尧也看向别处,跟杨淮提起玉佩一事。
姜蕙安听到很是惊讶。
杨淮也问:“你俩怎么都来问跟玉有关的事?”
他轻叹一声,道了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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