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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雪融见远山 周六的早晨 ...

  •   周六的早晨,没有闹钟。
      林晚意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因为睡得太久而微微发烫的额头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木香——不是她的,是大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帧一帧的,清晰得不像喝醉的人该有的记忆。他在餐桌对面说“如果是以追求者的身份呢”。他说“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他说“大哥可以等,总有一天能打动你”。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不是说喝醉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不是说起床就断片了吗?她记得每一个字,记得他说每一个字时的表情,记得灯光落在他脸上的角度,记得他的手指覆上她手背时掌心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胸腔装不下。
      她想了很久。想他昨晚是什么时候走的,是不是像上次那样,在客房待了一夜?虽然这个房子有两室,但是大哥很少留宿,唯一的一次是她发烧,他不放心,在客厅坐到天亮。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一个克制力极强的人,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尴尬的人。
      这样一个为人处事的人,她怎么能看不出他喜欢自己?她不知道。也许她不是看不出,是不敢看。那些年每一次他从国外飞回来,每一次他站在宿舍楼下等她,每一次他把陈姨做的桂花糕递给她,每一次他说“顺路”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感觉,她是不敢有感觉。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她睡了快十个小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能睡得这么安稳了?也许是昨晚,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知道——大哥来了,就可以放松了,可以好好地、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
      她换了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烟管裤,头发没有扎,披着。
      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了,把头发扎起来,又觉得太随意了,放下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一下眉,你在干什么?她推开门。
      “起来了?”
      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林晚意吓了一跳,不是被声音吓的,是被那个声音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吓的——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顾承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很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羊绒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你今天没有忙吗?”林晚意站在走廊口,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攥了一下。
      顾承泽合上电脑,看着穿着羊绒衫,柔软又美好的女孩子,站起来:“今天休息。”
      他又往厨房方向走,“饿了吧?早餐好了,快吃点。”
      林晚意跟着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两个白瓷碗,碗里是粥,粥面上铺着鱼片,撒了葱花。旁边两碟小菜,鱼片切得厚薄不均,有的薄得透明,有的厚得像手指头,但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汁浓稠,泛着淡淡的油光。
      “大哥,谢谢你。”她坐下来,端起粥碗,“你这么忙,我随便吃点就行。”
      顾承泽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说:“这两天休息,你不是说鱼片粥好喝吗?尝尝味道如何?”他的语气很轻,但是却让林晚意心中很暖,大哥总是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林晚意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好吃。”,脸色微红,视线未曾和顾承泽对视。
      顾承泽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低头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林晚意似乎察觉到顾承泽的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头喝粥,却不敢抬头看顾承泽,目光每次和他对上就会很快移开。
      顾承泽放下粥碗。他想,这是一个好契机。两人之间的事,总要有一个开始。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但不能一直就这样无声无息,若是她一直不知道他的心,不知道那些年他每一次“顺路”的背后是几千公里的辗转,不知道他每一次“刚好在京市”是因为她在京市。如果她不知道,万一哪一天遇到了别人——那个别人对她好,她也觉得好,他就会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他可以等,但不能让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他把粥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林晚意端着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碗放进水槽。:“去哪?”她的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顾承泽洗好两人的碗碟,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出了城。
      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白描。越往外开,天越蓝,云越低,空气里有一种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凛冽的、让人忍不住深呼吸的冷。
      林晚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安静。车里没有开音乐,只有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沉默。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面窄了很多,两旁的树也密了。不是那种人工种植的行道树,是野生的,高高低低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隧道。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条路,夏天的时候两边全是树荫,很凉快。”顾承泽说着,车速放慢了一些,“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林晚意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想象着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想象着秋天落叶铺满路面的样子,想象着春天杏花开满枝头的样子。
      “春天呢?”她问。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灰褐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路的尽头有一片树林,光秃秃的,但她能想象出春天开满花的样子。
      “春天的时候,这边全是杏花。”顾承泽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白白的,粉粉的,开满整条路。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车都是。”
      林晚意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树干是灰褐色的,枝丫是深褐色的,花苞是粉白色的,刚开的时候是粉的,开盛了是白的,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像雪,但不是雪。雪是冷的,花瓣是软的,落在手心里,不会化。
      “等雪化了,杏花开了,带你来。”顾承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如果雪化了”,不是“如果杏花开了”,是“等”。等雪化,等花开,等她。
      车子在路边停下来。没有目的地,就是停下来。路这边是田地,路那边是树林,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顾承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片光秃秃的树林。林晚意也没有下车,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还没有开花的树林。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走着,不急,不慌,知道前面有灯。她的呼吸有些乱,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膨胀,快要装不下了。
      “大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顾承泽没有催她。
      “是真的吗?”
      顾承泽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一种“我问出口了、收不回来了”的微微的慌张。他看了她两秒,也许三秒。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来得太快、太稳、太理所当然,像一个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那片光秃秃的树林。杏花什么时候开呢?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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