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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尘埃落定 “更等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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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蕙安再睁开眼,已是次日一早,在自己的寝屋。
她感到奇怪,她刚从茶楼回来时,是难以入眠的,可在床上枯坐了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脑袋依然不甚轻松,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她抬手拍了下后脑勺,又将身前长发理到背后,才喊静姝和雪蝶进来。
雪蝶快步越过三扇山水曲屏,撩开几层藕荷色纱幔,坐到姜蕙安身边,担心道:“姑娘昨夜睡得如何,脑袋和身子可还沉重?”摸了把姜蕙安泛着红的脸,“眼底尚有乌青,我再跟夫人说一声吧,让大夫再来瞧瞧,再多配一副效用更强的汤药方子。”
静姝跟在雪蝶的身后过来,端着一小碗汤药,坐在榻前小凳上,说:“一味喝药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姑娘自己心中想开些,就像从前一样。”
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勺,送到姜蕙安嘴边。姜蕙安嘴一张便喝了下去,甜丝丝的,像是红枣粥,其实是被枣甜柔化了药膳苦味的人参汤。
姜蕙安愣了一下,才看向静姝,好奇地问:“我心中要想开什么事?”
静姝雪蝶对视一眼,雪蝶抢着说:“还不都是那个宋逸!姑娘最近都不理他了,绝对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他……贪恋姑娘家世和容貌的无耻真面目!”
静姝对着雪蝶皱了皱眉,才抬目看向姜蕙安,姜蕙安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笑了下,仿佛这并不是件值得放在心上,乃至说出来的事。
姜蕙安又问:“我哥在吗?”
静姝摇摇头:“与平日一样,姜公子一大早就去汲露轩了。”
姜蕙安却知并非如此,他此时应当在暗影司杨家的暗室,审问朱齐和燕明。
昨夜在茶楼,姜蕙安属实是经历了一出惊心动魄,脖颈实打实的悬在了刀尖上。当时一腔孤勇,心中信念如磐石,可真正回了家,害怕与惊恐才后知后觉地席卷了她。可若是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富贵险中求。
那日,景在云收到来自盛京楚思尧的密信,信中言明,楚思尧已通过林见雪以及揽月阁,查明朱齐在盛京的所有线人暗桩,并已加以控制。楚思尧为圣上排忧解难,辅助几大衙门处理了几桩大案后,便受命回杭州府任原提刑一职。
楚思尧在信里说:“杭州府一切,皆等他回来再议。”
姜承宇看完信后,垂下的眼皮懒懒遮住无神的双眼,久久不语。姜蕙安极少见他这样沉重中带着颓废的失意模样。
他对姜蕙安说:“楚思尧,圣上没有打消对暗影司尚存人世的猜忌,所以楚思尧他要亲自动手,不让暗影司蹚这趟浑水。”
“他想找一个两全之法,可涉及到天家的事,哪能事事两全。”
“况且暗影司人人心怀大义,却几十年来不见天日,忍辱负重,它是时候该为自己正名了。”
“暗影司不输于皇城司,是一支能为天子分忧解难的得力暗卫。”
姜蕙安明白了,可她担心姜承宇,“此举会不会太过冒进,怕枉费心力,而且我害怕……”
姜承宇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很快说:“我不会有事,当今圣上是位明君,等你回了宫,在他面前为兄长我美言几句即可。”
语罢,清润脸颊泛起几分笑意。
畏惧隐秘而强大的江湖势力,这是天子该有的戒备之心。
但姜蕙安了解她的皇兄,心思最是澄明,胸怀也最为宽广,并非那不听谏言,独断专行之人。他与父皇一样,都是难得一遇的贤明帝王。
所以来日她回了京,或者近日给皇兄去信一封,她要亲自告诉他,暗影司从不怀有谋逆之心,而是心怀大义。
当姜蕙安透过楚玉珩,得知朱齐和燕明对元宵灯会的茶楼动了心思后,便将计就计。
朱齐和燕明知道姜蕙安会去,也知道姜蕙安想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好让暗影司的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暗影司的人出现,就是他们想要的。
姜蕙安知道这一点,她偏不让暗影司的人出现,而是让一众厢军扮作茶楼里半数的百姓,另外一半则是燕明安排的杀手。
陷入僵持时,看似丝毫不曾察觉茶楼异常的武提刑景在云带人打破僵局,让姜蕙安没想到的是,楚思尧竟也恰巧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至于暗影司的人,在此前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翠微山。
姜蕙安只知道事成了,却不清楚其中种种情形,不知昨夜的翠微山有着怎样的一番动荡。
暗影司将那座山头包围得水泄不通时,朱齐无疑是大惊失色,慌张不已的,他压根没想到,暗影司会在这时对他动手,他自以为手上还有能制衡楚思尧的筹码,所以在一切来临前,他傲然不屑,不信自己会输。
直到姜承宇负手立于敞开的门前,细密的雨丝斜着撩过他的衣角,悠悠抬起手,随后自己身后培养多年,本该为自己冲锋陷阵的暗卫通通缴械而跪时,便明白,自己是彻底失了胜算。
朱齐卸下面具,变成了薛致。只不过,当年的皇城司长官,是意气风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也是发动宫变的乱臣贼子,亦是兵败于红墙黄瓦之下的贼寇。
而此时此刻,他是一个布局十年,卧薪尝胆,并且坚信自己最后会是胜者,却在沾沾自喜时一瞬间被迫将所做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末路之人。
他对站在姜承宇身边的陆邈语气森冷地说:“我真没想到啊,最后扳倒我的关键一枚棋子竟然是你。”
陆邈一字一句说着:“朱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困我多年,让我为你制五石散,甚至浮生尽这种毒物。”
朱齐:“看来你已知道了,当初你因毒死周隐获罪落狱,是被楚铮陷害的,我也知情,并且顺势而为捏住了楚铮一个把柄。”
朱齐又看向姜承宇,“就是不知道尘雪是姜公子什么人呢,若是亲近之人,那么得知是陆邈害死的尘雪,又当如何?”
姜承宇双眼一下子失了神采,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然后扭头看向一旁惊慌失措的陆邈,眼里似乎纵了两团火。
陆邈上半身微微弯着,卑微地解释着:“姜公子,当时我也是无奈之举,这是尘雪自己做出的选择。”
被朱齐收养了半年的尘雪,是楚思尧派去的细作,取信于朱齐后,便暗中与楚思尧和暗影司有书信往来。
就连陆邈的反水,也是尘雪极力说服的,才让他甘愿配合他们对付朱齐。
前几日,尘雪与陆邈暗中交谈被燕修常看到,陆邈怕他告密,便想悄悄毒死他,嫁祸给宋逸,却被尘雪制止。
尘雪当时是这样说的:“上面没有吩咐,我绝不能擅作主张。燕修常不能杀,宋逸更不能杀。”
燕修常没想到与自己同处于朱齐掌控下长达几个月的玩伴,竟然是个细作,所以他并没有告密。
可是那两人的交谈却被朱齐发现了。
陆邈是可以研制五石散解药,控制朱齐暗卫的关键之人,也是最后一役最重要的细作,绝不能暴露。
尘雪用一种充满杀气的陌生眼神看着朱齐:“早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朱齐,你早晚都会死的。还有你,陆邈。你们所有人都是。”
当陆邈听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瘦弱少年选择舍己救他所说出来的轻飘飘却沉甸甸的那句话时,他的高兴是纯粹的,不夹杂其他任何一丝情感的。
“他现在应当是还吊着一口气,你让陆邈试着去救救他,看能不能救活。”朱齐笑着摇了摇头,像说一个笑话一样。
姜承宇,还有蒋惊澜,聂昱白,傅行,四人搜查了所有屋子,在一间暗室里找到浑身是伤,脸上血色模糊的尘雪时,他们都不敢相信是他,一模一样的身形多了去了,右手食指上有痣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是他们的暗羽。
耳边传来细若游丝的熟悉声音:“暗羽……辜负了兄长们所托,等不到为圣上分忧解难的那一天,更等不到羽兄长们开怀畅饮的那一天。”
几个男子汉大丈夫,眼泪说流就流。
害死暗羽的人不是朱齐,而是他们,当初暗羽执意要去当细作时,无论他怎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都不该同意。
当夜,他们就将暗羽的尸身运回杨家暗室,而楚思尧风尘仆仆,一路打着快马回来,一回来就听闻此事,像是有一道雷轰然而下,顺着他的脊背蜿蜒啃噬而下,悲伤到麻木。
但他还是先去了茶楼,他不能再让她们有任何闪失,无论是姜蕙安,还是楚玉珩,还是其他真心待他之人。
这日一早,杨家暗室里,楚思尧毫不犹豫地将长剑挥向燕明与朱齐的脖颈,随着四溅的鲜血,最后一两声沉闷呜咽归于寂灭。
楚思尧缓缓掏出一块帕子,擦净剑上的脏污。一双眼悠悠的,泛着森冷的光,看不清是盈盈泪水,还是本就有的无情眸色。
手指修长,青筋分明。将那帕子随意一丢,嗓音里尽是漫不经心的倨傲:“将朱齐的尸身拖到另一间屋子烧了,烧成焦尸,再仔细裹好。”
有两个暗卫拱手应好,便一前一后将其拖了出去。
暗室里寂静许久,响起楚思尧清冷冷的声音:“为何不听我的,擅自行动?”
姜承宇回过身来,红着眼,嗓音低沉:“我为何一定要听你的呢,你除了是我好兄弟,你是什么人,你是暗影司的什么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楚思尧:“你别忘了,祖父临终前将暗影司交予我手,它同你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是你自作多情,手伸得太长!”
“姜承宇!”
楚思尧怒意蓬勃,往前迈一步,盯着姜承宇的双眸幽暗深邃。
“楚思尧!”姜承宇站稳不再后退,始终与对面的灼灼视线抗衡着。
清亮的月辉透不进暗室,唯有均匀有致的淅沥雨声回响在这一片昏黄下,激得满室微尘跳跃。
聂昱白三人低着头,无人敢言,他们从未见过这两人私底下红脸。
谁都不让谁,不像从前相知相惜的那对知音,也不像后来彻底“撕破脸皮”的一对敌人,而是两个被种种情绪交织,深受束缚,却又清楚自身处境,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做的复杂之人。
复杂的并非他们,而是因川流横亘其间而不会再相接的两方山岳。
时也命也,只因杨老太爷的殷殷嘱托,只因埋藏在内心深处汹涌的高远情志,就甘愿早早飞向各自的山。
他是少年入仕,备受天子看重的朝廷命官,他的一举一动,在无数双耳目之下,在那双世上最犀利最无情之圣目里。
离龙椅最近的地方,也可以一瞬间化成深渊巨谷。
从心所欲,哪怕山高水长。此言,迁客骚人可行,江湖游子可行,甚至寻常百姓也可行,唯独身居高位者不行。
而他姜承宇,只是个没有官名的白身,是个再家缠万贯也比不得有志士人的商户。不被身居高位者需要,就昭示着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处理掉任何会妨碍暗影司和楚思尧的后顾之忧,是他姜承宇该干的事,所以他这回冒了险。
不过他一向自信,他的冒险,只会让事情出乎意料地被解决,而不会走向只要输便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有把握操控好一切,甚至姜蕙安在茶楼里的安危,独独忽略掉了年纪最小最能忍耐的暗羽。
姜承宇握紧双拳,咬牙说着:“我对不住暗羽,也对不起你。”
“但,你给我当好你的朝廷命官,给我好好的。”
“另外,阿宁不日进宫,她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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