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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夜闭门坐 腊月初八, ...

  •   腊月初八,顾承轩果然来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典雅的保温桶。看到林晚意下楼,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还热着,回去喝。”
      说完,或许怕被拒绝,转身离开了。
      林晚意只好把保温桶带回了宿舍,梁珊珊已经凑过来了,她把粥分出一半倒进梁珊珊的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宿舍里只有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粥碗上升起的热气上,像一团团被揉散的云。
      梁珊珊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这粥熬得真好,火候足,料也足。红枣煮到裂口了,桂圆的甜味全进到粥里了,糯米也软烂——晚意,你在哪里买的?”
      林晚意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红枣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糯米吸饱了汤汁,每一粒都圆润饱满,像一颗颗被打磨过的小石头,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这是陈姨的秘方。
      老宅的厨房,陈姨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红枣和桂圆的甜香,每年腊八陈姨都要熬一大锅,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完才放心。
      “喝完这碗粥,一整个冬天都不怕冷。”陈姨总是这么说。
      梁珊珊喝着粥,看了她一眼。“晚意,你怎么了?”林晚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梁珊珊没有追问,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林晚意。
      “晚意,我们谈谈。”梁珊珊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自从遇到顾承轩,你好像一直有心事。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晚意抬起头看她。
      “你对顾承轩,好像很在意,是——”梁珊珊想了想,找一个词,“是你在意他会不会受伤。你怕拒绝了他,他会受伤,但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你似乎不愿意接受他,你有些进退两难。”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面照出一圈圆圆的光晕。
      “这样不行,晚意,即使你要谈恋爱,也要先爱护自己。”梁珊珊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如果顾承轩给你带来的是不开心——不管他多好,我都劝你不要心动,因为可能会以后受伤的还是你。”
      林晚意放下勺子,看着梁珊珊,台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看到了好友的担心。
      “谢谢你,珊珊,我知道你担心我。”她伸出手拉着珊珊,“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她倒掉剩下的粥,把保温桶冲洗干净,用洗洁精里里外外擦了两遍,再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她看到保温桶盖子上面有个小机关,一打开,里面有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藏蓝色的绒面,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D家的铂金色的手链,坠子是一朵腊梅,花瓣上嵌着一颗淡粉色的宝石,在台灯的光里闪着温润的、不张扬的光。
      她把那条手链拿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顾承轩来了,他站在宿舍楼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严实,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她下楼,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不安,像一个期待答案的考生。
      林晚意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桶和一个包装袋递给他。
      顾承轩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粥好喝吗?”他问。
      “好喝。”林晚意说。
      “那就好。”顾承轩点了点头,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看着她。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站着,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顾承轩,”林晚意开口了,“你不要再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林晚意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喝粥吗,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准备。”他换了一个问法。
      “不用了。”
      “那你是不喜欢手链?”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你不喜欢的话,我换一个——”
      “不是手链的问题。”林晚意打断了他。
      顾承轩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有说。风从银杏道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把围巾按住了,手指在围巾上攥了攥。
      “那是哪里?”顾承轩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晚意,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改,你一直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讨厌我对不对?那为何不肯给我个机会,我知道你也暂时没有喜欢的人。”
      林晚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雪被踩实了,变成了灰色的冰,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我不讨厌你。”林晚意说。这是她能说的最诚实的话了。
      顾承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却听到了让他失望的答案。
      “但是——我们不可能,所以求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不是故作矜持,这就是我的答案。”
      远处,银杏道的另一头,顾承泽站在那里。
      他今天刚到京市,下了车,沿着银杏道往里走,走到能看到宿舍楼的那个拐角,他停住了。银杏树下站着两个人,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在雪光里白得透明。男孩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修长,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但顾承泽知道那是谁。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顾承轩,他的堂弟。
      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画,男子高大英俊,女孩子清丽脱俗,在漫天飞舞的细雪中,面对面站着,那种画面太美了,美到让顾承泽心痛。
      顾承泽站在银杏道拐角的那棵老树后面,没有往前走。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攥着车钥匙,钥匙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些疼。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印着钥匙的纹路,红红的,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顾承泽忽然有些后悔,他是来晚了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银杏树下被另一个男人用同样的、甚至更炽热的眼神注视着。
      他们看上去很般配。
      顾承泽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里有从南城带来的桂花糕和八宝粥,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车子驶出校门,后视镜里,京大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顾承泽把方向盘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掌心里那道被钥匙硌出来的红印又疼了一下,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不是南城那种细碎的雪,是京市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整个世界吞没的雪。
      顾承轩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进门换了鞋,把大衣挂在玄关,脸上没什么表情。
      “承轩?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和朋友看电影,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吗?”李晴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顾承轩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临时有事,去不了。”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李晴看着他,没有再问。
      顾承轩坐了一会儿,起身上了楼。
      李晴听到楼上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像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一个不想被别人打扰的地方。
      房间里,顾承轩坐在书桌前,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藏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来,那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腊梅花瓣上的宝石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拿起盒子想扔进垃圾桶,手悬在桶口上方,停了几秒,又缩了回来。他把盒子盖上,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他想不明白。她明明不讨厌他,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厌恶的,可是两人仿佛隔了一堵墙,且那堵墙上连门都没有。他越想越烦躁,解了领口两颗扣子,拿了浴巾去洗澡。
      水声哗哗的,从浴室的门缝里传出来。
      李晴上楼叫他吃饭。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浴室的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有水声,她本来想转身离开,眼角扫到书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张照片停在屏幕上,干干净净地亮在那里。
      一个女孩子,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银杏道上,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几乎透明。她像是被人喊了一声,正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漂亮的炫目的脸——李晴恰好认识。
      林晚意,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掌心,克制住质问的冲动。她站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她握着楼梯扶手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
      餐厅里,保姆王姨已经摆好菜了,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把茶杯放下,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顾承轩洗完澡下楼,头发还是半湿的。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吃着。
      “承轩,”李晴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顾承轩低头喝汤,没有看她。
      李晴没有再问。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边。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腊梅枝头,李晴心里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她给顾承轩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的时候:“承轩,最近和云云有联系吗?”
      顾承轩接过汤碗,眉头皱了一下。“妈,你别提她了。”
      “怎么了?云云那孩子哪里不好?”
      “我不关心她哪里好,是我不喜欢她。”顾承轩放下汤碗,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每次来学校都搞得兴师动众的,让我也很尴尬。”
      李晴没有说话。
      “妈,你不要胡乱给我做媒。江云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有自己的想法,你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顾承轩说完,低头喝汤,没有看母亲的表情。
      李晴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喜欢什么类型,林晚意吗?”压回了喉咙里。她不能问,她太了解顾承轩了,这个儿子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倔得很,随了顾家人。你越是反对的事,他越是要做。你不能跟他硬碰硬,你得绕路。
      “好好好,妈不管了。”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顾承轩吃完饭上楼了,李晴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越发大的雪,心中思绪万千。
      不能从儿子这里突破。那就从那个女孩子那里。让她知难而退,让她再也不敢对自己的儿子起任何妄念,而且时机要正好,一切要从长计议,她要看两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找到江云云的号码,拨了出去。
      “云云,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
      电话那头,江云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阿姨,我有空的。”
      “好,阿姨让人去接你。”
      李晴挂了电话,她不允许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助力的女孩,嫁给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要配最好的——最好的家世,最好的教养,最好的人脉。江云云有这些。林晚意什么都没有。
      李晴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电视剧。她的眼光飘走,思绪起伏,无论如何,她会让所有人知道,顾承轩的女朋友是江家的女儿。让林晚意看清楚,她永远不可能走进顾家的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腊梅枝头,压得那根枝条弯了腰。花瓣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看不清黄色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白色,像一个个没有说出口的、被冻住了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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