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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秘来客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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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那个小太监总算是扔了一颗菜进来。
沈芥挪过去,捡起那棵菜,是一棵大白菜,根系完整还带着土,外层叶子看起来有些蔫了,但好在她一眼认出这是常规品种,不是杂交种,种子性状相对比较稳定,适合用来自留种。
“就这?”桃红衣女人凑过来看,失望地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草姐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棵白菜,捏了一点根部带着的土,闻了一闻。
她突然说,“这是御花园东边那片黑土地的吧?那里向阳,土肥,种什么都长得好。”
沈芥惊讶地看向她,没想到她对种菜这么精通。
草姐腼腆笑道:“我进宫前…家里是种地的。”
沈芥把那颗大白菜小心翼翼的种到那块刚松好的土中间相对最好的位置,把头部切下来,方便抽薹开花,又用破碗给它浇了些水。
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一天也能照到三四个时辰的太阳,应该是足够的。
“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沈芥捧着切下来的那半株白菜高兴的宣布,女人们都围了过来。
她用三块石头在最干净的那间里屋中央垒起来一个简易土灶,又捡了一块石板,认真的用水冲洗干净,搭在上面做简易的铁锅用。
“蓝姑,帮我打点水。”
“小林,把白菜叶子一片片剥下来,洗干净。”
小禾抱着娃娃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沈芥把火点燃,烧热石板,加了点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罐子。
这是草姐昨天深夜受她所托钻狗洞去御花园“借”来的,除了火折子,里面还有一些用纸包的调料,包括一小撮粗盐,花椒,糖,一小瓶醋,还有一小块类似芝麻酱的东西。
“这是御膳房用来拌凉菜的酱,”草姐得意地说,“我趁他们不注意,刮了一点。”
这让沈芥眼前一亮。
白菜叶被她炒熟,做成了酸爽好吃的醋熘白菜用破碗盛了一大碗放在旁边。
最嫩的白菜心部分则被她稍微过了下水,用手撕成小块,再用那点芝麻酱加盐,加一点点糖拌匀,最后撒上一点花椒粉。
“这道菜有个典故,”沈芥一边拌一边说,“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吃到一道拌白菜,惊为天人,问叫什么名字。厨子灵机一动,说叫‘乾隆白菜’。”
赵婕妤听得入神:“真的?乾隆皇帝是谁?”
“你不认识,这是民间传说,”沈芥笑道,“不过这道菜确实好吃。”
等拌好了这道菜,沈芥又用水把今天早上送饭太监送来的那几个表皮发霉的硬馒头洗干净,熟练的用小刀切开,放在火上小心翻烤。
馒头逐渐被烤得焦黄酥脆,掰开来冒着热气。沈芥撒了一点点盐在烤馒头上,瞬间香气扑鼻。
“开饭!”沈芥高兴的宣布。
六个人于是就围坐在灶台面前准备吃饭。
赵婕妤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送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这、这…”
“怎么了?”小林紧张地问。
“好吃!酸酸的,脆脆的,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草姐夹起那道乾隆白菜,吃的含糊不清地说:“我第一次知道白菜原来还能这么做…这么好吃…”
小禾不会用筷子,沈芥用手撕了一小块馒头,蘸了点乾隆白菜的酱汁,递给她。
小禾慢慢吃下去,然后抬头,对着沈芥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沈芥用白菜就着烤馒头狼吞虎咽,感觉是自己从穿越以来吃的最满足的一顿饭,胃里终于不再翻搅得难受,一碗热水下肚,更是感觉浑身都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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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草姐果然钻狗洞去弄了些连根的韭菜苗来。
沈芥如获珍宝般,小心的把韭菜根掐了下来,分成一段段的小根茎埋在土里,很快把这块地种了一半,韭菜不挑土地更不挑环境,极易养活,一株就能繁殖一大片。
而她在冷宫住下的第五天,也终于把五个人都认全了。
桃红衣女人姓赵,是先帝时期的赵婕妤。十二年前因“冲撞皇后”被打入冷宫,应该也算是享受过辉煌的,最爱说“本宫当年”如何如何。
兔子般蜷缩的女人姓林,原是浣衣局的宫女,因生得清秀被先帝宠幸封为宝林,三个月后被污蔑“行巫蛊”,中间被送去慎刑司遭了不少摧残,所以她说话总是怯生生的。
蓝衣女人没有名字,让叫她蓝姑就好,关于宫里的一切和自己的身世她都不愿多说。手上的老茧是这些年修理破屋、劈柴留下的。
年轻的疯女叫小禾,才十七岁,是先帝最后一批选秀入宫的女子,她本来怀孕了,却因得罪当时的贵妃不仅孩子没有保住,还被贬入冷宫,入宫半年先帝驾崩,倒反而躲过了陪葬。
至于草姐,她本姓苏,老家在江南,家里世代种田。十六岁被选入宫做绣娘,因手艺精湛被先帝看中封为才人,后来又因“恃宠而骄”被贬。
沈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
第一件事是去井边打水,那口井被她带着蓝姑彻底淘了一遍,现在出水清澈多了。
她会把水烧开,然后挨个去敲几个女人的门。
“赵婕妤,起床洗脸啦。”
“小林,水打好了,来漱口。”
“蓝姑,今天的水特别清。”
“小禾,乖,把脸擦擦。”
女人们起初不习惯。但三天后,习惯成了自然。她们开始不再画那些奇奇怪怪的妆,学着沈芥的样子每天早起把脸和手洗干净,头发梳理整齐。
沈芥对此非常满意,其实她们收拾了一下,不再每天蓬头垢面的,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模样,甚至本都是五官清秀的美人,毕竟能获选入宫的底子都不错,不过精神和身体上都饱经了岁月的摧折,眼神里的光是怎么无法恢复了。
这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完早饭,沈芥又带着大家打扫院子。
这个名为永巷的冷宫里一楼共有七间破屋,二楼三楼都荒废了,暂时还没人去。
她们选了搭了灶台的最中间的那间,也是最完整的一间作为“公共活动室”,一起动手修好了歪斜的门框,把灰尘打扫干净,最后,草姐和沈芥一起把地铺平整,铺上干净的稻草。
虽然看起来还是非常简陋,但至少有了点“家”的样子。
这天早晨,大家围坐在刚收拾好的屋子里吃烤馒头时,聊起了宫外的事。
“你们说,”赵婕妤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外头的老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
小林缩了缩身子:“应该…比我们好吧?至少不用住冷宫,也不用吃馊饭。”
蓝姑突然开口:“好不到哪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蓝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有个同乡,去年托人捎信进来。说老家那边,今年因为大旱,庄稼全死了。”
“旱灾?”沈芥心头一紧,“朝廷没赈灾吗?”
“赈了,”蓝姑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芥听出了一丝嘲讽,“摄政王亲自督办的赈灾。粥棚搭了,每天限量提供。还给大家发了粮种,说是新培育的‘抗旱良种’,结果大家种下去,十颗里都活不了一颗。”
草姐皱眉:“为什么?”
“因为不会种,”蓝姑说,“那些‘良种’是王府农庄特供的,要用特制的肥料,特定的浇灌方法才能长好。普通老百姓哪懂这些?”
沈芥听得心头火起:“这不就是垄断吗?”
“什么是垄断?”赵婕妤虽然不懂,接着说,“从先帝病重的时候,摄政王就开始把持朝政,现在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变本加厉,什么赚钱掌控什么。从盐、铁、茶,到现在连种地都不放过。听说王府的农庄里,四季如春,什么稀罕菜都有。可外头呢?老百姓连白菜都种不好。”
小林也在一旁怯生生补充道:“我…我就是被家里卖进宫的。那年家里遭了水灾,庄稼全淹了。爹娘养不起五个孩子,就把我卖了。”
她说完,把头埋得更低。
沈芥捏着半块馒头,突然觉得难以下咽。
她是从山沟沟里长大的,所以从本科到研究生选的都是农学专业,他们上很多高大上的理论课,但本质上还是想怎么让土地多产粮食,怎么让农民生活的更好。
虽然她在的那个朝代已经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了。但导师还是常跟她说:“大国的农民是最苦的,但也是最勤劳坚韧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少苦一点。”
可在这个王朝,农民却因为技术垄断而饿肚子,妃嫔们只能在冷宫里吃馊饭,这不对劲,很明显是从朝廷到田野都生了大病。
“那…”沈芥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有办法,种出又好又多的菜呢?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菜还有这些种菜的方法,传出去呢?”
草姐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我以前是专门学种田的,”沈芥的语气很坚定,“虽然这里的条件也许和我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但原理是相通的。土壤、光照、水分、肥料。只要搞清楚这些,就能种出好菜。”
赵婕妤嗤笑:“说得轻巧。咱们自己还吃不饱呢,还管外头?”
“可如果我们能吃饱,”沈芥看着她,“如果我们能让冷宫变成全皇宫最不缺吃的地方,那是不是就证明,我们的方法是可行的?是不是就有人会注意?”
蓝姑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草姐突然问道:“那棵白菜怎么样了?”
“长得不错,”沈芥笑道,“再过几天留种了,就能摘了。”
这里的位置确实过于阴凉,但因为临近御花园,飞过来的蜜蜂很多,她今天看了下白菜确实抽薹开花了,应该很快就能留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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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冷宫逐渐变了样。
菜地从最初的一小块,被沈芥不断的开荒,扩大到三块。除了白菜和韭菜,草姐又钻狗洞“借”来了萝卜种子、小葱苗。
沈芥带着大家轮流浇水、除草,菜地逐渐变成一片绿意盎然,那片翠绿看起来都叫人赏心悦目。
院子也被她们一起动手清理干净了。杂草被清除,碎石被铺成小路,那口井现在每天都能打出干净的水。
沈芥又拿了一吊铜钱,让那个叫阿福的送饭小太监弄来了一些花株,包括月季、玫瑰等。
她专门开了一小块“花园”,把这些花株移栽了下来,每天浇水。
“等花开了,咱们院子里就漂亮了,”沈芥对大家说,“到时候坐在院子里吃饭,闻着花香,多好。”
赵婕妤嗤笑:“花能当饭吃?”
“不能,”沈芥认真地说,“但能让人心情好。心情好了,吃饭就更香。”
赵婕妤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沈芥看见她偷偷给花地浇了水。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沈芥躺在院子里土地旁的稻草垫上,这是蓝姑用多余的稻草编的,虽然简陋,但比直接躺地上舒服多了。
她眯着眼,看着头顶上高大的杏树,杏花摇曳清香,脑子转的飞快,认真规划下一步:
菜地再扩大一点,就可以试着种点瓜果。
想办法弄点鸡鸭来养,就有鸡蛋鸭蛋吃了,也许能再想办法做个简易猪圈,养头猪,这样就有肉吃,可以做红烧肉。
等花开了,也许还能晒干再做点花茶。
正想着,院门的锁链突然被扯响,却不是那扇她们熟悉的小门,而是从正门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芥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有些警惕的往外望去。
猝不及防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绝世大美人。
她穿着茉莉白的衣裙,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很美的眼睛,长睫如翼,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裙子轻薄飘逸,在春风中微微拂动,更显腰细腿长,婀娜动人。
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却莫名的贵气十足,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更将这周围的环境衬得如同垃圾堆一般。
沈芥有些看呆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不是赵婕妤那种曾经艳丽的美,也不是小林那种清秀含蓄的美,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矜贵的美。
“你好…你是…”沈芥紧张的都有些结巴了,红着一张脸走过去,走近才发现她的个子很高,沈芥只能仰视她,她身上似乎还有某种很好闻的名贵香味。
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但脑子一团浆糊的沈芥想不起来。
“新来的,”美人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被贬到冷宫。以后住这里了。”
说完,她似乎都懒得和她们打招呼,径直就抬腿往里踏。
沈芥这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黑衣人,个个面无表情,抬着几个箱子。
箱子看起来很沉。黑衣人把箱子抬进院子,放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院门迅速被关上,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院子里,大家都面面相觑,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美人的目光在那片翠绿的菜地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哪间屋子空着?”她总算抬眼望向沈芥,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沈芥指了指二楼,一楼六间房都住满了,中间那间用来做公开活动室了,沈芥住了最西头最僻静靠近菜地的那间,只有二楼还是空的。
美人皱了皱秀气的眉毛。
“你来帮我收拾一下,”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会付报酬。”
说完,她径直抬头走向二楼。
留下沈芥和五个女人面面相觑。
“她、她是谁啊?”小林小声问。
“不知道,”沈芥摇了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赵婕妤却双手抱臂哼了一声:“切,装模作样。就算貌若天仙,还不是被打入冷宫了,谁还没点过去?摆什么架子。”
“箱子里有什么?”
草姐却盯着那些箱子非常感兴趣。
沈芥刚想提醒他们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动。
蓝姑已经走过去,掀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子。
那箱子居然没锁,好像故意引诱她们去打开一般。
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被褥、各色名贵绸缎衣物,还有几个小瓷瓶,看起来像是药。
另一个箱子里装的全是厚厚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之类的字。
第三个箱里,居然是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农具,锄头、铲子、耙子,全是崭新的各色铁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虽然对那些农书与农具垂涎欲滴,但沈芥竭力说服自己保持冷静。
如此神秘的美人,居然还能带着这么多农具和农书入冷宫,那暴君对她也太宽厚了吧?
二楼破屋里,白衣美人正透过破损的窗户,看着沈芥抵挡不住好奇心,蹲在箱子边,眼神亮晶晶的翻看那些农书。
“勤政殿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一个黑衣影卫从暗处闪身而出。
“主上放心,都安排好了,替身和您有十分的相似度,再加上您这阵子都称病要清修,太后应该不会起疑。”
她点点头,隔着面纱,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而院子里,沈芥突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好像被谁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