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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白面书生 “操着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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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刑司刑房里,纵使楚思尧坐在一把简陋的椅子上,也难掩通身的矜贵气度。身上的紫色官袍非但不添艳俗,还衬出了眉眼间的清霜月辉。
将手中茶盏搁在身侧桌案上,长睫微一抬,目中凛色便一览无余,跪在身前大约五步的景鸿登时将额头碰在了冰冷地面上。
“大人……楚大人,我错了,是我为官不正,对不起头顶的乌纱帽,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景鸿再抬起头时,额头有醒目一圈红,滚烫泪水流经脏污脸颊,“大人,都是因为朱齐那个小人,是他蛊惑我,才让我走上这条不仁不义的道路啊……”
楚思尧轻轻蹙着眉,因为景鸿是景在云的父亲,楚思尧不想讽刺他,只是认真地问:“当真是他蛊惑你吗?你身为杭州府知府,他究竟能有什么能耐蛊惑你?晚辈瞧您也不像个贪慕权力之人,总不能是要跟着他谋反吧?”
景鸿急忙否认:“不,绝不!我虽不比其他清廉官员端的是为国为民之志,可我既坐到了这个位子上,该我做的,我会做。不该我做的,我也懒得伸手。”
深深咽了下口水,“……莫说造反了,就连贪污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啊。朱齐只是吩咐我做了一些我不知所以的事情,然后给我一大笔钱。”
“就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能耐,所以我便把希望全都放在了三个孩子身上。余泽前途一片光明,我将长女馥宁嫁予他。在云这个逆子……犬子我拿他没办法,索性就不管了。还有幼女若蘅,起初我有意将她许给你,可是后来我觉得她配不上你,便没再动心思了。”
楚思尧直截了当地问了:“朱齐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景鸿心间一慌,声音一滞。
见景鸿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楚思尧便说:“你不说,我就让景在云亲自去问朱齐,就算他嘴再硬,我们也有几百个法子从他血肉模糊的肚子里刨出答案,到时候他可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对的错的都说了。”
景鸿抖如筛糠,“我说……我说……是余泽……”
楚思尧眸光一动。
自刑房里出来,楚思尧去了提刑司衙署的廨舍,这是提刑官的办公之处。
楚夫人派小厮前来给楚思尧送了些吃食,又劝他回府歇歇,毕竟颠簸了一路。
楚思尧打开食盒,是一小碟精致的枣泥酥。自打母亲走后,他就品不出枣泥酥的甜味了。
拒绝了小厮的请求,等小厮出去后,楚思尧本想叫人丢了这东西。可看到守在门前的几个迓卒,于是叫衙署里的大夫过来,确定没毒,便让他们几个分而食之。
他稍稍往椅背上一靠,仍是端然的,问:“景大人今日还没来上值?”
几人安静地点点头。
这是楚思尧回来的第二日,已两日没见到景在云了。在他回来之前,“消失”的景鸿一直都是由景在云看管着,楚思尧直到景在云知晓大是大非,所以放心。
当他回来后,景在云避着他。他明白,景在云需要自己想清楚,如何面对做了错事的父亲。
但唯一确定的一点——景鸿不再是杭州府知府,他已经死了,死在要缉拿燕明与朱齐归案的途中。
一念及此,楚思尧便提笔写一封上奏天听的奏疏:
“燕明,两浙路提仓是也。景鸿,杭州府知府是也。朱齐,即皇城司前长官薛致。”
“燕明借青苗令,在为民借贷收息的过程中,强制摊派,层层盘剥,十几年来贪污十六万两白银,致使杭州府南街一带民不聊生,百姓生存艰难。”
“所敛之财近半数,皆给了反贼薛致,用来豢养暗卫势力,私铸兵器,也使南街成为其天然的隐蔽据点。”
“至于景鸿,受反贼钱财诱惑为其办事,故意在翠微山制造闹鬼流言,恐吓人群不敢靠近,方便薛致在山脚起居行事。”
“臣于农历三月初二抵达杭州府,敏锐察觉到守心茶楼异常,这才知燕明与长女文茵起了冲突闹出轰动。燕明为维护声名,动了杀人灭口的杀心,幸得武提刑景在云及时赶到挽救危局,否则恐将酿成不为人知晓真相的冤案。如今燕明已被缉拿于府衙大牢,等候发落。”
“至于薛致何故身亡,是为燕明痛下杀手所致。燕明狼子野心,不甘再将半数钱财交予薛致,又觊觎薛致手中势力,便派细作潜入翠微山,用计,纵火烧死薛致及一部分暗卫,还嫁祸于被困在翠微山的景鸿。混乱之下,景鸿被杀。”
“其中,有一年仅十五岁,姓名为安瑜的少年,身为燕明的手下,却暗自不耻他的行为,主动请缨前去翠微山当细作。最后这场大火未能酿成大祸,也是因为他用性命阻挡,想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所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到官府的人来。一腔孤勇,赤胆忠心,此乃我大靖少年的风骨气节。”
“人证物证俱在,将与此奏疏一同呈于皇案前,恳请圣上明鉴,不放过一个虎豹豺狼,也不错冤一个清白之人。”
暗羽不能白死,楚思尧要让他变成世人皆知的英雄少年安瑜,以慰他亡魂安息。
来世他会有美满的家庭,会有寒窗苦读,好一展凌云壮志的资格。不会有非报不可的恩情,也不会有年纪轻轻就舍了这条命的心甘情愿。
重来一世,楚思尧没想到自己会失去他。
通判衙署的后宅,姜蕙安与景馥宁在一起。
景馥宁神色沉重,不知有什么担子压在她心间。站在身前的墨竹圆滚滚的,拿着自己刚写好的三字经给娘亲看,“娘,你看孩儿写得好吧,夫子都夸孩儿聪慧刻苦呢。”
景馥宁皮笑肉不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阿竹真棒,还望阿竹戒骄戒躁,持之以恒。”
余墨竹见他母亲心不在焉,敷衍得很,“哼”了一声,就像只泥鳅一样走了。
姜蕙安看着这个小小的背影,与余泽相似的圆润背影。
扭头看向景馥宁,“馥宁姐姐不必担心姐夫,姐夫与顾书辞相交再好,也不会因为他的离世彻底一蹶不振,会走出来的。”
景馥宁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道:“夫君重情,但愿如此吧。”
姜蕙安点点头,“姐夫的确重情,不然也不会与顾书辞这么多年来私相授受。”
顾书辞是通判的一个幕职官,年纪轻轻,一副白面书生的秀逸模样儿。
昨夜,顾书辞突发重病离世,家人当夜就请寺庙的人来做了法事,很快入殓,埋在了风水好的一座山头上。家人伤心过度,连夜就走了。
余泽是第一个得知此事的,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才悲痛大哭。余泽失态一事,唯有景馥宁知道。
当景馥宁听到姜蕙安口中“私相授受”这个词的时候,手中紧拽着的布帕都掉落在地。
姜蕙安在去钱塘县之前就知道了,她无意中看见过余泽与顾书辞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失了分寸的举动,只不过是她自小话本子看多了,看到他俩,眼珠子一转,某个有趣的念头就顺势而生了。
她当时还提醒过景馥宁,当心余泽在外面是否有什么莺莺燕燕。
当时因为忙着那五桩杀人案和南街的事,对于余泽,她也就没顾得上多想。
只是这两日她反复想着杭州府前前后后她曾怀疑过却又没来得及细细思虑的人和事,才想到府院推官江启这个人,他是楚铮的人。
继而想到他曾在通判府里,见到过江启,也见过顾书辞,还有余泽。
又想起她许久没来景馥宁这儿了,来陪陪她的同时,打听一下这个顾书辞究竟是不是个不知廉耻,毁人姻缘的渔色之徒!
来的路上,竟听到一个自称是顾书辞邻居的人,在与人议论他半夜暴毙的事。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看到景馥宁的脸色,姜蕙安就明白了一切,她的直觉不是没有根由的。
于是她就实话实说了:“馥宁姐姐,顾书辞在这个关头去世,极有可能没那么简单!”
景馥宁问:“什么关头?燕大人和南街的贼人被抓的关头吗?”
姜蕙安:“不确定是否有关,但有些你以为毫不相关的事,说不准联系最是紧密。”
景馥宁说:“我只知道顾书辞家世清贫,其余的我一概不知,夫君也没有同我讲。”
低下头,“等夫君好些了,你可以去问他。你既然这样问了,那等闲不是一件小事,我会好好劝劝夫君的。”
姜蕙安握住景馥宁的手,冲她浅浅一笑,“馥宁姐姐,我希望你可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不必为了成全旁人的期待,委屈自己一生。”
景馥宁:“这些年来,我与夫君虽并非两情相许,可相敬如宾的日子也是平淡且美好的,更不必说后来有了阿竹。”
姜蕙安想了想,手撑着脑袋,仰头看着这张温婉秀美的佳人芳颜,说:“倘若姐姐有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就算所有人都阻拦你,我也会坚定地为你拼出一条生路。”
景馥宁摸着姜蕙安的头,忍俊不禁道:“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到时候谁要是敢嚼你舌根,我非得把他打成红枣糕!”说着还往前挥舞了一下手脚,当真是厉害得不得了。
楚思尧处理完公务,就回到了提刑司后宅,换上常服,孑然坐于院中石桌前,赏月品茗。
断锋走上前来,对楚思尧说:“大人,尚未寻到顾书辞家人的踪迹。他们过于狡猾,我们的人沿路跟着,却还是被他们甩开了。”
楚思尧淡淡道:“意料之中,藏得这么深,等闲是个人物。”
又道:“别跟了,他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他的最终目的不在杭州府。”
段锋:“是盛京吗?难道他是盛京人?”
楚思尧:“不一定,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断锋:“……”
楚思尧笑了一下,犹如日晖一瞬间破开层云,倾洒下来,与空中的霜雪冷气形成温柔的对峙,写作一句清幽脱俗的诗。
“操着鬼心,潜入大靖的,当然是鬼。”楚思尧就这样悠悠然说出了这句话。
断锋讶然,他没想到,竟还与境外势力有关。
楚思尧又笑了,然后轻轻端起小巧精致的白玉茶盏。笑容是如诗如画的,举止是矜贵雅致的。
断锋深知他家大人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平日里见得最多的,还是他虽然出挑却也平淡如水的神态举止。
就像南客(注)平素光彩足矣,但还是不及开屏那一瞬的惊为天人。
“两个大男人连家都看不住,家里遭贼了都不知道。”
断锋猛地回头,看到姜蕙安带着一壶酒大喇喇倚靠在树旁,嘴角还噙着跟狗尾巴草。哪像个女子,分明像个混不吝。
断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静静道了句:“我竟忘记了,姜二娘子会来。”
等到他离开小院,才反应过来他家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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