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微光里》Emith

5、窄屋藏岁

　　小学六年的时光匆匆翻过，她升入了紫园初中。空气里常年带着湿漉漉的暖意，街巷窄而曲折，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老地图。也是在那年，她们一家搬离了住了多年的地方家1，住进了隔壁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家2。
　　家1终究没能逃过推土机的命运。拆迁那天清晨，母亲站在家门口，望着轰鸣的挖土机一铲一铲地吞没那座老屋。母亲没说话，只是眼睛里含着泪水，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她站在母亲左手边，心里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茫然。她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如此难过。直到多年后她才渐渐懂得——那不只是砖瓦木梁堆砌的房子，而是母亲多年悲欢的容器，藏着她初为人妇的青涩、养育子女的辛劳，也见证了她生活的起落、岁月的沉淀。一砖一瓦里，全是母亲的喜怒哀乐，每一处角落都镌刻着无法复刻的回忆。
　　小曲现在的家更像个临时仓库。十平米的空间里，床、桌、灶台、杂物挤作一团，卧室与客厅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一张上下铺靠墙立着，她睡上铺，弟弟和父亲挤在下铺。那时父亲开着一辆小货车，以拉货为生，早出晚归，归期向来不定，常常是小曲睡下后才听见院门轻响，清晨醒来时，床头早已没了父亲的身影。
　　母亲则总在疲惫中强撑着日常。有一次，班主任赵老师来家访。屋子太小，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赵老师只好坐在一只矮板凳上，她则靠着床沿站着。母亲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藏不住的倦意。
　　课堂上的一次闲谈，赵老师随口提了一句：“熬夜操劳最是伤身体，久而久之，只会折损寿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曲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想到了母亲。母亲向来不懂得照料自己，整日为了生计奔波操劳，不是忙着家务，就是想着法子补贴家用，那些对身体的疏忽，哪里是不懂得，分明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身不由己，连顾惜自己的空隙都没有。
　　周末的家里常常空荡荡的。父母都不在。他们去打麻将了。有时是父亲先走，有时是母亲随后跟去，有时两人干脆结伴出门。她和弟弟便守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听着窗外雨打芭蕉，或夏日蝉鸣，或冬夜风啸。麻将馆的灯光昏黄，笑声喧哗，而家里的灯，常常很早就熄了。
　　那段日子，像被压缩进一只旧铁盒里，闷、窄，却也真实得硌人。她在这样的缝隙中长大，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在寂静中听见生活的重量。

作者有话说

　　年少时不懂母亲为何为老屋落泪，不懂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的滋味，只守着十平米的小屋，在寂静里慢慢长大。原来有些懂得，总要等走过岁月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