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38、巷深雪未扫 寒假到了，

　　寒假到了，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晚意走的前一天，宿舍楼里已经空了大半，梁珊珊是早上走的，临走前往她桌上放了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说“路上吃，别饿着”。林晚意送她到楼下，看着出租车驶出校门，尾灯在雪幕里一闪一闪的，拐了个弯，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围巾，转身上楼。
　　每年寒假，她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不想早回去，是不敢早回去，老宅的那张圆桌，那些人，那些目光，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攒够勇气去面对，可爷爷在，她不能让他担心。
　　她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去，书放进去，给爷爷买的围巾小心翼翼地装进纸袋里，搁在最上面。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她摸了好多家店才摸到这条最满意的，是她在学校接的网站设计项目挣的——不是顾家的钱，不是大哥的存折，
　　从大二上学期开始，她尝试接一些兼职。网站设计，游戏UI，小程序开发，她在宿舍里就能完成，起初没什么名气，收费低，她也不挑，给活就干，熬过最初那两个月，口碑慢慢传出去了。
　　大哥给她的那张存折，每年定期存钱，她几乎没有动过，她消费欲很低，衣服是大哥和爷爷让人定做的，加上学校补贴，平时倒是还能攒下不少钱。
　　火车是下午的，林晚意靠窗坐着，把围巾拢到下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平原。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地也是灰的，灰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腊月二十八，老宅。
　　林晚意是上午到的，王秘书去车站接的她，今年大哥还没有回来，所以没法接她。
　　车子拐进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巷子，老宅的门开着，红漆大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是爷爷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陈姨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她眼眶就红：“回来了？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林晚意叫了声“陈姨”，陈姨应着，手在围裙上擦着，说：“快去见老爷子，他念叨你一整天了”。
　　老爷子在茶室，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串核桃。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丫头，回来了？”林晚意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叫了声“爷爷”。那只手很凉，骨节很大，也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爷爷。
　　说了会话，又吃了陈姨做的桂花糕，喝了两杯普洱，她上楼去收拾房间。
　　老宅的房间和她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几本她上次没带走的小说，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小瀑布。床单被褥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陈姨晾好收进来的。
　　她把行李箱打开，给爷爷买的那条羊绒围巾和给陈姨他们的礼物放在桌上，等晚上拿过去。
　　傍晚的时候，各房开始陆续到了。
　　她听到楼下有车声，有人说话，有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她没有立刻下楼，站在窗前往下看。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廊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这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有自己是个外人。
　　有人敲门，陈姨的声音在外面：“晚意，老爷子让下来，大家都到了。”
　　林晚意应了一声“好”，把那件白色羽绒服换成了一件深藏蓝色羊绒衫，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对着镜子里照了一下，还算得体。
　　楼下，正厅里灯火通明，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大伯顾长安坐在左边，二伯顾长河和二婶李晴坐在右边，三叔顾长远坐在靠门的位置，三婶赵敏穿着暗红色羊绒衫，坐在三叔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旁边的大伯母说着什么。
　　顾雅婷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喊了声“晚意姐”，然后上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意姐，你也刚回来吗？等下我们去玩烟花，我和弟弟带了很多回来”。
　　林晚意和顾雅婷比较熟悉，有她陪着，心中稍定，她先和几个长辈打招呼，顾长安、顾长河和晚意不熟，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三伯顾长远倒是真高兴，笑着说“晚意回来了，在京市瘦了吧，回来多补补”。
　　三婶赵敏也是笑着打招呼。到了李晴这里，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林晚意没来由的一阵寒意。
　　晚饭快要开始的时候，院子里又传来车声。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李晴站起来，笑着说“来了来了”，快步迎了出去。
　　顾承轩的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江云云的。
　　“你们老宅还挺有味道的。”江云云仰头看了看那扇红漆大门。
　　顾承轩没有接话，拎着行李箱跨过门槛。廊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在前面，江云云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江云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精致的卷，妆容得体，手中拿着几盒礼物：“承轩哥，你家今年人挺多的吧？”
　　“嗯。”顾承轩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往年他妈妈总有各种理由把他留在京市，今年却一反常态，一直劝说他回来。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妈：“你不是说老宅人多，太吵了吗？”，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笑着说：“今年不一样，你爷爷身体不好，你回来看看”。他信了，他妈又说云云要去南城亲戚家相个亲，你顺路带她一程。他没有多想。
　　江云云追了他两年，追得轰轰烈烈，他拒绝过无数次，她不听。他后来懒得拒绝了，他唯一的念头是——要是这个骄纵的大小姐能在南城亲戚家相个亲，看上个谁，嫁出去了，那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正厅里灯火通明。他还没走进去，先听到说话声——很多人，很热闹。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整了整大衣领子，迈步跨过门槛。正厅里坐满了人。大伯顾长安和大伯母坐在左边，三伯顾长远和三婶赵敏坐在右边，他妈妈李晴坐在靠老爷子最近的位置，正笑着和父亲说着什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藏青色长袍马褂，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看到了她。
　　爷爷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厅里的灯光落在那件羊绒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愈发清透柔和。
　　顾承轩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在这里？她是来给我一个惊喜的？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
　　“承轩回来了！”李晴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笑着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正厅里面拉。“快进来，外面冷。云云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正厅里所有人都听得见，大到把顾承轩那句“晚意”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江云云笑着跟进来，站在顾承轩旁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爷爷，这是云云，江家的女儿，您见过的。”李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惊喜，“今年特意来给您拜年，在我们家借宿一晚，明天去南城亲戚家。”她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了正厅里所有人一眼，最后看了林晚意一眼。
　　老爷子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江云云松开顾承轩的胳膊，走到老爷子面前，笑着鞠了个躬：“爷爷过年好。承轩哥路上跟我讲了好多您的事，说您年轻时候打过仗，我特别崇拜您。”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颗珠子落进玉盘里。
　　她把带来的保健品放在老爷子手边的桌上，说“这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对老年人身体好，爷爷记得吃”。
　　老爷子笑了，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这孩子有心了”。
　　顾承轩站在正厅当中，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都在笑。
　　他要解释，他必须解释。
　　“爷爷，这是——”他开口。
　　“承轩，来，坐这儿。”李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江云云自然而然地挨着他坐下来，仿佛两人是一对小情侣。
　　“这是晚意，你青山爷爷家的孙女，”老爷子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带着一种长辈给晚辈介绍亲戚时的慈祥，“你以前没怎么见过，她在咱们家住好几年了。你以后要当妹妹照顾她。”
　　顾承轩看着林晚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老爷子，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礼貌的、对长辈才有的笑。
　　林晚意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顾承轩微微欠了欠身。
　　“二哥。”就一个字，然后坐下了。
　　二哥。
　　顾承轩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把很钝的刀，闷闷地砍在他心口上，她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这个坏小子，这么多年不回来，原来是谈恋爱呢。”老爷子仿佛听到李晴说的一些话，笑声从主位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今年总算带人回来了，那爷爷就原谅你这几年不来看我老头子，哈哈，好，好。”
　　老爷子连说了两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真的高兴，大孙子不提成家的事，二孙子也不提，他盼了好几年，今年总算有一个带女朋友回来了。
　　顾承轩站起来，说：“爷爷，您误会了，她不是我.....。”话音未落，他妈妈按住了他的手，力度不大，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妈妈制止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意。她坐在老爷子身边，低着头喝茶，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没有看到她看他，她一眼都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