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61、雪深覆旧痕 林晚意跟在

　　林晚意跟在顾承泽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一个弯，到了一间小院子。
　　院门是圆形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听雪”。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厢房，榻榻米，矮桌，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枝头的花开得正好，红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顾承泽脱了鞋，走进去，在矮桌前坐下来。林晚意跟着他坐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家常菜，做得精致但不张扬，味道清淡，不油腻。
　　顾承泽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散了，他夹的时候很小心，夹了一块没有刺的腹肉，放在她碗里。
　　“在想什么？”他问。
　　林晚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那块鱼，白色的，嫩嫩的，冒着热气。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知道是顾雅婷。她没有拿出来看。
　　“在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她，有一种温温热热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在想，今天真是凑巧碰到雅婷他们。”
　　顾承泽没有接话，他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林晚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顾雅婷的消息：“晚意姐，你是不是和大哥在一起了？”
　　第二条：“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不是”，又删了。打了“我们”，又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怎么了？”顾承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林晚意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她夹起那块鱼，吃了一口，鱼很嫩，入口即化。“大哥，这个鱼好吃。”
　　顾承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再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那块鱼比上一块更大、更嫩、刺更少。她低头吃鱼，没有再碰手机。
　　顾雅婷拿着手机，看到一直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始终没有等到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对着院子里的腊梅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没有承认，或许晚意也在纠结中，其实真的要是成了，以后晚意的路会更好走了，再也不是被人嫌弃、忽视的拖油瓶了，大哥对晚意应该是喜欢的吧，不，是爱吧，回想这么多年大哥为她做的，或许大哥早已深深的爱上晚意姐了，她也由衷希望大哥能够得偿所愿。
　　吃完饭，两人走出山庄。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顾承泽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大哥。”她开口了。
　　“嗯。”
　　“雅婷刚才问我——”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攥了攥。
　　顾承泽没有催她。
　　“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和平时一样。但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心底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温温热热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
　　“你怎么回的？”
　　林晚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有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顾承泽看着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林晚意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青砖。
　　两人沿着山庄的青砖路慢慢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着什么。
　　顾承泽走在林晚意左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又像是在故意延长这段路。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也刚好够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晚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嗯。”
　　“你不用紧张。”他顿了顿，“我对你的追求，是正常追求者。我喜欢你，自然也希望你能喜欢我，但是感情的事情我们很难控制，我知道自己给你带来困扰，但是若是让我真的什么也不做，就如此放弃，这并非我所愿，我只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
　　林晚意没有接话，脚步慢了下来，转身看着大哥，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双总是太过冷静的眼睛照得很清楚。那里面有光，是温热的、不烫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在风里微微晃着。
　　“大哥，那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最后没有选择大哥呢？大哥会不会不理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衣角上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在问他：你的喜欢有没有条件？如果我不回应你，你会不会走？
　　顾承泽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相信的、怕踩空了会摔得很重的忐忑。他见过她很多次这样的眼神。在茶室里，在河边的石凳上，在每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觉得别人的喜欢是没有条件的，因为在她的生命里，每一次被人喜欢，都有代价。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让她听懂。
　　“晚意，我其实对感情也是有过诸多困惑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爸和我妈，开始是旁人眼中的门当户对，后来是两看生厌。我爷爷和奶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们过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红过脸。”他顿了一下，“我一直觉得，感情这种事，说不准的。不是门当户对就一定好，不是两情相悦就一定长久。”
　　他看着她：“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你回应我。不是不想，是——”他停了一下，找到一个词，“是不敢想。怕想了，就收不回来了。”
　　林晚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别人，觉得那个人比我更适合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哥会放手。走得远远的，不让你为难。”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出口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心底透出来的、被压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压灭了、却从来没有灭过的光。
　　林晚意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很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哥并非无所畏惧的，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了，咽到看不见的地方，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痛过。她不想让他再咽了。
　　“大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大衣上有松木香的味道，有夜晚的凉意。她放纵自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像一只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头，她的肩膀在抖，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她想了很多，在那些年里，顾承泽每一次从国外飞回来看她，每一次站在宿舍楼下等她，每一次把她裹进羊绒毯子里抱走，每一次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说“没事，有大哥在”。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需要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能不能给他什么。他只是给，不停地给，给了十年。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给出去的背后，他是不是也在等。等到有一天，她回头看到他，说一句“大哥，我也在”。
　　林晚意想，大哥这么好的人，永远考虑别人的人。他一直以来都在为了别人忍让，为了父母各自的幸福，他没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漂着，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若非爷爷还在，或许国内早已没有让他留恋的人了。他为了爷爷的心情，一直以来照顾自己；为了让大家都开心，他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继母始终礼貌周全。如今难道又要因为自己的退却，而让大哥再次忍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她不能这样欺负大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泪痕照得发亮，像刚下过雨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但干净。
　　“大哥。”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
　　“嗯。”
　　“你不能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能总是为了别人把自己往后放，这对你不公平。”
　　顾承泽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惊讶，有感动。
　　顾承泽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拍了两下。
　　“不哭。”他的声音很轻。
　　“大哥，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含糊不清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舍不得大哥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太坏了，我希望大哥幸福，任何人都不要伤害大哥。大哥已经遭受太多委屈了，我怎么可以再欺负大哥？那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