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微光里》Emith

6、妈妈上夜班那年

　　十平米的屋子，盛不下一家人的疲惫，却装得下母亲夜归时那抹带着油纸袋香气的微笑——那是她童年最暖的光。
　　那时，她还小，住在十平米的小房间。母亲只上一个夜班，白日里尚有喘息的余地。偶尔，母亲会踱步到离家不过两百米的小卖部，悄悄买上一张□□。若中了点小钱，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像冬日里难得照进窗棂的一缕阳光，短暂却温暖。
　　记得一天冬夜，天还黑沉沉的，屋外寒气渗过窗缝，在墙角凝成一层薄霜。妈妈刚熬完夜班推门回家，爸爸也恰巧歇在家中。细碎的说话声将睡梦中的她扰醒。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身，看到妈妈手里拎着一个油纸袋，隐约飘出一点温热的香气。妈妈轻声问：“妈妈带了好吃的，要不要现在尝尝？”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摇了摇头：“不吃了。妈妈，你快睡吧。”
　　母亲笑了笑，把纸袋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深夜里仅存的宁静。“我等下就睡下铺，”她说，“你快躺好，别靠着墙——冷。”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贴着那面冰凉的砖墙坐了许久，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寒意，连带着身子都微微发寒。她赶紧缩回被窝，拉高被子裹住肩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母亲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微凉，却让她心头一暖。
　　几乎在头挨上枕头的瞬间，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窗外风还在吹，但屋里，有母亲在，就有了一种无声的安稳。她闭上眼，很快又沉入梦乡。
　　某个午后，她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风掠过耳畔，脚步轻快，可一不留神摔了个趔趄，膝盖正磕在地上一块突兀的石头上，瞬间擦破了皮，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腿侧往下淌。彼时的她，又疼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没掉，就那样拖着流血的膝盖，一步步慢慢往家走。路上行人瞥见她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没人敢上前搭话，她就那样孤零零地，走了一路的委屈。那道伤口，熬了好几天，才慢慢开始结痂愈合。
　　那段日子，拍纸卡是她和弟弟、隔壁男孩最热衷的游戏。三个孩子蹲在地上，手掌拍得通红发麻也不肯停。输赢之间，藏着孩童最纯粹的执着。有一次，她输光了手里所有的卡片，默默躲到门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男孩瞧见了，连忙捡起赢来的纸卡递过去，软声哄着：“卡还给你，别哭啦。”那一刻，委屈化作暖流，悄然融进心底。
　　夜晚的捉迷藏是孩子们的秘密仪式。夜色裹着孩童的嬉闹，一次，她悄悄躲在家门口卷帘门前的小柜子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心跳如鼓，却莫名安心——仿佛这方寸之地，就是她的堡垒。
　　奶奶曾来家住过一阵。那天下午，她跑累了，平躺着在床上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竟看见奶奶不知何时出门转了一圈，手里提着一小袋橘子，皮薄汁多，是特意买给她们姐弟的。那橘子的清香，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记忆里。
　　在那段日子，父亲用小货车做运输。他总在凌晨天还未亮、四周尚是一片静谧时，便驾着小货车出门拉肉，忙完一趟，偶尔白天能歇上片刻，刚合眼没多久，便又要起身继续忙活，日夜颠倒，连安稳的休息都成了奢望，作息从来没有固定的规律。有一天，爸爸把沾着血水和油腻污渍的小货车开到家门口，打算仔细洗刷一番，洗刷敲车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楼上住着一位上海本地的阿姨，嫌动静太过吵闹，探出头来高声抱怨，爸爸一时气不过，和她争执了好一阵子。争执的话语里，藏着生活的窘迫，也藏着为了生计奔波的无奈。
　　这些碎片，拼成了她的童年——粗粝、喧闹，却藏着最朴素的爱与韧劲。

作者有话说

　　这些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可每当冬天靠墙睡着，后背一凉，我就又变回那个十平米屋里的小女孩。谢谢你还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