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60、雪霁见山青 车子又往前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没有树了，全是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收割后留下的短短的茬子，灰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京市的冬天。顾承泽把车停在一片空地边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说。
　　林晚意往车窗外看了看。除了田，就是山，就是天，什么都没有。
　　“到了？”
　　顾承泽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晚意跟着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阳光很好，但不暖和，冬天就是这样，太阳挂在天上，光落下来，温度不跟来。
　　顾承泽带她来到一辆车面前，银白色的，线条流畅，比他的SUV小了很多，轻盈得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林晚意看着那辆车，有些诧异。
　　“试试。”顾承泽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承泽没有正面回答。“之前太忙了，细节没有关注到。天气暖和了，路面好了，你开车上班方便些。”他顿了顿，“这辆车就放你那里。”
　　林晚意摇了摇头。“大哥，我不能要。”
　　顾承泽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已经备好了，你以后需要这些。”
　　林晚意看着那辆银白色的车。它停在那里，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对她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每一次都觉得受之有愧，多到她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大哥，我怕开不好。”她说。
　　“放心，我在。”顾承泽说。
　　林晚意坐进驾驶座，座椅是调好的，后视镜是调好的，方向盘的高度是调好的，好像有人在替她试过了，知道她喜欢把座椅调得靠前一些，喜欢把后视镜调得低一些。她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不是紧张开车，是紧张他在旁边。
　　顾承泽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慢慢来，不急。”林晚意发动车子，车子很轻，油门很轻，方向盘很轻，开起来非常适合。
　　“前面那条路，直开。”顾承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教另一个人走路，不怕她摔，但也不让她摔。
　　林晚意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路很宽，很直，两边是田，远处是山，前面没有车，后面也没有车。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条路，这一辆车，这两个人。
　　“油门可以再给一点。”顾承泽说。她踩了一点，车子快了一些，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放松。”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方向盘不用握那么紧，它不会跑。”
　　林晚意的心跳比车速快。她把手指松开了一些，车子还在直直地往前开。远处的山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但还是很远。
　　“对，就这样。”他的手收回去了，搭在膝盖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温度留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枚印章，盖在那里，擦不掉。
　　林晚意越开越顺，越开越放松。油门踩得稳了，方向盘握得松了，眼睛敢看后视镜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大哥，这车真好开。”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快的、像鸟一样的愉悦。
　　顾承泽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开得顺手了、心情好了、身体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轻快。
　　“以后就开这辆上班。”他说。
　　林晚意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慢慢弯起来。她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另一条路。
　　开了一个多小时，顾承泽让她把车停在一个山庄门口。山庄不大，灰砖青瓦，藏在半山腰上，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林晚意停好车，熄了火，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顾承泽，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等待着被夸奖的期待。
　　顾承泽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错。”
　　林晚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很少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开，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怕笑得太多了，他会觉得她不够稳重；怕笑得太少了，他会觉得她不够开心。总是把自己收着，收着收着，就忘了怎么放开了。今天忘了收。
　　山庄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绕过影壁，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青砖墁地，四角种着腊梅，花还没谢，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嫩，香气淡淡的，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两人穿过院子，往里走。
　　“大哥。”身后有人叫。
　　顾承泽转过身，廊下站着几个人——顾雅岚、顾承钰、顾承琅、顾雅婷，四个人排成一排，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顾雅婷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走过来：“大哥、晚意，你们怎么在这？”。
　　她的目光从顾承泽身上移到林晚意身上，一把挽住林晚意的胳膊：“晚意姐，好啊，和大哥一起玩也不叫我们。”
　　顾承钰和顾承琅跟在后面，顾承钰挠了挠头，叫了声“大哥、晚意姐”，顾承琅也和两人打招呼，顾雅岚也一起叫人，目光在林晚意脸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你们怎么也在这？”顾承泽问。
　　顾雅婷笑着说：“承钰说想来泡温泉，我们几个就一起过来了。”她顿了顿，“雅岚说在宿舍待着闷。”
　　廊下又走出来几个人，都是年轻的面孔。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眉目清俊，姿态从容，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世家子弟惯有的、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让别人把自己当外人的随意。傅彦舟。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斯文些，一个身材魁梧些，都是生面孔。
　　“顾大哥。”傅彦舟走过来，伸出手。
　　顾承泽和他握了一下。“彦舟，好久不见。”傅彦舟笑了笑，“我大哥前两天还提到您，说顾大哥的项目在京市落地。”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也过来打招呼，是张家的子弟，另一个是江家的。
　　最后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目间有一种和顾承泽相似的气质。木家的子弟，木清。他走过来叫了声“表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顾承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在京市还习惯？”
　　“习惯。”木清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冬天太干了，嘴唇老裂。”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多喝水。”
　　木清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顾承泽身边的美女有些好奇，心中想看大哥对对方的照顾，会不会是女朋友，若是，那姑姑知道不知道呢？
　　傅彦舟的目光从顾承泽身上移到他身边的林晚意身上，她站在廊下，头发披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幅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顾承泽，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探究。
　　“顾大哥，这位是——”他的语气随意，带着些许好奇。
　　顾承泽没有回答，他看了傅彦舟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傅彦舟看懂了，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顾家几个小辈的目光都在林晚意身上。
　　顾雅岚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她想起那年林晚意在老宅的样子，怯生生的，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大哥身边，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像那棵树苗终于站直了，长出了枝叶，开出了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姐之前托她打听大哥的事，言语间带着些许青衣，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现在她更确定了，大哥已经有了放在心里的人。只是，她想如果林晚意真的和大哥在一起了，以后她和妈妈，反而要巴结她了，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顾雅岚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顾承泽和大家说了一会话，然后说：“你们都各自玩吧，我们在这里反而不自在。”
　　顾雅婷松开挽着林晚意胳膊的手，退后半步，拿出手机偷偷发了一条消息：“晚意姐，你是不是和大哥在一起了？”消息发出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意。
　　林晚意正在看院子里的腊梅，没有看手机。
　　顾雅婷又补了一条：“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顾承泽和傅彦舟又聊了几句，转向林晚意：“走吧，先进去。”他的语气自然平和，看的几个年轻人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林晚意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山庄里面。廊下的几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傅彦舟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木清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顾承琅和顾承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顾雅岚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雅婷握着手机，等着林晚意回消息，那她就能肯定自己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