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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毅然决然 “我永远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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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道尽了前朝太子魏承元和柳织烟的情深缘浅。
就像那自蓝田山升腾而起的缥缈玉烟,可望而不可即。就算一朝触及,终究也是烟消云散。
大梦一场空,惹伤情人空悲寂。
当一国太子魏承元目睹父皇义正辞严,用尽这世上最冰冷的言语去指责跪着的柳织烟是不守妇道的贱人时,他胸腔里埋了多年的那团怒火终于汹涌勃发。
“父皇——”一双总是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此刻猩红得惊人。他上一次这般失态,还是幼时皇帝宠妾灭妻,不顾往日夫妻情意执意废后之时。
在殿内所有人以及皇帝的目瞪口呆下,在双膝跪地,心如死灰的柳织烟缓缓抬起的目光下,魏承元嗓音沉哑地说:“织烟她没有勾引三弟,这一切都是二哥栽赃陷害!”
他道:“父皇,您仔细想想,织烟为何偏偏在宴席的众目睽睽之下去找在竹林里的三弟,三弟他又为何一人去了竹林?难道三弟的一面之词,胜得过摆在眼前的一切不合理之处吗?!”
老皇帝没理他。
三皇子满脸泪痕,哆哆嗦嗦地站在一脸淡定的二皇子身侧,双腿一软,跪下来连磕两个头:“父皇,儿臣从未对大哥的女人有过非分之想,不曾想柳良娣竟会做出这等有损皇家颜面和手足之情之事!”
一旁淡定的二皇子拱手道:“父皇,此事祸不及大皇兄,一切皆是这妇人的错,还望父皇莫要迁怒大皇兄。”
太子妃站在太子左后方,投向柳织烟的凄楚而格格不入的目光转瞬即逝,唯余冷静面孔之下暗自攥紧的双手。
柳织烟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皇帝道:“老二,那你说,如何处置这妇人最好?”
二皇子:“依儿臣所见,不如贬为庶人,流放儋州。”
四下皆惊,老皇帝思忖后开口:“儋州偏远荒僻,常为犯了重罪的朝廷官员流放之地,于她,这刑罚怕是重了。”
二皇子拱手:“父皇宅心仁厚,乃是儿臣们与天下人的福气。”抬起头,一双斜目冷而坚毅,声音亦是:“可柳良娣做出此等罔顾皇家颜面的丑事,若父皇再网开一面,轻易揭过,怕会让天下人更无视我魏家皇权,生事兴乱。”
老皇帝点点头,一声“父皇”却打破这片刻的寂静。
太子妃道:“父皇未将柳良娣处死已是仁义至极,臣妾深感敬佩。可是,父皇和二皇子恐不大了解才出了月子的女子身子虚弱,实乃正常,因为父皇和二皇子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轻抬眼眸,继续开口:“柳良娣本就身子虚,加上才出了月子,而儋州路远,恰遇天寒地冻,一路上染个风寒发个高热再寻常不过,怕有个三长两短丧了命。她一介罪妇丧命不要紧,臣妾等知圣上已是通情达理,怕的是有心之人借此攻讦父皇和二皇子。”
柳织烟生产后,便时常觉得脑热,有几次在与太子妃闲聊之时,还突然抽搐,昏迷了过去。太医说,这是产后血虚生风的缘故,须好生休养。
只有柳织烟自己才能具体感受到自己的身子状况如何。
老皇帝:“你道如何?”
太子妃:“不若将太子妃软禁在寝宫一个月,待身子硬朗后再启程去儋州。父皇觉得如何?”只要还有时日,那么就会有转机。
二皇子蹙眉看向老皇帝,老皇帝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心的儿子,眯了眯眼,然后道:“就按你说的办。”
贬去儋州的建议是老二提的,借的却是下令的老皇帝这把刀。对老二来说,既创了太子,也留下了来日可带着自己在朝中势力施压老皇帝的由头。
所以老皇帝会听太子妃的谏言。
二皇子握紧拳头,一个眼刀射向故作镇静,实则心如擂鼓跳的太子妃。
太子妃躬身道:“父皇,那臣妾和太子,这就带着柳良娣回去了,夜已深,还望父皇早些休息,臣妾明日让秉文与懿卓来陪您。”
然后就要拉着目中一片死寂,眼看着就要压不住心中那团火的太子离开,可太子一动不动。
“慢着。”二皇子慢悠悠地喊了一声,已经转过身去的太子妃背对着众人翻了个白眼。
二皇子将要开口,就听地上传来一声弱弱的“圣上”,吸引了所有目光。
柳织烟突然跪坐在地上,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一张楚楚动人的清婉脸庞顿时泛起苦涩的凉薄。
“柳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老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她目光清冷至极,但从深处泛起些许悲意,她说:“除了不能再亲眼看到明疏长大,我死而无憾。”她仰头看向同样低头看来的魏承元,“纵使这一生错付于人,但短暂地当过一个可爱孩童的母亲,我也知足了。”
看向二皇子时,她是悲愤的:“若非二皇子一年前插手,何以让皇上误以为我中意太子殿下,将我赐给他,何至于造成今日的局面?”
三皇子指着她:“你你你……你勾引人就算了,还污蔑我二哥!”
二皇子侧目闭眼道:“闭嘴。”
虽然歪曲事实但一心维护二哥的三皇子:“……”
“父皇,儿臣不愿让织烟去儋州。”魏承元说出这句话时,太子妃悄然看向他,然后用手轻轻碰了下他的,然后冷静道:“太子糊涂,还望父皇见谅。”
二皇子悄悄攥紧的手倏地松开,嘴角轻轻上扬。
他悠悠道:“大皇兄乃一国太子,沉溺于情爱当真是糊涂。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皇兄果真重情,二弟佩服。”
像是仔细思索了一番才说:“可是,毕竟她犯了罪,如何配当一国太子的女人?”
“如若父皇和母后二弟非认定织烟犯了错,那便是认为我这个太子识人不清,愚钝不堪。”魏承元阴鸷目光冷冷刺向二皇子:“不若,我将这个位子让给慧眼识人,英明宽厚的二弟,如何?”
此言一出,彻底将埋藏在殿内深处的汹涌搅在明面上,若非柳织烟是太子的侧妃,何以被陷害至此?
老皇帝看着背后势力互相牵制抗衡的两个儿子,神色复杂。其实太子背后势力更强,今日被老二算计了,往后宫里的天怕是要变了。不过相对过于聪慧能隐忍的老大,他更中意算计在明面上的老二。
太子妃手中帕子掉落在地,往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二皇子无疑是高兴的,而太子似乎已下定决心,宁愿暂时舍去自己的太子之位,也要护好这个因自己而受害的女子。
地上传来金属锐物划过皮肤的声音,一道殷红鲜血紧随而出,太子妃尖叫一声,魏承元几乎是瞬时跪倒在地上,抱起胸前被血晕开一片的柳织烟,手颤抖到握不住她往外冒血的脖颈。
“太医,传太医来!”太子妃急忙喊着,她是真的担心得心慌。
心怀鬼胎的二皇子亦是喊着传太医,却是想着,柳织烟死了,那他的太子之位怎么办。
终究是来不及了,柳织烟直到闭眼,还在怨魏承元无情无义,她就知道,无论是谁,在他的身边都没有好下场。
自她入了东宫,魏承元虽乐于见她在眼前,与她相依偎,却时常午夜梦回她的父亲柳岚。他痛恨自己害了他,也无时无刻担忧再害了他的女儿。
柳织烟的身体渐渐冰冷,魏承元悲恸到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唯有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而柳织烟攥着他的手,无声说着:“我无悔,父亲也无悔……”
最后一滴泪坠入殷红鲜血,无迹可寻,她唇角无力动着:“太子殿下……要好好的……明疏……”
魏明疏是他们尚且不满两月龄的女儿。
柳织烟死了,魏承元的太子之位也保住了,二皇子气得拂袖离去,老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柳织烟身为次畿县十三县之一蓝田县治监柳岚之女,自幼饱读诗书,性情均淑,如同那蓝田美玉,柔和清雅。及笄一过,名门公子踏破门槛上门提亲,柳岚却由着她,拍着胸脯大笑道:“蓝田美玉不畏开采缓慢,我柳岚之女不惧无良人可配。”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漫长寂寥,她立于府中花园的亭下,于天地一色中看到一温润矜贵的公子。
父亲带着他走上前来,二人相对,浅浅行礼。
“在下姓江,名随野。”
“小女姓柳,名织烟。”
那时柳织烟从未想过自己一见倾心的人,会是当朝太子魏承元。
魏承元是以相玉人的身份接近琢玉匠柳岚的,柳岚视玉如命,只将他当作知己,半月后魏承元坦白自己太子的身份,柳家父女才大吃一惊。
柳岚只是蓝田县掌管蓝田玉官矿的小小治监,他从没想到过自己视作珍宝,亲手雕刻出的诸多玉饰,竟会成为魏承元口中“由圣上亲赐,被朝中奸佞视作权势象征的俗物”。他只知道圣上下令催他大力开采,是因为圣上自己钟爱,没想到会“随手赏给太监,拿去给妃嫔,妃嫔再给自己母家父兄拿去充面子,可谓是弃之如敝履。”
几代采玉人悬于绝壁探入深水,用命开采的珍稀蓝田玉,被官矿所有匠人都小心翼翼呵护的蓝田玉,竟被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柳岚不是那心胸狭隘之人,他们是昱朝的人,为皇帝出力自是应当。可蓝田玉如何能被这般轻视,多少朝代的传国玉玺由它制成。他们视蓝田玉为这世间珍宝,除去它本身的古朴珍稀,还有它本身就是一定程度上皇威的象征。
皇威都没了,那这个国家还剩下什么?
魏承元隐姓埋名接近柳岚,便是要与他商讨一事——“上一封奏疏,就说矿已枯竭,无从开采,弹劾二皇子强征劳役,使得玉山千疮百孔,几被掘尽。”
柳岚:“您贵为太子,相玉及琢玉技艺皆是一绝,可见爱玉至极。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这样做,是为玉,还是为二殿下?”
柳织烟永远忘不了魏承元那时素袍在身,眼里却烈火灼灼,他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是如今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国不国民不民。”
“本宫为的事很多,但最后为的,左右不过一个‘民’字。”
一语落地,如星火燎原,一路燎到柳织烟心中的天地旷野,那一刻她终于确信,她就是倾心于眼前这个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学的明达男子。
此前十余日,江随野与柳织烟品茗论棋,谈诗论词,唱歌作赋,也跟柳岚深夜齐聚一堂,在烛下观玉细致入微。
十七岁的她对二十一岁的他芳心暗许,可这芳心也被后来的燎原烈火一并燎得灼痛。
柳织烟亲口问她:“殿下可有娶妻?”
魏承元:“父皇前年为我赐婚,东宫已有太子妃,小儿时年两岁。”
柳织烟:“那恭喜殿下了,民女祝愿殿下与太子妃相敬如宾,恩爱如初。”
魏承元:“江随野祝愿柳小娘子一朝觅得良人,恩爱到老。”
“萍水相逢,就此别过。”端方持重的柳织烟转身就走。她也曾悄悄落过泪,可这次,脸上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疼。她其实还想埋怨他几句,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不要在那样欺上瞒下的人面前失态。
“对不起。”魏承元仰头看天,雪后的凛风滑过他清润的脸,他闭上眼,心中有话难说,有苦难言。
夜幕一如往常,不曾改变什么,直到柳岚那封弹劾二皇子的奏疏上达天听。
在太子势力的鼓动下,老皇帝得在朝中官员面前做做样子,对二皇子稍作惩戒,后来没多久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三个月后,魏承元带儿子魏秉文微服去城里游逛。父子俩坐马车里,小魏秉文拉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外望着,魏承元正笑着,却看到儿子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魏承元过去抱着儿子,顺着视线往外看去。那是花楼门口,几个衣衫不整的男的围着一个女子不让她走,那女子无论如何都走不了,看着也不像是花楼里的女子,像是良民。
就在他们拉拉扯扯的时候,突然身后过来个穿着一身白衣,头戴幂篱的女子,声音柔柔弱弱的,架势倒是不小,她指着他们道:“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还算是人吗?”
魏承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拍着儿子背的手登时僵住。
与此同时,她的幂篱被掀了,熟悉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
魏承元:“停车。”他示意车夫过去,给了几个男的一人一个鼓囊荷包,才停止了纠缠。
魏承元心跳得愈发不受控制,此时只是有些不敢看她,一时没想过她为何会上京。
柳织烟看向这辆离开的马车,像是猜到了什么,但只是静静地站着。
三日后,二皇子将柳织烟带到魏承元面前,魏承元也知道了柳家的事。
原来柳岚突然得病死了,柳织烟的二叔掌家,要将柳织烟嫁给他的岳父为妾,柳织烟就带着柳岚留给她的钱财,骗过府里的丫鬟小厮,连夜逃了出来。走之前,她还雇打手打断了二叔的双腿。
柳岚身子好好的,在揭发二皇子之后染病暴毙,柳织烟觉得定与二皇子有关,便上了京。
魏承元听她说了此事,悔恨不已,是他害了柳岚,他不会放过二皇子的。
柳织烟也有些怨他,可怨来怨去又有何用呢,能换回她的父亲吗。在上京的路上,父亲的音容笑貌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突然就想起父亲答应太子弹劾二皇子那一刻的毅然决然,她极少见父亲那般沉然,她第一次觉得父亲那么苍老。
她想,这也许就是父亲的命,也是她的命。既已淌了浑水,便要做好会有今日之局面的准备。
“可我还是好难过。”柳织烟靠在魏承元的怀里,“若是父亲能回来,我愿去求神灵,拿我的命去换父亲的。”
魏承元心痛不已,只能紧紧拥着她:“一切皆是我之过,我不该化名江随野,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你的父亲丧命,也不该让你受牵连。”
柳织烟此时已成了魏承元的良娣,因为二皇子的设计,老皇帝的偏心。圣命已下,就这样,她留在了东宫。
这份萍水相逢的深情就这般被命运推着延续下来,她想,她要为父亲报仇雪恨,要看着英明的太子殿下实现他的抱负。他想,他要将她留在身边,像保护自己的太子妃保护儿子那样保护她,他会用命去保护他们。
可是,她为什么要主动离他而去?
魏承元几日后跪在柳织烟灵前,面如死灰,想到了她从前多次对他说过的话——“我倾慕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太子殿下的英明神武,雄才大略,还有悲悯之心,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是一国太子,一国之君。”
“我永远等着太子殿下登极那一天。”
“我永远等着朝廷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不受重税盘剥和匪寇侵扰之苦的那一天。”
“如此,等我以后见到父亲,才能亲口告诉他,他毅然决然决定跟随的太子殿下,他说的话是真的,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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