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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夏末的末,是终末的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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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这座城市的夏日总被黏腻的雨丝缠绕,绵长的雨帘把天桥裹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来往车流的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橘黄的光斑,转瞬就被雨雾吞噬。
凌末倚着冰凉的栏杆站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被雨水打湿的金属表面。
她的衣角被晚风掀起弧度,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雨里。
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它们朝着各自的方向疾驰,仿佛都有着明确的归宿,而自己却像被这场雨困住的孤舟,漫无目的地漂泊。
凌末轻轻叹了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数不尽的疲惫。
‘我总是在逃避,总是不敢接受现实。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别人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呢?为什么每次生活刚有点舒坦就要被抓住呢?’
‘明明我这么努力的在活着。’
‘真的好累,好想闭上眼睛,好想结束这一切。’
‘这里很高,如果……’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了?
「夏末,你又对自己产生杀意了吗?」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大伞从她头顶倾斜下来,隔绝了漫天雨丝。
紧接着,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熟悉的雪松混合着淡淡薄荷的气息将她包裹,那是凌渊独有的味道。
“殿下,该出发了。”
刚刚是她的幻想,凌渊没有出现,也不会出现,她主动离开凌家,选择了一条所有人都不赞同的路。
一条死路,可她还是选了。
冰冷的声音刺破雨幕,凌末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去。
她身后站着一群高大威猛的外国男人,黑色的西装被雨水打湿,衬得他们面容更加冷硬。
她知道,皇室那边不会再放过她了,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被钉死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只能苦笑。
‘这座城市很大,却到处都有凌渊的身影。那日也是下着雨,在这天桥上……’
凌渊单手紧紧地抱着凌末,另一只手撑着伞,将她完全护在自己怀中,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夏末,我一直都在。”
“嗯。”她回答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天桥上的那个单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雨幕里。
凌末已经离开了几日,毫不知情的其它家族,非常不合时宜地送上了成人礼物。精致的礼盒堆在凌家客厅的桌上,红的、金的,晃得人眼睛疼。
凌末失踪的消息直接将夏老夫人压垮,她卧病在床。
不日后,夏家新掌权者即位的消息化作巨石,直接砸破夏、末、凌三家长久以来的表面平和,也让夏家那位新掌权者夏宏业找到了对凌家发难的由头。
他指尖捏着一方绣着夏家家徽的帕子,语气里的关切裹着冰碴,字字句句都往凌家人心上扎:“老夫人病重,最念着的就是那孩子,如今她平白失踪,凌家难辞其咎!若不是你们没看紧人,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凌胜坐在主位上,早已因隐忍而握拳。他看着夏宏业那张虚伪的脸,想起凌末那些年在夏家受的冷遇。
此刻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终于,在夏宏业再次提及凌家失职时,凌胜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连茶杯里的茶水都晃出不少。他怒声斥责:“她在夏家受委屈时你们视而不见,如今遭人掳走,不追查凶手,反而过来责怪凌家?我从不知夏家百年旺族,如今竟风骨全无,厚颜无耻!”
夏宏业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闪烁,却依旧梗着脖子反驳:“那孩子背地里有多少事情,你们哪里知晓?她性子倔强,又总爱招惹是非,光靠凌家能护得住吗!你们凌家心里没数?若不是你们纵容她四处乱跑,怎会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这话越说越没底气,他自己都清楚,所谓的招惹是非,也不过是凌末以牙还牙罢了。
这已经是半月之内,夏宏业第三次上门与凌家争执。
每次来,无非是翻来覆去指责凌家看护不力,要求凌家不惜一切代价将凌末追回,仿佛只要凌末回来,就能抹去夏家多年来对她的漠视与亏欠,也能堵住外界议论夏家薄待亲女的悠悠之口。
末珊站在凌胜身侧,一身素衣,脸色憔悴。她这些天为了寻找凌末茶饭不思,早已心力交瘁。
看着眼前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听着夏宏业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只觉得一阵反胃涌上心头。
于是她抬手,一把推翻面前的八仙桌,桌上的青瓷茶具瞬间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与水渍渗透木地板的声响。
末珊红着眼眶,嘶吼着:“滚!都给我滚!”
夏宏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最终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凌家好自为之,若末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我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碎裂的瓷片与满地狼藉。
凌末已经被带回那个遥远的国家。异国他乡,皇权在上,要怎么样才能突破层层桎梏将她带回呢?
答案就是——不可能。
时间这么一晃就到了冬日。在凌渊例行举办成人宴当日,他便收到皇室贴心地传回凌末因病亡故的信件。
一张薄薄的信纸,寥寥数语,就潦草结束了一个少女短暂的一生。
夏家得知此事后的做法与当年一样,冷漠得近乎残忍。他们在夏池的墓旁,修建了一座更气派的墓,墓碑上刻着“夏末之墓”,却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仿佛这个名字,只是夏家族谱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凌末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末珊,有了凌末的资产,她得以正式掌控家族。短短几月,眉眼间的温柔就被凌厉取代。只是每到雨夜,看着窗外雨丝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想起那个笑着喊她母亲的小女孩,甜甜地告诉她——
「我呀~最喜欢母亲啦!」
虽然被夏家全方面针对,但凌氏集团依旧运转如常,左右不过是被人说几句八卦,不痛不痒。
只有凌渊,彻底垮了。
他无法接受凌末的结局,逃避似的搬离了那座充满两人回忆的宅邸。
搬家那天,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凌渊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灰暗。
旁边的空位上,还残留着凌末的温度,仿佛还能看到她靠在另一个窗边,晃着脑袋看景色的影子,还能听到她笑着说「凌渊,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们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
终于,车窗玻璃渐渐蒙上一层水珠,不到片刻,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越下越急,很快便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车里只剩雨刷器单调的刮刮声,和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凌渊看着雨丝斜斜划过车窗,忽然想起有人说过,十七岁本就是场盛大的雨季。
凌末就像这场大雨,带着盛夏的蝉鸣和陶土的湿润气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却又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空位,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她的身影,看见了她弯着眉眼的笑,看见了她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伸出手去触碰,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皮革。
哗——
车辆驶入隧道,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空落的座椅。
她的幻影,随着黑暗一同消失。
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车穿行在雨幕里,沉默,也跟着这雨季的雨,漫延开来,漫过车窗,漫过城市的霓虹,淹没他的心脏。
[夏末这个名字真好听,听起来像藏着夏夜的余温序曲。]
[是啊,夏末、夏末。夏末的末,是终末的末呢。听起来就像是,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名字。]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告诉过我,我们的故事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