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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贼心不死 将楚思齐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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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使府,积玉堂里,楚思齐倚靠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右侧脸颊处的一小道伤疤却是醒目红痕,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
在翠微山下待的那一个月,自小娇生惯养的楚思齐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何为一意孤行,冲动莽撞所酿成的苦果。
他并非那胆大之人,只不过是因无意间听到父亲与田福的谈话,得知父亲竟与一个名为朱齐的人狼狈为奸十多年,并非父亲任他驱驰,这才一时气愤无比,本着要为他和父亲出这口恶气,就不管不顾跟去了翠微山,然后就被软禁了。
其实不光是父亲的缘故,还有姜蕙安。他从没想过,与自己青梅竹马,推心置腹的朋友,亦是他自小便钟情的女子,竟然身世不凡,乃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他听到,他们要杀了她,这才心中愤懑。毕竟还是个尚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心比天高,很多事情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他是楚铮的儿子,所以那一个月,朱齐先开始并未对他下狠手,只是将他锁在一间密不透风,黑黢黢,里面只有一只简陋木床的密室里,每天派人给他送些难吃到似乎馊了的饭菜。
后来朱齐有一次问他:“你喜欢姜蕙安是吗?”
楚思齐偏过头不回答他,他害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害了她。
“你可知你大哥也喜欢她。”朱齐戏谑地笑了下,“论相貌,论才气,论智谋,论地位,你比他差得多。她会喜欢上这样一无所有的你吗?”
楚思齐咬着牙,仍是不说话。
“楚思尧是个心腹大患,他是所有人的绊脚石,会抢走一切。就连兄弟心爱的人,他也要抢。”朱齐声音悠悠的,却道了句让楚思齐猛地抬头瞪向他的话:“你想让他死吗?”
“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得到她,那个你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那个不日成为这世上身份最尊贵无双的女子。”
楚思齐脑袋往前一探,离朱齐的脸更近,目光直直地瞪着他,“我们楚家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乱臣贼子介入?”
“我与阿宁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这个心怀不轨的小人瞎掺和?”
朱齐冷笑一声。
就是在这一日,楚思齐被绳子绑住了手脚,被吊在这间简陋得堪比乞丐住的屋子里,被人持着皮鞭一下一下地抽,直到他晕得不省人事。醒来后,他才知道自己竟晕了过去,浑身伤痕酸麻无比,但他是习武之人,能察觉到打他的人用了巧劲,下手重但不至于将他抽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只知道自己像是中了迷烟,被迷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发现已躺在松软滑溜的床褥里。
他双腿垂着坐在床沿,正要起身,突觉后腰下的骨头被碾碎了般疼,龇牙咧嘴地轻吼了一声。
“死朱齐,小爷还没把你挫骨扬灰呢你就被烧死了,算你这辈子有福气。”
“月窈,云溪!进来服侍本公子洗漱!”
正要唤门外的婢女进屋,却听见门外她们低声唤的一句:“夫人。”
楚思齐强忍身上不适,大喇喇地翘了个二郎腿,见章湄音进来,若无其事地笑唤母亲,却扯到了右脸伤口,右侧嘴角哆嗦一下又顽强张开。
章湄音白他一眼,走到跟前,忧色又上眉头,心头亦是酸涩。
轻轻触了下脸上伤痕,“你说,好好一张脸,怎么就有了一道疤呢,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啊。”
楚思齐也似陷入了几分神伤,垂下头来。
“脸伤成这样,身上怎么会没伤呢?让我瞧瞧。”说着就要撩起楚思齐的衣袖,楚思尧“哎哎哎”地避开了,“母亲,儿大要避母。”
他拍拍母亲的手,宽慰道:“真没有。”
他在家中醒来时,恰巧看到大夫在给他身上上药,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让爹娘知道他身上有伤为好,尤其是娘。于是威逼利诱大夫,也不叫他说。
章湄音:“那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为那个姜蕙安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是绝不会饶了她的。”
楚思尧咽了下口水,呢喃道:“说的好像娘每次找阿宁麻烦都落了上风一样。”
章湄音打了他胸口一下:“你是我儿子,还是她儿子,我被人欺负了你很满意?”
楚思齐吃痛,自心里“嘶”了一声,然后更小声地说:“那每次不都是因为娘上赶着找事。”
“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怎么会,娘会长命百岁!”
今日是楚伊珞的生辰,不仅楚铮在,楚思齐在,就连姜蕙安和景若蘅也来了,还带了阮文茵。
除去前些年不在家的楚思尧,楚家其余三个孩子每年过生辰,都会请姜蕙安来,因为姜蕙安是与姐弟几个玩到大的同龄女子。这两年景馥宁跟着夫君余泽来杭州府赴任,也会与姜蕙安一起来楚家给他们过生辰。
今日的饭桌上,大部分都是往年那些人,只是有两人不在,楚玉珩被禁了足,而景馥宁要照顾生了病的余泽。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景若蘅,一个是阮文茵。
楚思尧看到阮文茵在,朝着斜对面的她轻点下颌,以示待客之礼,阮文茵亦是有礼有节了回了下。
相对景若蘅来说,这个不到十岁就被燕明发妻带着离开的长女,是极为陌生的面孔。
但是姜蕙安带她来,说是她与玉珩伊珞一见如故,很合得来,便带她来给伊珞过生辰。
楚伊珞聪明,便顺着姜蕙安的意思做。
楚思齐瞥了章湄音一眼,意思是:你绝对是故意的,不提醒我今日是楚伊珞的生辰,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出现在姜蕙安面前。
只见他白色中衣外套着一身红色对襟短衣,衣领处还叠了两条红布,就连束发用的,也是一绺红布。滑稽得很,公子哥的贵气风度不复存在。
是今日一早,章湄音说,他遭遇了此等祸事,得去去晦气。这红对襟是此前章湄音去寺庙里求平安时,一个和尚赠予她的,说是大僧念经开过光的,穿上可保平安。楚思齐想着这衣服丑是丑了些,但是在自家还要什么面子,反正楚思尧又不回家。
“这身很衬你。”
听得这清泠的嗓音,悠悠的语气,楚思齐就由不得一阵怒火中烧。
于是一个坚强的眼风扫到斜右面楚思尧欠揍的脸上,余光看到姜蕙安,要张开的口又合了回去。
稍稍压了下火气,然后笑了一声说:“这世上有谁能比得上兄长丰神俊朗,莫说那潘安了,估计江湖中传闻形貌昳丽的当今圣上,也不及兄长。”
楚铮咳嗽一声:“圣上也是你能妄议的?”
楚思齐方才只顾打嘴仗,没顾及姜蕙安的身份,这才看向她,见她朝自己笑了笑,便登时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回以她一笑。
章湄音视线掠过一桌人,笑说:“都别光顾着说话了,快用膳吧。”
用完膳后,楚思齐早早离开,穿那衣裳就跟刺挠一样,再不换他就不想活了。
姜蕙安,景若蘅,阮文茵他们三个没立刻走,坐在花园水榭里有说有笑的,不知在聊什么。
楚思尧一身宝蓝色长袍立于湖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们几人,准确来说只有其中一人。
望着望着便出了神,连楚伊珞何时走在身侧都没注意到。
她喊了两声大哥,见他没反应,便大声喊了一下,楚思尧的眼睫这才动了两下,侧过头来,目光有些茫然。
楚伊珞耸了耸肩,弯弯嘴角,说:“大哥看得好认真啊。”然后揶揄道:“阿宁她如今已不念叨宋逸了,原先我还想着她已情有独钟,若是提及你会冒昧,且有可能会让你们都不自在,所以便没想过这事。如今看来,时机已到。”
楚思尧沉默不言,然后嘴角一动,说:“连你都看出来了。”她呢,她从前难道就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楚伊珞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说:“阿宁她粗枝大叶,只要认定一人,那么心就满了,不会再容得下其他男子。”
楚思尧笑了一下,阳光正媚,却化不开他眼里的积雪,于是便聚成了顽固的冷涩。
“是吗?”
他想,她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么一定会全然显露。她只要没说喜欢,或是直截了当地说不喜欢,那么一定就是不喜欢,她从不委屈自己,从不隐忍或是歪曲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我的意思是……”
楚伊珞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景若蘅不知怎的,突然从水榭里出来了,脚步不疾不徐,可是脸色却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不满,跟那俩人吵架了似的。
走到楚思尧和楚伊珞跟前,脚步一顿,对楚伊珞轻点下颌,说:“我先行一步了,之后再来找你玩。”
她走后,楚思尧看看水榭里并无异常的两人,又看了看妹妹,有些不解。
他总觉得景若蘅转身前不经意地白了自己一眼。
他少年入仕,多年来处于庙堂,在漩涡里搏一个安身立命之本,寻一可盘踞之基石。因为性子耿介,所以算不上七窍玲珑。可也轻而易举拿捏过人心,也百般算计过,说一步百算也不为过。
可他唯一算不懂的,就是女子之心。
楚伊珞说:“我想你应该过去。”
楚思尧于是沿着湖边,步到水榭里,可刚一进去,就眼睁睁地看着姜蕙安决绝离去,只余他们孤男寡女二人。
楚思尧四下看了看,对她说:“阮娘子若是有事,不妨移步到外边再同我说。”
阮文茵低低垂下头,掏出那只精心缝制的香囊便递向他。
楚思尧脑子嗡嗡的,回头看见湖边只有楚伊珞在,姜蕙安跟只兔子似的,早就跑没影了。
他清了清嗓子,低低问:“这是?”说完后才觉得自己真是榆木脑袋,索性就说:“阮娘子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不喜用香囊之物,怕是要辜负阮娘子的好意了。”
伸手把香囊往回推了推,朝她歉意一笑。
不顾愣怔的阮文茵,转过身去望了望天,说:“今天当真是惠风和畅,一派春和景明之象。”
在他背身的一会儿,楚伊珞也走了过来。
阮文茵当真是想不来这个有着英朗背影的清冷男子是如何挤眉弄眼给妹妹使眼色。
她忍俊不禁,在楚思尧回过他俊逸侧脸的一瞬间,就烫手山芋似的将香囊塞进他张开的手心。虽然她有些冒昧,可若是让这香囊掉了地,是真的下人面子,所以楚思尧只好接住,然后蹙眉看着她不管不顾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楚伊珞失笑一声:“没想到一向稳重,心中有数的大哥,竟会有这样慌张无助的时刻。”
她看着拿着香囊手足无措的他,问:“怎么,要给我吗,我帮你给她?”
“不必,毕竟是人家的心意,之后我亲自还她。”
楚伊珞赞扬道:“不愧是我大哥。”
楚思尧快步离开。
姜蕙安与阮文茵分别后,就去找了楚思齐。楚家全府上下都知道,小公子喜欢姜家二娘子,而姜家二娘子却对自家公子无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姜蕙安大大方方的,虽说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有时候也会没大没小动手动脚,可她相处时又有分明的界限,不会刻意给他留下些似是而非的遐想,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贼心不死罢了。
还有人觉得他们其实挺相配,两家知根知底,况且他俩一个出了名的胆大野蛮,一个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王八配绿豆挺好。
楚思齐一身翠绿长袍,青丝以一玉簪束起,尤其是腰间那块玉佩,在太阳下焕发出的白光刺得姜蕙安眼睛都睁不开。
姜蕙安围着正襟危坐的楚思齐走来走去,上下打量,还不时点头。几圈下来,楚思齐眼花得看她都快重影了。
“姑奶奶放过我吧。”
姜蕙安往对面的石凳上一坐,胳膊撑在膝盖上,冷不丁来了句:“珍珠粉和胭脂涂挺厚。”
楚思齐脑袋一滞。
他嘴唇颤着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和脖子两个色。”
姜蕙安:“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楚思齐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哪……哪有什么伤?”
姜蕙安懒懒道:“雪蝶。”雪蝶便要把一个木箱递给楚思齐,到一半,听见静姝咳嗽一声,才反应过来他有伤,把木箱放在了一旁石桌上。
看着木箱上“春晖阁”这三个字,他便知道是那个大夫背叛了他,告诉了姜蕙安自己的伤情。
他一想到姜蕙安逼问那大夫急得快要哭了的场景,便内心窃喜。她真的很在意他,说不准还……
想着想着,便被姜蕙安一个手指敲得梦醒了。
实际上,是大夫秦明澈主动秉明的姜蕙安,毕竟他和妻子庄云苓,早已和姜蕙安是一路人。
“里面的药,有内服外敷两种,按时用,都是我大手笔为你买来的上等好药,可别浪费了。”姜蕙安说。
楚思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不会是……”
姜蕙安:“我自然是有求于你,不然你以为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楚思齐:“不会是要我以身相许吧……”
姜蕙安:“……”
她说:“我没你以为的那么好,也并非你的良配。”她压低了嗓音:“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世吗,我这样的身份,如何敢干扰你平静的日子。”
楚思齐:“可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身份,不论你是乞丐还是公主,我都喜欢你。况且我喜欢的日子,是有你的日子。”
姜蕙安:“……”
她叹了一口气,绝望地看着眼睛瞪得像头倔牛的楚思齐,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真是恨铁不成钢,想把他脑袋给拧下来。
罢了,道路且长,来日慢慢教导。
“我今日来,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全都告知我。”
“否则,不日回宫后,我要跟圣上求一道圣旨,就说两浙路转运使楚铮幼子楚思齐天天以欺负我为乐,下令将他流放岭南去喂三年猪。”
楚思齐:“……”
究竟是谁欺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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