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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身中剧毒 “届时她知 ...

  •   新政是从萧霖上任两年后开始实行的,即景祐二年。

      主要是针对增加朝廷收入,充盈国库,积累战备钱粮的经济措施,有四大举措,分别为青苗令,募役令,市易令,还有方田均税令。其中最核心,推行强度最大,也最具争议的,青苗令是也。

      它是一项朝廷主导的农业贷——在青黄不接时,政府将粮仓存粮折算成钱贷给农民,待秋后连本带息归还。

      此令颁布前,乃至先帝在位时,农民都是被迫向地主借利息高达十倍的高利贷,即“子贷金钱千贯,息十之”。而旨在“解民倒悬”的青苗令一经颁布,便以低至二分的年息将其取而代之,农民至此大幅脱离了还不上地主高利贷的困境。

      从此家家户户的农田里洋溢着幸福的赞歌,而千里之外的庙堂,宰相杨湛也高唱着“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悠扬曲调。

      如此说来,青苗令百利而无一害,是不该为人评头论足的,更不会有人提着脑袋去御前直言反对。

      如果说以杨湛为首的新党倾力支持圣上施行新政,那么以郑观应为首的旧党从一开始,便是极力反对的。

      旧党势力强盛,多数官员都是前朝留下来的,辅佐了先帝萧猷以及当今圣上萧霖。他们反对,是有自己的私心在,先帝包括萧霖能登极,离不开他们这一帮老臣的拥护。萧霖登上高位的那一年尚且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再天资聪颖,贤明有谋,在他们眼中,都只是一个需要活在他们羽翼下的孩子。一个孩子,凭何越过他们,有自己的意志,还推行新政?

      所以起初新政推行得并不顺利。但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帝王,在被缚着手脚的同时,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批奏折,处理国事战事,在为数不多的耿介忠臣的支持下,壮大自己的势力,手持利刃一下下斩断枷锁。

      仅仅用了两年,萧霖就顶着巨大的压力,推行新政。自那以后,朝堂上就分为了两派,支持变法的新党,反对变法的旧党,时常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起手脚来。萧霖起初虽不悦,但看着双方憋得通红的脸,一副津津有味的神情。到后面次数太多了,就有些不厌其烦了。到现在,他想只要不出人命,任他们闹去吧,反正也闹不出来什么结果。

      他从始至终对于新政的态度就没动摇过,他要承先帝的遗志。

      先帝,也就是昌平皇帝在位时,四方战乱不断,谁都想咬一口中原这块肥肉。才经历过朝代更迭的新生国家,国库空虚,根基不稳,将士稀缺,积贫积弱。除去对外团结一致,英勇作战,对内改革也是势在必行。先帝当年在朝内几乎是无人可用,那些官员能同意改革,不过是迫于时局。等到战乱平息,新法很快瘫痪,先帝这个几乎无人拥护的开国皇帝也无能为力。杨峦江南巨商的名号打得响亮,战乱时也提供了不少钱粮还有战马,所以那些臣子不支持变法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不是还有杨家在吗,圣上几年前就是因为有杨家的支持,所以才在群雄逐鹿的争霸战争中问鼎天下。如今有杨家在,圣上何必着急?”

      彼时天下英雄辈出,而杨峦选择萧猷,所看重的,除去他的凛然正气,凌云壮志,更重要的是怀有天下黎民的心胸。

      萧猷是能屈能伸的,杨峦知道,他这种境况何等艰难,便说,他愿意继续用自己的钱财供给朝廷,度过难关,鼓励萧猷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对于天子与朝臣,风水轮流转,较量的是谁的可用之人胜。

      萧猷墨色斗篷遮了脸,只露出柔和的唇线,锋利的下颌,然后看向杨峦旁边的杨湛,说:“先生,可愿让犬子入朝堂,辅佐我当好这个皇帝。除您之外,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

      于是五年后,杨湛入仕,一路青云直上,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高位。

      前朝旧臣在朝中根基深厚,先帝在位的二十年,能想法设法摧毁其半数多,还培养了杨湛等一众忠于自己的臣子,已是不易。

      若非宰相陈明远联合皇城司发动宫变,先帝薨逝,不然他很快就能见到新政的种子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萧猷为萧霖铺排好了一切,等到萧霖继位,虽受了些掣肘,却远没有他那么艰难。那么新政的推行是势在必行了,萧霖等不了。

      萧霖的支持者,包括杨湛一党,杨家,姜家等等,都坚定不移地认可新法,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弊处。

      楚思尧上一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的本心没有错,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社稷。可身居高位久了,难免傲然,难免有一种自以为是,非黑即白的善良与大义。

      国库是充盈了,战争前线粮草是够了,可这新政在底层具体实施得如何,百姓心里究竟是苦还是甜,他们全然忘记了,更没有功夫去深入探究。只知道结果的好的,没去计较这结果是怎样的过程换来的。

      以青苗令来说,地方官府为赚取利息,强制摊派,农民不管是否需要都得借钱,成了一种强制的手端。还有名义上年息二分,但常常秋后加息,胥吏在过程中谋利,实际年化长达四分至六分,农民负担甚至远超民间高利贷。还有甚者,地方官员与富户勾结片区贷款,朝廷的利息收入远不如官吏中饱私囊的数额。最重要的是,官府强贷打乱农民生产计划,因秋后需还贷,农民被迫低价抛售新粮,最终压低粮价,伤了根本。

      旧党有人进谏过青苗令名为惠民,实为夺民,却被新党认为是妇人之仁,倘没有青苗令,农民的钱全进了民间高利贷者的私囊。况且从古至今,如何会有完美无缺的法令,何以将目光凝于此令的些许瑕疵上?

      可就是这瑕疵造就了南街百姓的苦难。

      杭州府是富庶之城,南街却是穷苦之人聚集之地,所以青苗令的弊处在南街发挥得淋漓尽致,百姓在无人在意的南街不知多少次被逼上绝路。

      南街青壮受朱齐指引,以为那是一条能填满家中米杠,补好漏雨屋檐的捷径,没想到等着他们的是他们绝对禁受不住诱惑的五石散,被蛊惑了心智,所以忠心耿耿地替主上做事。

      想要让他们幡然醒悟,唯有戒掉五石散,这便需要陆邈了。

      所以,潜伏在朱齐身边的暗羽,也就是朱齐口中的尘雪,凭着自己与对陆邈的了解,用尽手段,先是激将法,后是反间计,彻底攻进了陆邈的心,让他背叛朱齐,为楚思尧做事。

      陆邈是愿意的,他不完全是被暗羽说动,见这局势似乎对朱齐不利,朱齐差不多被楚思尧吃透了,所以他也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朱齐活不了多久了。

      翠微山下。

      一间暗室里,两只烛火被高窗透进来的风晃得明明灭灭,火光在宋逸的脸上轻轻摇曳着,脸上那道没干的血痕也忽明忽暗。

      他的身体成一个大字,四肢分别被四个锁链牵引在四个方向,整个人也是因这锁链才得以勉强站立,不至于像低垂的脑袋一样掉下去。

      马尾凌乱地垂落在一侧脸颊,额头上的汗泛着晶莹的光,聚集成大的一颗后,便划过俊美但脏污的脸颊,砸在地上。

      白色中衣中裤很是单薄,却也浸满了汗紧贴在身上,他像是很热,嘴唇都干裂起皮。可眼下明明是冬日,且暗室里没有暖炉,就连看着他的那俩个人也穿得很厚。

      那两个人是朱齐的暗卫,其中一个见方才还疯狂挣扎的宋逸此刻没什么动静了,便对另一个人说:“他不会死了吧?”

      另一个人笑了下说:“中了浮生尽的毒,想死哪有那么容易。要的就是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等到了没用的时候,就再来一副浮生尽,直接送他上西天。”

      浮生尽是剧毒,也是奇毒。在一定剂量下,可保证服用者受尽折磨但不致死。还有另一种剂量,服用者三日之内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三日之后会在一个瞬间心头骤痛,毒发身亡。这两种剂量要把控得特别精准,才会有特定的效果。

      显然宋逸是第一种。

      至于这浮生尽,是陆邈研制出来的。他却在给庄云苓的信中写,他研制不出浮生尽。他骗了她,意在说自己不能制出此毒,也就没有害人,他们会杀朱齐,但不要杀他,他没有任何威胁。

      看守的那个人想过去将宋逸唤醒,端起一碗水便泼在宋逸脸上,又拍了两下他的脸,手却被宋逸狠狠地咬在嘴里。

      像是被一头野兽撕咬,那人龇牙咧嘴地喊叫着,同时另一只手握成拳砸着宋逸的肚子,另一个人也过来砸宋逸的脸。

      俊美如玉的脸一下子肿了起来,那道血痕也晕开,像是雪地上绽开的一支红梅,凄惨又艳丽。

      他腹中被砸了数十下,都没有松口,直至最后重重一击,他呕了一大口血,然后大口喘着气,密如鸦羽的眼睫上下翕动着,最后合上了。

      朱齐进来时,依旧覆着面具,只露出凛冽的狭长双眼与刀锋般的薄唇。

      看到宋逸,朱齐眸里掠过一丝急色,但很快燕过无痕,冰冷依旧。

      宋逸才十七岁,身形英挺又单薄,一身白衣穿在身上,潇洒气度依旧不减,像是陌上的谦谦君子,又像是恣意的少年郎。可一头青丝散落,随脑袋低垂,遮掩住了天人般的面容,更像个地狱恶鬼。

      朱齐一个眼风抛向那两人,他们解释道,是宋逸突然发疯咬着人不松口,所以才对他动了下手。

      朱齐点点头,没为难他们,让他们出去。

      走到宋逸面前,拿出手帕擦净他脸上晕开的血迹,又用袖子揩了揩他额上的汗。

      宋逸在迷蒙中睁开眼,混沌渐渐变得清晰,勉力抬头看到了那副熟悉的面具,然后又呛出一口血来。

      他声音沙哑地唤着“叔父”,唤了两声,朱齐不应,就重新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我让你带去钱塘县的那些暗卫,尽数中了埋伏被杀,你说不是你所为,你叫我如何信你?”朱齐一手抬起宋逸的下巴,“嗯?”

      “我已解释了很多遍,叔父若是不信,杀了我便是,何苦这般折磨我?”宋逸说。

      “哦?”朱齐低低笑了一声,“我看着你长大,长成如今这副争气模样,你就像我的孩子,我如何狠心杀你。把你困在这里,也只是想让你交代当日在钱塘县的情形,想听你的一句实话而已。”

      宋逸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脸上有泪,说:“叔父,我绝不会背叛你。”

      “那你中的浮生尽是怎么回事?”朱齐说:“你去钱塘县前,我给了你一包软骨散,让你见到姜蕙安后用在她的身上,然后趁虚而入与她生米煮成熟饭,看来你是没舍得用在她身上,用在了自己身上啊。”

      那包软骨散里夹杂了无色无味的浮生尽,宋逸下在茶里,自己喝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中的是浮生尽,只知道自己先前心痛欲裂的症状定是中了毒,眼下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毒了。

      朱齐的眼神悠悠的。

      宋逸闭上双眼,眼角划下一行热泪,灼痛着伤痕。

      他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她,叔父,我保证,我会利用她助我成事,我不会忘记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想要她,也想要复仇。所以,叔父能不能别伤害她。届时她知道一切,怎么样对我都行。”

      宋逸太知道朱齐的手段是如何毒辣了。他既然能给自己悄无声息地下毒,就能给姜蕙安下,他完全能做到。宋逸不敢赌,在朱齐面前,他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求他放过她,一遍又一遍地保证他不会背叛朱齐,朱齐才可能会对他卸下一点心房。无论他怎么折磨他,他都带着一身伤痕坚定回应他,他才会相信:他虽然喜欢姜蕙安,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叔父,我求你了,你答应我。”

      “不要伤害她……”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身中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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