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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心向往之 上天太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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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亲失踪的事,加上在姜府遇到楚玉珩,景若蘅本就有些不闷,回自己院中时,景在云又来了这么一出,心中滋味更是难言。
景在云来此,是有话要同她说,不说清楚,始终是他心中落不到地上的一块石头。
月色朦胧如轻纱,树上知了传来不间断的奏乐声。夜风凉飕飕的,拂过景若蘅的耳畔和脸颊,泛起一阵微红。纵使冷,她也只想在这院中静静地待一会儿,彷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一团乱麻的脑袋渐渐清晰明了。
景在云同她肩并肩坐在廊下,脸上也是一片清明。他平日里不正经,打趣人时,和姜承宇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有些像。但褪去笑意,认真起来时,眉眼里的清冷肃穆似乎与楚思尧是一样的。
景若蘅默然,景在云于是开了口,打破静寂。
“阿蘅,我问你,你可还属意楚思尧?”
景若蘅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上半身稍稍往后一退,蹙眉看向他。好半晌,才挑眉说道:“你说呢?难道喜欢一个人,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啊。你是这样的?”又上下扫了眼她哥。
景在云愣了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如果我说,你不该喜欢他,他不适合你,你会放弃吗?”景在云说这话时像是在开玩笑。
景若蘅却认真:“你这么对你的妹妹,不觉得残忍吗?虽然自你幼时离开家,我们就缺失了多年的相处,但你也不至于这般打压我吧。”她是真的很喜欢楚思尧,她如何甘愿轻而易举地放手。
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她不知是困了,还是乏了,双臂放在腿上,上半身跟着俯下去,作一个歇息的姿态。
整个世间都变得黑暗,知了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眼泪沾湿衣袖的粘腻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突然地落泪,是因为楚思尧。哪怕是她自小对爹娘的管束不厌其烦,她都极少落泪,都以丰沛的精力与乐观的心态让自己在这种束缚里尽可能多地满足自己的小小私心。
楚思尧算是她最大的私心了,若是可以,她宁愿有所舍弃,也要同他在一起。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对她无意,但是只要她有意便够了,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做成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有一次她对景鸿说:“爹爹,楚大人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又身居高位,我想嫁他为妻。”
她以为爹爹会喜出望外,因为他内心深处是个攀附权势的人,不然她那姐姐何苦要嫁余泽。幸而余泽并非令人日久生厌的男子,性情尚算温和,又知分寸,只是相貌属实过于一般。
楚思尧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景若蘅以为自己会得到极大的认可与夸赞,不料父亲的脸沉了下来,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想嫁谁不好,偏要嫁那个人。他锋芒太盛,恨他的人太多。性情耿介,在他脚下的,青云路与否还尚不明晰,你就敢嫁她?”
“可是女儿只喜欢他,只有他,才会让女儿有共度一生的夙愿。”
“如此喜欢,那么有一天让你陪他去死,你可愿意?”
“……他不会死。”
“他再厉害,也只是凡夫俗子……”
他怎么会死呢,他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比那什么九五至尊还要厉害。她伤心于爹爹不许她嫁他,她想,若是他们两情相悦就好了,只要他敢娶,她就敢嫁。
终究是她痴心妄想。在他的眼睛里,她一次次地寻到一个解。她本不是那么细腻的人,只因为她人生中第一次滋生出的爱意,让她对他眼里的情意无比熟悉,只是对着的是那个人。
吵闹了十多年的我们,终于遂了内心深处的意,开始尝试肩并肩同行。
为何会在此时,我心爱的男子钟情于你。
姜蕙安啊姜蕙安,上天太想让我们反目成仇了。
她兀自想着,忽然头顶上方覆上融融暖意,景在云拍了两下她的头,揶揄道:“你不会哭了吧?”
景若蘅猛地立起来身子,发丝跟着颤了一颤,景在云都跟着身子一抖,说:“举止能不能稳重些,别这么突然,幸好你跟前的不是个老头。”
见她眼睛红了一圈,还愣着,看起来怪可怜的,于是拍拍她的肩,“天涯何处无芳草,好男儿遍地都是,他楚思尧算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别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便宜楚思尧那小子。”
景若蘅垂眸,微微撅着嘴,可怜兮兮的。
景在云知道不该问,可他忍不住,必须要问:“你恨她吗?”
景若蘅握紧拳头,“我当然恨,恨为何思尧哥哥喜欢的偏偏是她。”
倘不是姜蕙安,是旁人,那么她就能与那人一较高下,反正在他们没有彼此确定心意之前,她仍有一线争夺所爱之人的机会。她就是这么霸道的人,她的喜欢从不卑微于任何人的。
景在云心中一片冰凉,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这样不好,阿蘅。”
“他俩最好都给我好好的,若是他们的感情最后不得善终,我绝不会饶了他俩。”景若蘅气势铮铮,只看她的表情,还以为她下一刻就要去提刀砍人。
景在云笑了,深觉女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尤其是他这妹妹,总是让他出乎意料。
“那宋逸呢?”景在云问:“难道你是要做那毁人姻缘之事,强行将姜蕙安与宋逸拆散,来成全你的成全?”
“我估摸着姜蕙安早就对那个穷书生无意了。起初我只要一看见她,‘宋逸’这两个字磨得我耳朵都能起茧子。自去了趟钱塘县,你听她再有没有提过一次?”
“姜蕙安真是个负心郎!”
景在云笑得头都抬不起来。
姜府漱玉居里,姜蕙安连打三个喷嚏,擦了擦鼻子,笃定道:“你别不信,绝对有人在背后嚼我舌根,讲我坏话。不然我这几日怎么动不动就打喷嚏,还是接连三下!”
李二说:“有道理,好想知道是哪个舌头不想长的的说我们姜二娘子,我非得把他打成桂花糕!”
聂昱白抱胸坐在交椅上,低低地“切”了声,嘟囔着说了句:“肯定是我们阿绥,之前肯定是她给他下了蛊,否则他得失心疯了,去钱塘县玩那场无聊的游戏,冒着暴露的风险。只要离开她,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干了多少让人恨铁不成钢的蠢事!”
姜蕙安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此人怕不是幼时染风寒却被无良大夫当成中风诊治结果治成失心疯了!
傅行手肘戳了戳聂昱白,冲姜蕙安浅浅一笑,姜蕙安也分外有礼地回以他一笑。
他们几人现在是在漱玉居偏房里,当聂昱白和傅行突然从姜府后院那棵桂花树一旁的地上突然冒出来时,姜蕙安才知道暗影司为何叫暗影司。更准确来说,应该叫鬼影司。
暗影司在杨府有暗室,从这暗室开始挖密道,直接挖到了姜府。姜府也是有暗室的,此时他们没在暗室,其实如果姜蕙安不说她自己冷,不想在暗室,他们也不会在暗室的。
因为这暗室曾经主要是用来防她的!
如今还防,是生怕姜蕙安的怒火不让他们化成灰烬吗!
一念及此,姜蕙安就重重搁下茶盏,大声喊了声:“李二!”近在咫尺的李二惊颤一下的同时赶忙应着。
姜蕙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去隔壁看看庄大夫需要什么,给搭把手。”
“可是,她不是不让我们看吗?”
“我又没让你进去,你不能在外面等着吗?”
“可是,可是……”李二看了眼聂昱白和傅行,可他们都是外男,这样真的没事吗。静姝雪蝶已经睡了,姜蕙安也不想将无辜的她们牵扯进来。
李二还是出去了,走到院中,走到院中另一侧的一个小厨房门前,屈膝坐在前面的石板上。风有些凉,可他揣着一个手炉,倒也没觉得有多冷。
他想,姜二娘子待他真好,虽然有时候会骂他,但她生气了谁都骂。这手炉真暖和,平日里那些吃都吃不完的点心也很美味。钱袋也总是鼓鼓囊囊的,虽然她说她钱太多,不想要了,随手赏他。他感受到的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个口是心非之人本就怀有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善意。
李二手肘抵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颊,听夜风掠过树梢,染了他的眉梢。他没听到身后小厨房的一丝动静,彷佛里头没人一样。回过头,里面的烛光也没能透出门扉。
仰头望去,明月的清辉浅淡,浅淡之极便生了灼人之姿。
灼灼月光一路烧进幽暗屋子,在庄云苓的眼眸里生了一簇欲绚烂绽放的火星。
她双手捧着一个瓷碗,里头之物如同一团发绿的浆糊,黏在碗的内壁上,分量并不多。她身前的案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药草,瓶瓶罐罐,还有刻有春晖阁之名的药瓶。
她今夜来此是为制浮生尽,以及浮生尽的解药。
她是陆氏后人,她的表曾祖母陆凝,早在前朝时便创制出了剧毒浮生尽。而她的父亲陆邈,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一日不想研制出浮生尽。
虽然她已知道,陆邈当年没死。他当年是被尹山利用,害死了转运副使周隐,而后入狱。而尹山,是替楚铮做事的,要除掉周隐的人是楚铮。至于陆邈能活下来,也是得益于朱齐想提早拿住楚铮一个把柄的心思。
这是姜蕙安告诉她的。
与此同时,她知道了,原来朱齐留着陆邈,还有他那一身医术的缘故。这其中,无色无味的剧毒浮生尽是最重要的,朱齐需要它来助他成大事。
没多久,她便看到了父亲写给她的一封信。信中无不向她倾诉他这些年对女儿的思念之情,还有十年如一日想从朱齐掌中逃出的迫切。
他还说,朱齐一直想要他研制出浮生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这些年来拼尽全力,都对此一无所获,从未成功过。他可以轻松研制出任何毒药,却对浮生尽无可奈何。
信里最后一句是:“阿离,为父愿与你联起手来,杀了朱齐这头狼。为父若是得以逃脱,想亲眼见到你制出浮生尽。我知道,阿离天赋异禀,定能成功。”
儿时旧忆清晰如昨,无比熟悉的嗓音冰锥似的一下一下锥入身体,庄云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僵凝。
“阿离,浮生尽是爹余生所念,你亦是。爹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化成人形的浮生尽。”
只有在她面前,陆邈的冷漠阴郁才会如阴霾散尽,天光倾洒。却令她胆寒。
她眼下制浮生尽,其实有一部分是为了姜蕙安,她此前恳切地求过她,求她救救她。她不解其意,但放在了心里。
更何况,她早已与楚思尧达成了共识,她怎能不为姜蕙安考虑?
心情自跌宕渐渐恢复一贯的平静,她清理好案台,褪下襜,又仔细地揩净自己的手,给瓷碗盖了个盖,便捧着它出去了。
陆邈没对她白费心思,她确能制出浮生尽。
李二听到身后的门发出声音,赶忙起身说:“庄大夫,你有需要帮忙的吗?”
说完就怔住了,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庄云苓一脸憔悴,本就瘦得一条人在衣裳里晃荡似的,此刻更是能被风轻轻掀倒在地。
她的手精瘦,端着一个笨重瓷碗,李二走上前去,想将她手中瓷碗接过来,却见她双手退了一下,说:“小心,浮生尽乃剧毒,莫要洒到身上。”说完就自顾自地将瓷碗放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李二的手上。
李二眼皮一跳,牢牢拿着瓷碗的手都轻轻哆嗦着。
待过去偏房,姜蕙安为庄云苓开了门,见她疲累的双眼,秀气却苍白的脸色,也不由得蹙了粗眉头,很快将她迎了进来。
庄云苓进来时,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是蒋惊澜,她不认识。
其实屋里的聂昱白与傅行,她也是不认识的,今日到了姜府才是第一次见。
她和他们都是楚思尧的人。老实说,庄云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这一条路,能得高高在上的提刑大人的青睐,为他做事。
她以为,当她与丈夫秦明澈悄然毒死戚衡的那一刻,她就能与过往告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答应楚思尧,帮助姜蕙安,为她所用。只是因为他以戚衡之死真相威胁下的妥协吗?
当她看到姜蕙安溢满关怀的眼神,感受到拢着她双手的温柔时,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妥协里,也有一部分心之所向。
她见她的第一面,曾经种种误解便像飞雪落地一样迅速消融。
奇怪的是,她从姜蕙安的身上看到了温疏桐的影子,那个曾在她流离失所时给了她一个家的“姑母”,也是她的婆婆。
“庄大夫?”姜蕙安给庄云苓递了杯热茶,见她不解也不说话,便很担心她,于是重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说:“我知浮生尽难制,若是庄大夫觉得难为,就不必在这上费心思了,没关系的。”
姜蕙安垂眸道:“至于陆邈那边,我自有办法。左右他已经被暗羽哄骗得对我们深信不疑了,等他这颗棋子最后发挥了大作用,我们就好好地看住他,不会让她对你怎么样的。”
叹了口气:“这事本就不该将庄大夫牵扯进来,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抬手到她的脸颊,将她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往后捋了捋,又拿出自己的手帕。
看到帕子愣了一下,才开始为她擦拭额上的汗。
其余人都默然坐着,屋中一片静寂。
只有聂昱白嘴角僵着,手撑着脑袋,眯眼盯着姜蕙安,寻思她开门的那一刻,也不至于让鬼上了身吧……
罢了罢了,只有他自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
“浮生尽……”庄云苓声音顿了下,“制出来了。”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平静地投到庄云苓身上,姜蕙安也惊诧,她看向李二手上拿着的瓷碗,又看向庄云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内心百感交集,毕竟前世悄无声息地中了此毒,恰如其分地毒发死于宫变那日。
她笑着点了点头。
蒋惊澜目不斜视,神色淡漠。他只比庄云苓早到一会儿,要说的话只说了一点,便被这个外人的到来给截断。
庄云苓是楚思尧的人,蒋惊澜是知道的。但他不够信任她她,所以放茶盏时,稍稍用了些力。
姜蕙安了然,知晓其中利害,便让李二带着庄云苓去漱玉居的东厢房歇息。她今夜住这里,明日再回春晖阁。
等庄云苓离开,蒋惊澜才悠悠放下杯盏,扫了眼桌上的图纸,便继续说起朱齐除去盛京,在其它地方,包括杭州府的势力。
“方才说了,朱齐在钱塘,仁和两县的势力,虽少但胜在精,胜在隐匿。就算是暗影司的暗卫,若是没注意到那微乎其微的不寻常,也难以发现到什么,更不必谈连根拔起所有暗桩和线人。譬如,当年何序衡设计从虞恕手中夺来的虞家焙茶园,便是朱齐暗中培养和训练暗卫的秘地。里头的暗卫,多是出自南街。南街人穷苦,且多学识低下,这便让朱齐有了趁虚而入的契机,以赚钱之名在钱塘县为他们埋下表面长满鲜花的陷阱,诱他们前去,诱他们吸食五石散并对其欲罢不能后,再对他们行控制之举。钱塘县主要是那个茶园,还有其他的散乱的据点都标在这张图上了。”
“至于仁和县,也是有大大小小的据点,不足为惧,不打草惊蛇就好。只是有一个要注意,便是段家。阿绥当时找到知晓何序衡甚身世的阮文茵,便是在走水时只留她一人在宅子里的段家。段肃是阮文茵的未婚夫,段老夫人很喜欢阮文茵,所以段老夫人那时病重,便让阮文茵留在跟前照顾。这目的和家宅失火一样,并不单纯。他们是想让阮文茵死,不,想让阮文茵死的,是燕家,是燕明,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掌管两浙路提举常平仓的提仓大人。因为他与朱齐是一伙的,朱齐不想折了何序衡这条臂膀,就一定要灭了阮娘的曾孙女,阮文茵的口,便借了燕明的手。燕明这个人,心狠手辣,对亲生骨肉亦是如此,只要是有损他自己的名利。”
“福建路建州亦有,转运使郑澜澈便是何序衡的同谋,也是朱齐的,现已因贡茶案被押进京城。至于朱齐用来威胁他的把柄,便是三十年前他们一同考科举时,他玷污了同窗裴叙青的意中人谢寒笙一事。裴叙青是那一年科举的状元,没几年闹出的贪污案也是闹了满城风雨,后被处斩。夫人谢寒笙同一日难产而亡,随裴叙青而去。”
“还有其它的就都在图纸上了。”
现在就差楚思尧在盛京一步步探清朱齐的势力,在朝堂一步步揪出与他同流合污的同党了。
傅行这时突然说了句话,提起了南街。他问姜蕙安:“姜二娘子可知,南街如此贫穷是为何?”
说其它的理由都是无关紧要的,若往她前两日夜里辗转反侧,深思熟虑过的,极有可能的地方想,或许便是病根所在了。
姜蕙安一字一句说:“是因为新政,因为青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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