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雪夜归人 “曹子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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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瞬惊慌过后曹丕很快冷静下来，眼看倏忽间风雪就越来越大，恐怕等不到他回去，来时的马蹄印就会被风雪所掩盖，而此时天色昏暗加上雪絮纷飞也不易分辨方向，便想起刚才过来时瞥见的一个山洞，想着先往回走到不远处的山洞避避这风雪。
曹丕牵着马进入了山洞里，扯了些藤蔓草木堆在一起，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其引燃取暖，就靠在山壁上，静静地看着洞外的风雪，恍惚间，有一种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之感。
此刻，所有的喧嚣都不见了，他不是那个司空府的公子，只是一个被风雪困住的旅人，曹丕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又想起了英姿勃勃、气宇轩昂的兄长，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一晃竟已经十年了。如果兄长还在就好了，遥想当年，他还只是个跟在兄长后头的黄口小儿，兄长总是替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收拾烂摊子，循循善诱地教导他们，那双温柔注视他们的双眼里只有盈盈笑意，没有丝毫的不耐。
自长兄去世后，他便成了家中的长子，要担起许多责任。他不怕辛苦，只盼父亲能多看他一眼。他曾以为，父亲身居高位，要统领手下那么多人，所以对他们兄弟都一样，仁厚慈爱有之，但更多的是威严。
直到仓舒的出生，他才知道，原来，猛虎也可以轻嗅蔷薇。
父亲为所有儿子取字都从“子”字，而仓舒未及弱冠父亲就为他提前加冠，更是以上古颛顼帝之子、八恺圣贤之首的名作为表字，只要得空便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骑射……如珠如宝，珍之爱之。
每回见到仓舒与父亲同处时，常常都是仓舒在父亲的怀抱里亦或是承欢膝下，这一切让原本已经习惯父亲严厉的他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嫉妒在心里生根发芽，肆意疯长，每一天每一夜都撕扯着他。
有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不该如此，有时候看到他又难以遏制心中的恶念。
他想到今天的那两只白鹿，凭什么，就都得属于仓舒呢？
在刚才曹丕转身收集藤蔓的时候，黄鼬悄悄地溜进山洞，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着曹丕，山洞本就昏暗，因此曹丕并没有发现他，现在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黄鼬看着曹丕平静俊逸的年轻脸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这里很安静，只有洞外呼呼的风雪声和洞内火苗燃烧的声音。这样暖融融的环境让黄鼬昏昏欲睡，忍不住眯起了眼，他努力掀起眼皮眨呀眨，终究抵抗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鼬突然被可怕的虎啸声和打斗声吵醒。
它赶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而曹丕竟然在跟一只老虎搏斗。
曹丕虽然也跟随父亲在外作战过，但到底还只是个少年郎，经验不足，以为冬日里没什么猛兽，没成想，火光竟然引来了一只夜晚还在外出觅食的老虎。
马儿受了惊之后逃窜而去，他只能正面迎击这只猛虎。
这只老虎显然是缺少食物饿得狠了，来势汹汹，曹丕没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但只能拼尽全力与虎搏命。
他举着手中的剑紧盯着老虎的一举一动，尽量靠近火堆行走。
在老虎又一个扑身前来时他迅速地翻滚躲避。
十几个回合下来之后，曹丕有点气喘，老虎似乎是发现了两方体力的悬殊，加快了攻势。
曹丕发现这样一味地防守躲避不行，他的体力肯定比老虎消耗地快，他得改守为攻。
于是当老虎再次袭来时，曹丕顺势挥剑尽量往老虎的薄弱的地方砍去。几次之后终于让老虎受了伤，但他自己也很狼狈，也被虎爪抓伤了。
老虎受伤并不退去，反而因为受伤更加发狂。
又一次攻击之中，曹丕整个人被老虎拍飞，剑也因为这冲击之力脱手而去。
曹丕连忙想要去拾起剑，老虎却已经紧逼而上，张开大口，露出獠牙，眼见就要撕咬下来，曹丕下意识拿手去格挡老虎的猛爪，在渐渐脱力中沮丧地心想自己这回恐怕要葬身虎口了，也不知被老虎吞食，父亲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尸骨，也许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日复一日挣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一道黄色的影子将老虎踹飞。
“哈！”黄鼬背对着曹丕，大喝一声挡在了他面前。
曹丕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只小小的黄鼬，此时它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庞然大物的老虎面前，简直小得可怜。可它竟然有那样的巨力能够将老虎踹飞，曹丕甚至在它身上看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年少的曹丕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这一切颠覆了他的认知，也让他为自己刚才失去斗志的懦弱想法而感到羞愧。
另一边，司空府中，曹植焦灼地跪在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行事狂悖，毫无军纪！你竟也不加劝阻，由着他这样胡闹！孤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这就是孤的好儿子！若不是陛下发现不对，你还想替他瞒到何时？”
“是儿子思虑不周，才致二哥孤身一人在山中失去踪迹，儿子有错，甘愿受罚，还请父亲准允，加派人手，连夜搜山，找回二哥，儿子再行领罪。”曹植伏地急切恳求道。
“父亲，请允许儿与四弟一起将二哥找回。”曹彰也请求道。
“已经派出去的人可有传话回来？”曹操询问左右。
“禀司空，适才有人来报，说找到了二公子的马匹，但二公子却……不见踪迹。”
曹植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膝行到曹操面前抓着他的衣摆求道：“父亲！”
曹操沉着声道：“加派两倍军中好手，四人一队，带上猎犬，不可单独行动，扩大搜寻范围。”
许都郊外的山上亮起一支支火把，像一条条火龙蜿蜒而走。
黄鼬发现自己那一脚竟然把老虎踹飞了，其实它自己也没有预料到，毕竟这几年它大多待在司空府里，过得很安全滋润，没什么实践的机会，连身上的膘都厚了一圈，肉嘟嘟的，没之前那么细长了，原来它的修为已经进步不少了。
那老虎摔在地上后又想爬起来再战，可是被黄鼬气势十足的一喝竟然吓得一个倒退，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这一退它就失去了机会，只能颓然地落荒而逃。
老虎跑出山洞后才不甘地放声狂啸，接着往自己的巢穴方向跑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们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曹植问道。
“是老虎，末将曾经在野外遇到过，老虎就是这样的声音。”
“是那个方向，去看看。”曹植边走边发射了响箭，迅速召集附近的另外几支小队一起往传来猛虎啸林声音的方向而去。
老虎逃走后，黄鼬转身与曹丕两双大眼互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在曹丕面前了，气势又弱了下来，不过它眼睛一转，转念一想，自己救了他一命，暴露应该也没事吧？这不就是人类说的“救命恩人”了吗？那，曹丕应该要听自己的话吧？不是都是救命之恩……什么来着？不管是什么，反正它又有了底气。
曹丕不知为何竟能从黄鼬那张小小的、毛绒绒的脸上看出精彩纷呈的变脸过程。
“喂，曹子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要听我的话？”黄鼬双手叉腰，挺着圆嘟嘟的肚子，故作凶巴巴的样子，想学着曹操平时教训曹丕的模样，但又学得不太像，显得有些滑稽。
曹丕惊讶道：“你会说话？”
黄鼬得意地晃悠着小脑袋，“是又如何？”自从学会说话后，它苦于无处倾诉，可憋了好久了，现在终于能像人一样交流了，不枉它勤学苦练，每天暗地里一边看着别人一边模仿别人说话，这会儿才能流畅地说出话来。
“恩公莫怪，恕我我见识浅薄，恩公救了我一命，我自当知恩图报，不知恩公有何吩咐？”
黄鼬思索了一会儿，“唔，回去后，你要给我准备一张柔软的床，每天要给我准备好吃好喝的，如果出府玩，也要带上我，暂时就先这些。”
“这些好办，恩公随我回去，我定当好好照料恩公。”
说话间，外边由远及近传来了呼唤声。
“快把我藏起来。”
曹丕刚想说“你可以藏到我的袖子里”，黄鼬就着急忙慌、慌不择路地窜进他怀里，肉嘟嘟的小肚子一下子弹到曹丕身上，从未有过的柔软和毛绒绒的触感让曹丕浑身一激灵，向来少年持重、猛虎趋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曹丕流露些许惊慌失措。
“恩公，其实你不用藏起来，我只需要说你是我在山中捡到的宠物，便可名正言顺地同我一起住在府里。”曹丕这话刚一出口就觉得不妥，有些后悔，也许恩公不喜欢被说成是宠物呢。
可黄鼬从他怀中探出一个小脑袋，语气似模似样稳重道：“嗯，如此甚好。”
奇怪，他怎么好像看见了父亲说话的样子。曹丕甩了甩脑袋，甩掉这诡异的想法，向洞口走去。
“呼，你的怀里好温暖。”此时黄鼬沉浸在曹丕暖和的衣服和暖乎乎的胸膛之间，就不愿意出去忍受风雪的寒冷了。
“恩公可以待在我的怀里，免得受寒。”曹丕趁黄鼬舒服得眯起眼睛时，忍不住手痒地轻轻触碰黄鼬抖动的小耳朵，待黄鼬睁开眼睛，又装作若无其事。
明亮的火把渐渐靠近，“二哥，终于找到你了。”曹植激动地上前一把抱住曹丕。
“咦，这是什么？”胸口传来异样的触感，曹植放开曹丕盯着他的胸口看着。
“这是我在山中捡到的宠物。”
“宠物？”曹植讶异道，他知道有些人喜欢豢养一些动物为宠，但没想到向来稳重的二哥也会喜欢毛绒绒的宠物。“可有名字？”
“唔，既是一只黄鼬，就叫小鼬吧。”曹丕观察着黄鼬的神色，心中忐忑，担心它不喜欢自己给它取的名字，好在黄鼬在他怀中乖巧得很，似乎并不反对。
“小鼬。”曹植伸手想要去摸一摸，却被曹丕轻巧地避开。
“他不喜欢别人摸它。”说完，曹丕自己摸了一把黄鼬。其实黄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以前的其他东西，他也都愿意与四弟分享，但不知为何，曹丕的私心里并不想别人触碰黄鼬。曹丕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是因为黄鼬是为他而来，是只属于他的，心里悄然涌起一份喜悦。
但很快，曹植的话就给他泼上了一盆冷水。
“我们快回去吧二哥，父亲他……很生气。”曹植纠结道。
回到府里后，曹丕没敢让黄鼬继续待在自己怀里，而是将他转移到了宽大的袖子里。
走到内室，灯火通明，曹操如一座巍峨的高山沉默地矗立在他的前方，只有烛火时而细微地熚bì剥作响。
曹丕没有言语，带着一身风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拜伏在地，在安静的屋内，这声“巨响”听得曹彰牙疼。
曹植紧随其后也跪了下去垂着脑袋等候发落。
屋内死一样的寂静。
曹彰受不了了，也跪在地上，求情道：“父亲，二哥或许是见猎心喜，一时大意，四弟也是无心之失，天寒地冻，好不容易回来，还请父亲饶恕他们吧。”
曹操并不言语。
曹丕跪伏在地上，浑身的寒气被屋内的热气烘烤得身体发麻、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曹子桓，孤对你很失望。”
曹丕顿时一窒。
数息过后，曹操又道：“都回去吧。”
曹操一共就说了这两句话，没有任何惩罚就将众人打发走。
可这比惩罚还让曹丕难受。
夜晚，曹丕躺在床上，一回想起父亲的那句话就心中钝痛。
他将身边呼呼大睡、四仰八叉的黄鼬搂进怀里，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雪夜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