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笼中的荆棘鸟 ...
-
飞机降落在异国边境的机场时,雨还没停。
凌末被皇室卫队护送着回到最初的起点。
地牢早已断壁残垣,朽木的霉味里混着雨水泡开的泥土气,风从缺口灌进来,卷着焦黑的木渣落在地上,泥土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
卫队队长随手在她面前丢下一个银色行李箱,这是她唯一的行李。
卫队的人没有多留,驾着轿车扬尘而去,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渐渐消失,只留下凌末独自站在地牢,面对着这片荒芜。
“也好,就当是出去旅游过一趟。”
她扯出一抹笑,指尖却用力掐进掌心,把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冷静下来后,她走到行李箱旁蹲下身,指尖摩挲着锁扣,轻轻一按。
咔哒——
锁扣应声而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封面泛黄的硬壳日记本,和一个叠得整齐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是凌渊熟悉的字迹。
「致夏末」
凌末,或者说,夏末。
当你打开这个箱子时,应该已经回到那里了吧。
别哭,我没在你身边,没办法抱着你。
先跟你说个笑话吧,其实我呀,从小有个外号叫千里耳呢!
所以早就知道,你会离开。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一只误入凡间的荆棘鸟。
世人只听见你在舞台上唱出的歌声有多嘹亮,只看见你在人群中笑得有多乖巧,他们都被你那层无害的伪装骗了。只有我知道,在你那副瘦弱的躯壳里,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你总是说自己性格很差,说那些伤人的话来推开我。但我分明看见,你是一只把荆棘深深扎进胸膛的鸟。
鸟儿胸前带着棘刺,它遵循着一个不可改变的法则。
那个法则,就是你无法逃离的过去,是那些在黑暗中对你虎视眈眈的眼睛。你被迫背负着不属于你的罪,被迫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里,用最冷漠的眼神去掩饰最深处的恐惧。
每次看到你强颜欢笑,每次看到你偷偷吞下那些药片,每次看到你在噩梦中颤抖却不肯呼救,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就像那只被驱赶的鸟,明明已经遍体鳞伤,明明已经在流血,却还要为了生存,为了保护我们,为了不让我们卷入你的黑暗,而一遍遍唱着那首绝望的歌。
那日,你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我而去了。那种窒息感,比我自己被荆棘刺穿还要难受。
夏末,其实我不懂。为什么你明明知道那很痛,明明知道那会让你粉身碎骨,却还是要选择这条路?到底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惩罚你自己?
我多想帮你拔掉那根刺,多想替你分担那份痛楚。可是我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虚无。你把心门关得太紧了,紧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但我不会走的。
哪怕你的歌声是绝望的挽歌,哪怕你的结局注定是一场悲剧,我也会守在你身边。因为我知道,这只倔强的荆棘鸟,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唱出的绝唱,是为了爱。
而我,愿意做那个唯一的听众,直到生命的尽头。
夏末,别再一个人硬撑了,好吗?
我原本想,带你彻底逃离这一切,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你喜欢的花,养一只像你一样调皮的猫,再也不提皇室,再也不提过去。
所以我努力挽留过你很多次,直到现在我也忍不住想要再请求你,如果你真的要走,就把我也一起带走吧,无论结局如何,生或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都甘愿。
可你没有选择我。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忍不住怨你,既然你要走,为何要给我留下这么多回忆呢?所以那段时间,我总以工作为借口躲在外面不与你接触。
但我没有怪你,真的。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能从这里走出去,就已经很勇敢了。
如果你还想回来,凌家永远是你的家,我等你回来。如果不能,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会等你。
——凌渊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洇墨,像是写信时,落笔的人也忍不住落了泪。
信封内还掉下一枚银质的小狗徽章,那是凌末第一次送给凌渊的礼物。
凌末将徽章紧紧抱在怀中,任由泪水将其打湿。
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
“我后悔了……呜……凌渊……我后悔了……”她一遍遍呢喃,指尖抚过信纸上晕开的泪痕,“我想留在你身边,我想回家……”
她原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大家的保护,是解脱,是为了让凌渊远离自己的黑暗,却没想到,凌渊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包容了她所有的恐惧,甚至陪着她,演了一场看似甜蜜的喜剧,独自扛下了所有的牵挂和心疼。
“这么多个强颜欢笑的日夜,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她轻轻摸着掌心的徽章,泪水砸在上面,碎成一片冰凉,“凌渊,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推开的……”
——
“真是的,是谁让我们的小公主哭的这么伤心?总不会是我吧?”
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钻入耳膜,这是凌末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睁开眼,混沌的视线里,入目不是地宫的阴冷潮湿,是鎏金雕纹的穹顶。而自己,竟被困在一个一人高的巨大水晶鸟笼里,笼柱缠满珍珠与金链,奢华得令人窒息。
“扮作荆棘鸟,与你倒真的适配极了~”
嗓音的主人终于落入视线。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金色卷发松松垂在额前,鎏金王冠嵌着宝石,衬得眉眼昳丽又带着天生的矜贵。
他身披皇袍,权杖拄在掌心,慵懒地坐在笼外的宝座上,手中还拿着一封信正在笑意盈盈地品读着。
凌末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才惊觉自己早已换了一身繁复的白色礼裙,裙摆绣着银丝荆棘纹,后背竟缀着一对蓬松的白色仿真翅膀,翼尖沾着细碎的银粉,一动便簌簌飘落,像极了被驯化的荆棘鸟。
“放我出去!”她抬手拍在笼壁上,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声,“让埃德蒙出来见我!”
对面的少年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却凉得刺骨,他微微倾身,权杖尖点了点地面,漫不经心道:“先皇埃德蒙,早在五年前就已薨世了。如果你找的是埃德蒙,那我,也是噢~”
“什么?”
这一消息过于惊人,以至于凌末根本反应不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眼底满是震愕与茫然。
五年前便薨世?那这些年,一直执意要将她抓回这片故土的人,到底是谁?那些辗转的追杀,那些刻在记忆里的阴翳,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还未理清头绪,便见少年抬了抬下巴,对殿内侍立的宫人淡淡开口:“你们都退下吧。”
“可是陛下,公主她……”贴身侍臣上前一步,面露迟疑,话未说完便被少年冰冷的眼神打断。
“陛下?”在凌末的记忆中,埃德蒙确实有一个儿子。
埃德蒙笑眯眯地看向那位侍臣,愉悦道:“我再说一次,都给我滚出去。”
侍臣脸色一白,不敢再言,躬身带着一众宫人匆匆退下,殿门重重合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片刻后,埃德蒙撑着权杖站起身,他缓步走到鸟笼前,绕着笼身走了半圈,最后停在凌末面前,微微俯身,将权杖尖从笼缝里探进去,精准又用力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埃德蒙·安吉丽卡,多美丽的名字啊。为什么要丢下你的一切逃到那种地方去?明明我,一直想把你留在身边保护你啊~”
“我不认识你。”凌末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后背抵着笼壁,翅膀被压得微微蜷起,眼底满是警惕与抗拒。
埃德蒙嗤笑一声,绕着鸟笼往靠近她的方向走去。
“真无情啊,怎么会不认识呢?小时候我们不是每天都在看星星吗?”
熟悉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凌末尘封的记忆。
许多个一同看过的繁星夜,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总是在地宫的出口等着她出现。
“安吉丽卡,等我长大了之后就带你走吧。”
“我会带你去看更多景色。”
“以后你的一切都会由我来给你。”
凌末的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你是!你是那个小女孩?”
“看来我们的小公主并不擅长分辨孩童的性别呢。”
“不过得亏你想起来我是谁,”他抬手,指尖隔着笼壁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冷意,“不然,我真的会很生气的。”
“你想干什么?”
埃德蒙看着她眼底的慌乱,笑意更浓,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要娶你为妃。”
“这是不可能的!我可是你的……”
“闭嘴!”埃德蒙一声怒吼打断了她。
“血缘又如何?你这个人,你的一切,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是我先发现你的!是我从那个废墟里将你带了出来!”
他将鸟笼打开,跪进笼中往凌末的方向靠去。
“安吉丽卡,我的安吉丽卡。落泪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如果不是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夺去你的眼泪,我也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将你留在我身边了。”
“所以这些年,追杀我的不是埃德蒙,而是你?是你让我屡屡陷入苦难又放过我,只为了享受我的恐惧?”
“是啊,这很有趣不是吗?”
啪!
凌末气愤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把人命当做什么了!”
埃德蒙摸了一下刺痛的脸颊,嘴角裂的更开。
他将她扑倒,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只手捏紧她的脉搏,膝盖死死地压在她的腹部,轻松控制住她的挣扎。
“放开我!”凌末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对,你就应该这样。摆出笑容的根本不是你,只有我最懂你,安吉丽卡,你我都是罪子啊,不配拥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