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冷宫开荒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芥是被饿醒的。
确切地说,她躺在那堆暖和干燥的稻草上,根本就不愿意起床,直到感觉有好几双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那种后背发凉,头皮发麻的感觉越发强烈,她才不得已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果然看见有五个女人围成一圈好奇的盯着她,像在围观什么新奇的物种。
沈芥一惊,下意识的想坐起来,臀腿处的剧痛让她又跌了回去。
“醒了醒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女人拍手笑了起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也扑着厚厚的铅粉,穿着褪色的桃红色宫装,头上插着几根褪色的绢花,看得出来她曾经很在意自己的妆容。
“是个小太监呢,”另一个蜷缩在她旁边的女人细声细气的说,她瘦得惊人,看起来比沈芥还要瘦,但眼睛却圆又亮,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甚至伸出手,好奇的碰了碰她:“皮肤好白,好清秀的小太监…”
沈芥没有搭话,她不想暴露女儿身,要知道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虽然不确定原主还有没有九族可诛,但她也不想连累无辜之人。
第三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粗布衣,头发用木簪草草绾着,她专注的盯着沈芥受伤的腿,似乎在思考什么,沈芥留意到她手上全是老茧,应该是经常干粗活磨砺出来的。
第四个最年轻,看起来比沈芥还小。她怀里抱着个用旧破布裹成的“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茫然。
第五个。就是昨天那个拖她进屋的疯女人,此刻她安静地蹲在地上,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正用一根枯草在地上划拉什么。
“你们…”沈芥感觉自己快饿的低血糖了,一张嘴脑袋就晕乎乎,她咽了口唾沫问道,“都吃了早饭吗?饿不饿?”
这个问题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饿啊,”桃红衣女人最先开口,语气却轻飘飘的,“怎么可能不饿?但昨天送饭的又忘了来,我们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送饭?”沈芥一听到吃的就来精神了,忍着疼,慢慢坐起来问道,“送的什么?”
“每天午时,会有个小太监从门缝里塞进来。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粥…就是,就是经常忘记。”兔子女人小声说道。
“就算送来,也是馊的。”蓝衣女人突然补充,声音粗哑,像很久没说话了,“馒头上长绿毛,粥里能捞出蛆虫。”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很明显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恶劣的连猪都不吃的吃食。
沈芥看着眼前这五个女人,她们个个瘦得颧骨凸出,很明显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宫装虽然破旧,但能看出原本的质地不错,应该都是曾经有过不低位份的妃嫔。
现在却像一群被遗忘的饿死鬼。
“那你们…”沈芥迟疑了一下,“就吃那些?”
桃红衣女人笑了,笑的有些癫狂:“不吃怎么办?饿死吗?你知道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吗?胃里像有火烧,眼前发黑,然后你会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因为太饿了,看什么都像吃的。”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手瘦骨嶙峋,食指却有一小块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咬过。
沈芥沉默了。
她是农学生,曾经跟着导师跑过最穷的山村,见过饥荒年代的老照片。但她从未想过,在这个朝代,在皇宫这个全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会有人因为饿肚子而啃自己的手指吃。
“咕噜。”
沈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毕竟从昨天穿过来到现在,她不仅滴水未进,还挨了顿打。
“你饿啦?”草姐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等会儿,说不定等会儿就有饭吃了。”
她说完,继续在地上划拉。
沈芥有些好奇的凑过去,才看清清楚,她是在画一个简陋的图案,几根线条代表栅栏,里面画了几个圆圈。
竟然像是一个简易的猪圈设计图?
这个发现令沈芥心头一动。
.
也不知道是不是总算想起来了冷宫里还有几个疯女人等饭吃。
这天午时刚过,门外竟然罕见的传来脚步声。
五个已经饿得双眼冒绿光的女人,争先恐后的冲向了大门。
沈芥也咬着牙,强撑着身体,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她这才注意到,原来这被铁链锁住的大门最底部有一扇专供送饭的小门。
这倒是便利,她心想,比坐牢都方便。
送饭太监一只手伸了进来,哐当丢下一个破木桶,又立刻缩了回去,随即小门“砰”地一声关上,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一样。
而女人们已经双眼放光的围住了木桶。
沈芥挤过去凑近一看,那根本不能算是吃食,不过是半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糊状物,可能是粥,但已经馊了,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还有几只死掉的苍蝇,散发着一股酸腐气味。
她胃里一阵翻腾。
“今天有粥!”兔子女人惊喜地说。
“还有菜叶呢!”桃红衣女人伸手去捞。
蓝衣女人已经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裂了缝的破碗,沉默地拿起木勺开始分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五个人,每人分到了小半碗馊粥,一片烂菜叶。
然后她们就蹲在这个遍地荒芜的院子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般,神情满足。
草姐喝了一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起身端着碗递给沈芥,笑容腼腆:“小太监,你受伤了,要喝东西才有力气,我这碗给你喝。”
沈芥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她看出来了,这几个女人其实心肠都不坏,只是被这个恶劣的环境逼疯了。
突然沈芥听到门外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她拒绝了草姐的好心,然后艰难的扶着墙一步一挪走了过去,小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听声音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
“谁是新来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我!”沈芥忙凑了过去。
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个布袋:“这是内务府让捎来的,说是从你原先住处收拾出来的。”
沈芥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个小钱袋,她摸了摸,虽然不多,但对现在的她而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碳。
“…小公公…”沈芥抬起头,趁小太监还没离开,努力挤出一个最友善的笑容,“能不能请您帮个小忙?”
小太监皱眉:“干什么?我忙着呢。”
沈芥从钱袋里摸出最大的一块碎银,双手递过去,语气诚恳:“很简单,就想请您帮忙带棵菜进来。随便什么菜都行。”
小太监盯着那块银子,眼睛都直了,他飞快抢过塞进怀里,又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菜干什么?这冷宫里又没锅没灶的。”
“种着玩,”沈芥笑着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太监将信将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御花园西边有片菜地,是给宫里小厨房种的。我…我晚上给你弄一棵来。”
“要容易活的,”沈芥又补充道,“最好是那种一长一大片,给点水就能活的。”
小太监嘟囔了句“事真多”,匆匆走了。
草姐一直蹲在旁边,等小太监走远了,她才小声问道:“你要种菜?”
“对,”沈芥认真看向院角那块地,农学生的本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种很多很多菜,让大家都能吃饱。”
“蓝衣姐姐,”她看向那沉默寡言的女人,“能帮我找几块平整的石头吗?不用太大,手掌大小就行。”
蓝衣女人没说话,起身去了。不一会儿,她抱回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兔子姐姐,”沈芥又看向那个总是蜷缩着的胆小女人,“能帮我打点水来吗?院子里应该有井吧?”
兔子女人点点头,小跑着去了院角那口枯井,用破捅提了一些浑浊的水过来。
沈芥小心的把水均匀的撒在院角那块地上,那块土已经差点干裂了,幸好昨天那场春雨帮了忙,让土地变得较为松软,然后她开始松土。
没有工具,她就用手。桃红衣女人也主动加入了进来,模仿着她的动作,一边松土,一边一点点捡出里面的碎石杂草,堆到一边,慢慢把院角那块地扩大。
草姐蹲在旁边看,突然说:“这块地太阴了。白菜喜阳,种这里长不好。”
沈芥反问道,“那该种什么?”。
草姐想了想:“可以种韭菜。韭菜耐阴,割一茬长一茬,好养活。”
沈芥眼睛一亮:“宫里菜圃有韭菜吗?”
“有,”草姐肯定地说,“御膳房每天都要用韭菜,肯定有种。”
直到天色渐晚,几个女人们一起围着这块刚刚开垦出来的崭新的小菜地,双眼放光,充满希望。
“真的能长出菜来吗?”兔子女人小声问。
“能,”沈芥肯定地说,“只要有菜种,不仅能长出来,还能长得很好。到时候我们就有新鲜的菜吃了,不用再吃馊饭烂菜叶。”
桃红衣女人突然哭了。
“我进宫十二年,”她哑着嗓子说,“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刚承宠时先帝赏的一碟玫瑰酥。后来被打入冷宫,就再也没吃过一口热乎的,干净的东西。”
沈芥默默递给她一块破布。
草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明天早上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韭菜根来。”
“你怎么弄?”沈芥问。
草姐咧嘴一笑,脸上有些狡黠:“冷宫墙根有个狗洞,通御花园。我瘦,能钻出去。”
沈芥心头一热,她看着眼前这五个女人,她们曾经是这深宫里的棋子,更是旁人眼中的笑话。但她们现在还活着,还在想着明天要吃什么,还能为一小块菜地感到希望,这就已经足够了。
“好,”沈芥说,眼神很坚定,“我们一起来。把这块地种满,种好。让冷宫变成全皇宫最不缺吃的地方。”
.
御花园的花下回廊,鲜花绽放美不胜收。
每日辰时三刻,萧衍会准时出现。
这是太后亲自定下的规矩,“陛下宜晨起散步,颐养龙体”。
而讽刺的是,每日辰时三刻正好是一个君主应该上早朝的时间。
两个洒扫太监远远看见他,慌忙跪到路边,额头抵着地面,等他走过去了才敢起身。
萧衍没看他们。他抬头望向头顶上方的葡萄架,才三月初,葡萄藤已经抽新芽了。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拉远。
看到专供小厨房的菜圃,有一个细小的身影趁那几个躬身劳作的老太监不备,鬼鬼祟祟地溜进菜地,飞快地拔了棵什么东西塞进怀里,扭头就跑。
萧衍的视线跟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宫墙拐角。
他抬手,朝空气中轻轻勾了勾手指。
一个黑衣影卫如同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去查查,”萧衍说,“冷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特别是,”他顿了顿,“那个才刚被发落过去的小太监在做什么。”
明明是女扮男装进宫来向他复仇的奸细,现在却不借机传递情报,费尽心思难道只为偷颗菜?
影七遵命退下。
“陛下,”看他站了一阵,没有说话,身后的李德全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可是累了?前面亭子里备了茶点…
“不必。”萧衍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突然抬头,望向头顶上那片逐渐刺目的阳光,像是自言自语般。
“母后太关心朕了,就像关心笼子里的鸟,有没有按时喝水,有没有乖乖吃食。”他轻声说,“至于鸟想不想飞,能不能飞…那不重要。”
李德全却扑通一声跪下了,如临大敌一般,环顾四周道:“陛下慎言,隔墙有耳啊…”
萧衍昳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状若癫狂的笑容,眼中阴鸷却愈发迫人,他抬腿,往回走。
“朕要静修,”萧衍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今日谁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