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8、枕上听雪落 顾承泽发动

　　顾承泽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顾承轩站在酒店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辆车，顾承泽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停车。
　　车子开到林晚意楼下，顾承泽熄了火：“到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顾承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
　　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影子身边，仿佛被对方拥抱一般，无端多了几分旖旎。
　　他没有走，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银杏树后面走出一个人。顾承轩站在那里，大衣没有扣，被风吹得翻起来，他没有拢。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在冷风里站太久了。
　　“晚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了。
　　林晚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意一直欠你一个，对不起。”顾承轩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一直觉得，你和我妈的关系可以慢慢改善。只要你多见见她，多跟她说说话，她会发现你的好，她会接受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今天才知道，不会的。她不会接受的。她不是不了解你，她是不想了解你。”
　　林晚意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给你带来的，只有难堪，只有防备。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林晚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也怪过他。可怪他又怎样呢？他也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不是坏人。
　　“二哥。”她叫了。
　　顾承轩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人叫了他一声“二哥”的那种红。
　　“当年我也有许多不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一味躲着你。从来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也从来没有好好听你说过话。”她顿了顿，“无论如何，你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情。”
　　顾承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只愿，不论如何，二哥你能够振作起来。人生不只是爱情，还有其他的。你不能因为任何人，消耗掉自己的人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种人，只会让人看不上。你的处境比我要好很多，只希望你能前程似锦。”
　　顾承轩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消瘦颓废的脸照得很清楚，他忽然笑了。
　　“晚意，你叫我二哥。我很开心。”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他在努力让它不抖，“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他看着林晚意身后的顾承泽，那一眼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我只希望，将来我也能像大哥一样，成为你的依靠。”
　　他转过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着。
　　顾承泽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天晚了，回吧。”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意。
　　两人上了楼。林晚意换了鞋，把大衣挂好，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顾承泽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着眼睛。他太累了。不是今晚累的，是这些年累的。从十五岁出国，到二十岁创业，到现在，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不是在奔波，就是在等待。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等不等得到的人。
　　林晚意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顾承泽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宴席上没吃多少，我煮点面吧。”林晚意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厨房。还是西红柿鸡蛋面，这个最简单——西红柿烫一下去皮，鸡蛋打散，热油，炒蛋，盛出来，炒西红柿，加水，下面条。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动作自然而流畅，但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比平时烫。
　　顾承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林晚意这次真的能感受到身后目光的炙热，她却不敢回头。
　　面终究还是好了，顾承泽上前，将有些滚烫的面端起，一碗先放到晚意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谁都不敢碰，一碰就会断，断了好还是不断好，没有人知道。
　　林晚意吃了一口面，。面煮得太软了，鸡蛋炒得碎了，西红柿有些酸。她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顾承泽先开了口：“公司那边，应该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吧？”
　　“嗯。”
　　“公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刷题。”她抬起头，“公司那边还没有谈话，还没有提离职的事。”顾承泽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没有吃，又放下了。
　　“张骏是江家的亲戚？”他问。
　　林晚意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些：“是。”
　　“那你对他——”顾承泽停了一下，“是什么=印象？”
　　林晚意抬起头。刚吃了热汤面，脸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被热气熏出来的春色。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以前不懂，今晚仿佛懂了。
　　“大哥，你想问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顾承泽看着她：“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大哥不同意你们交往呢？”
　　林晚意的筷子停了：“大哥，你是以什么立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承泽放下筷子，两根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放得规规矩矩的，什么都克制得恰到好处。但今天他不想克制了。
　　“如果不是以大哥的身份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应该拒绝，应该把话题岔开，应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以什么？”她听到自己在问。
　　顾承泽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
　　“如果，是以追求者的身份呢？”
　　宴会上喝的那几杯酒，忽然开始上头了，林晚意平时不喝酒，今天喝了。不是想喝，是在那个场合下，不得不喝。那些酒现在开始起作用了，不是晕，是胆子变大了。有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平时不敢问的问题，平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敢了。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听到自己在问。
　　“自然。”顾承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晚意，我想你已经发现了。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林晚意端着筷子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也许是酒，也许是怕。
　　“大哥，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心情好乱。”
　　顾承泽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失望，没有急切，只有一种——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的耐心。
　　“没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等你告诉我答案。”
　　林晚意抬起头，眼睛红了：“那如果我拒绝你呢？”她的声音有些抖，“大哥你会不理我吗？”她低下头，觉得自己真坏：“我是不是很过分？既不想我们关系变化，又不想拒绝大哥的靠近，我太坏了。”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大哥可以等。总有一天能打动你。”
　　林晚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低着头，眼泪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这对大哥不公平。”她的声音在发抖，“大哥已经够苦了，我不能也欺负大哥。”
　　顾承泽看着她的眼泪，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很准。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心底泛出来的、眼睛也跟着弯了的笑。
　　“大哥不怕。”顾承泽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的力量，本来想摸一摸她的脸颊，但是后来终究是放下手，“不论结果如何，大哥只希望晚意能够开心，往后余生，没有烦恼。”
　　林晚意哭了，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只记得酒意涌上来，困了，趴在桌上。意识模糊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仿若一阵风，她想睁眼，睁不开。
　　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的意识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袅袅地、慢慢地、升上去，散了。
　　顾承泽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头发散在肩上，脸埋在臂弯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似乎真的长大了，怀中的身躯柔弱无骨带着淡香，顾承泽摒弃杂念，将人迅速抱到卧室。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被角掖在下巴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台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睡着了都依然如此紧张，这或许是每次她见到顾家众人的心情。
　　他转身走出卧室，带上了门，客房的床单是新换的，今日她醉酒，他不放心，在这里能有个照应。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带，他在这条光带里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