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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蓑衣立寒江 十二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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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罗薇薇过生日,在京市东三环的一家高档酒店订了包间。她家境好,出手阔绰,请了全班同学。林晚意本来不想去,梁珊珊看出她心情不好,也想让她多出去见识见识,好男人多的是,正是青春貌美的时候,晚意值得更好的,于是劝说:“去吧,一个班一起去,也安全。薇薇难得请大家,班长都说了,送过礼物,吃完饭就回来。”林晚意想了想,点了头。
酒店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龙虾、鲍鱼、东星斑,罗薇薇笑着说“大家随便吃,今天我请客”。同学们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林晚意坐在梁珊珊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应两句。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薄款羽绒服,头发披着,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眉目如画,隔壁桌有男生频频看她,她浑然不觉。
大家吃完甜品,也都饱了,罗薇薇站起来神秘的拍了拍手,包间里安静下来:“各位各位,我家表哥在东三环那边的一个清酒吧做小领导,环境特别好,今天难得聚这么齐,大家一起去坐坐?”
男生们先起哄,“去去去”“薇姐大气”“今天沾薇薇的光了”。
林晚意不想去,要是被爷爷和大哥知道她就完了,梁珊珊在桌下碰了碰林晚意的腿,小声说:“去吧,大家都去,你一个人回宿舍也没意思。”
班长也过来说“晚意一起去吧,难得大家这么齐,到时候咱们一起回来。”
她不好再推,跟着大家一起离开。
“静水流深”在东三环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色的铁门,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推门进去,别有洞天。装修是暗色调的,深灰色的墙面,暖黄色的壁灯,吧台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威士忌的麦芽气息,安安静静的,不像酒吧,更像一个私人庄园。
罗薇薇的表哥等在门口,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温和。
“薇薇,这些都是你同学?”他的目光在一群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在看到林晚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罗薇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怎么带着这么多孩子逛酒吧,你们都还是学生呢,不过幸好还知道把人领到我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些同学,尤其是那个——”他朝林晚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穿白色羽绒服那个。长得太扎眼了,外面什么人都有,万一我顾不过来,你们涉世未深,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罗薇薇吐了吐舌头:“哥你别吓我,我们就是坐坐,唱两首歌就走。”
表哥叹了口气,带他们去了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深色的皮质沙发,低矮的茶几,墙上的投影幕布正播放着一段没有声音的风景影片。表哥把门关好,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不要出去,就在这个包间里。等下玩够了就回去,我让人送你们离开。记住了,不要出去。”
大家纷纷点头:“表哥放心,我们玩一会儿就回去,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门关上了,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男生抢着点歌,女生在沙发上聊天。梁珊珊拉着林晚意坐到角落里,给她拿了一杯未开封的矿泉水:“你就坐这儿,不想唱歌就别唱,待会儿我们就走。”林晚意笑了笑,握着那杯温水,靠在沙发上,看同学们闹,虽然来的时候忐忑,但是真的来这里,发现紧绷的神经真的会放松。
男生们唱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鬼哭狼嚎,一首《海阔天空》在高音部分集体阵亡,女生们笑得前仰后合,罗薇薇捂着耳朵喊“你们赔我耳朵”。
梁珊珊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建议你们以后还是专心写代码,唱歌这种事,交给专业人士。”大家又笑。
众人正热闹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是张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生,都是体院的学生,人高马大的,把包间的门堵了大半。他手里拿着一瓶酒,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熟络,像和老朋友见面一样。
“晚意,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音乐刚好在这一句的空隙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到了。
包间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意身上。梁珊珊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了。罗薇薇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张浩,今天是我生日,我请同学们来坐坐。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女朋友也恰好来这里玩,看到你们进来,过来打个招呼。”张浩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走到林晚意面前,在茶几上放下那瓶酒,态度看起来比之前诚恳了许多。
“晚意同学,之前是我不对,太高调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道个歉。”
林晚意看着张浩,没有说话。他的态度确实诚恳,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长发清瘦,穿着粉色的大衣,挽着他的胳膊,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这是我女朋友,小雯。”张浩侧身让那女孩露了个脸,“我们在一起有一阵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今天就是想跟你道个歉,以后大家都是朋友。”
那女孩朝林晚意笑了笑,点了点头。
包厢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小声说“人家都带女朋友来了”“应该是真过去了”。张浩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晚意,你不用喝酒,你喝果汁就行。”他把另一杯橙汁推到林晚意面前,“我喝这杯,自罚的。喝了这杯,以前的事翻篇。”
他把那杯酒举起来,等着林晚意端杯子。
林晚意低头看着那杯橙汁。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橙汁的颜色在灯下很亮,像一杯融化的夕阳。她没有伸手。
“晚意,你还是不原谅我?”张浩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但举着杯子的手没有放下来。
“张浩同学,晚意不能喝酒。”梁珊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软不硬,“果汁我们就不喝了,她今天胃不舒服。你的道歉我们收到了。”
张浩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收。他看了一眼梁珊珊,又看回林晚意:“果汁而已,又不是酒,你是担心我会做什么。”
他身边的小雯秀气的说:“林同学,浩哥是真心道歉,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歉意,浩哥很愧疚给你带来了麻烦。他只是想请你原谅,要不你就给面子喝一口。”
小雯的态度诚恳,但是却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同学们也不想事情难堪,大家自然要保护女孩子,就说,晚意不想喝就算了,刚才确实胃不舒服,不能喝冰的。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张浩。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梁珊珊看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收成一个拳头:“张浩同学,我原谅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果汁我就不喝了,时间不早了,我和珊珊先走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张浩的手没有放下来,举着杯子的姿势不变,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晚意,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都道歉了,你连杯果汁都不肯喝?”
“她说了不喝,你没听到吗?”
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顾承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头发上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是几个穿着体面、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生了一双桃花眼,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包厢里的一切。
顾承轩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的目光从张浩脸上扫过,像冬天的风,不冷,但你被吹到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他没有看张浩手里的那杯饮料,只是走到林晚意面前。
“晚意,外面下雪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送你回去。”
张浩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还不能发火的变。他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了,但手指还攥着杯壁,攥得很紧,又是这人:这位同学,我和晚意的事还没完呢。”
顾承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张浩的手在那一眼里抖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几个暗黄色的小圆点。
“她刚才说了,‘都过去了’。”顾承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没有听到吗?”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桃花眼男人忽然笑了,走过来拍了拍张浩的肩膀。
“张浩,这是顾家的二少爷,京市顾家。”他的声音不大,但“顾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大家各退一步,以后还是朋友。”
张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当然知道顾家——在京市做生意的人,谁不知道顾家?顾氏集团,三代人的根基,房地产、金融、科技,哪一行都有他们的影子。顾家二房的长子,顾承轩,京市圈子里虽然低调,但没有人敢轻视
张浩把那杯饮料放在桌上,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原来是顾少,失敬失敬。今天是我冒昧了。”他转身走了,带来的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
顾承轩低下头看林晚意,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副和顾承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照得很温和,笑着对梁珊珊和一众同学说:“各位同学,我是晚意的朋友,找晚意有些事情要谈,等下就送她回学校,恳请大家放行。”
林晚意本不打算和他一起走,但是看着对方眼中的强势,不想再惹出什么事,就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顾承轩忽然停下来。林晚意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转过身,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亮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带着怒意的亮,现在是一种被水浸过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疲惫的亮。
“以后这些地方,不要来了。”他说。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林晚意点了点头。
“还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张浩,他不会再来找你了。我让人打过招呼了。”
顾承轩看着林晚意。
她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没化完的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顾承轩忽然很想抱她——想把她圈在怀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住。他不敢。他怕唐突她,怕她觉得他是趁人之危,怕她好不容易对他卸下一点点防备、又因为他一个越界的动作重新竖起那堵高高的墙。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的围巾又飘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抓住那条围巾的角,但没有——他忍住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林晚意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打车。”
“我开车来的。”顾承轩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意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强势,不是霸道,是——哀求。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问。
林晚意的心被这四个字狠狠揪了一下,讨厌?她不讨厌他,不论如何,他是顾家人,她怎么会讨厌顾家人,恰恰相反,她怕自己会陷进去,也怕他会陷进去。
可他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的时候,她的心软了。
她最终还是坐上他的车,或许因为知道他是顾家人,所以林晚意很相信他,即使从未曾见过面,车里很暖和,座椅加热开了,暖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车里没有人说话,收音机没开,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雪地的沙沙声,窗外的雪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到了校门口,林晚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身后声音。
“晚意。”
她回头。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些蓝色的数字在幽幽地亮着,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得像冬天的空气,没有一丝杂质。
“腊八节,我来给你送腊八粥。”他说。
林晚意刚想说:“不用了。”
对方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