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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舆论如山倒。

      校方在几天后发布了处理公告:开除许健华,解除其一切职务,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公告上的措辞冰冷,竭力将此事定性为个人违法行为,试图与学校切割。

      硝烟散去,可另一场无声裁决已经悄然降临。

      簇新的红色喜报明晃晃贴在公告栏上,标题醒目地写着:“保送生资格公示名单”。

      人群围拢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洛楠澄的名字会出现在最顶端。

      洛楠澄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名字。

      没有。

      她看了很多遍,空茫的感觉袭来,她早有预料,可这份失重感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目光复杂地回头看她。

      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越发明显,一张新贴的A4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思想品德综合评定等第公示”。

      在她的名字后是一个刺眼的“合格”,而保送到基本要求之一,就是思想品德评定必须是“优秀”。

      “天哪,洛楠澄怎么会是合格?”一个女生捂住嘴。

      “这不明摆着吗。”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她那天都快捅破天了。”

      “太狠了......”

      “嘘......”

      洛楠澄感受到其他同学的目光,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丢到大街上一样。看着她的目光有同情唏嘘,也有幸灾乐祸。

      翠花拉住她,将她带到一边人少的地方,脸上再没了笑意,显得有些疲惫,“公示你看到了,这个合格不是任课老师评的,是上面直接给你评的。”

      洛楠澄没说话。

      “老师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太可惜了。”翠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惋惜,甚至是痛心和愤怒,“保送本来是你应得的,可现在......”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楠澄,老师跟你说句实话,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上面定了性,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洛楠澄看着翠花的脸,她眼里的共情真切,“我明白,我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李秀英攥住了她的胳膊,“没了保送咱就凭本事!以你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考A大没问题。现在,把精力全都收回来,放在复习上。”

      “老师,”洛楠澄缓缓点头,“我会的。”

      “好孩子,回去吧,什么都别想。”

      翠花看着洛楠澄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她简直平静地不像个遭到重大打击的十七岁少女。

      其实洛楠澄只是没力气再做表情,她转身往回走,觉得胸口堵着,沉甸甸的。

      公告栏附近的人群还未散去,所有人围成一个圈,一阵激烈的喧嚣从人群中心传来。

      “我操你大爷的,嘴贱是吧?!”

      “顾泽野你他妈疯了?为了......”

      “啊!你们别打了!”

      洛楠澄脚步猛然顿住,然后慌忙挤进人群。

      只见人群中间空出一大片地,几个男生扭打成一团,场面极度混乱,顾泽野将一个男生按在地上,拳头狠狠砸下去,而对方则徒劳地用手臂遮挡。

      凌煦嘉也和一个男生缠斗在一起,两人滚作一团。

      洛楠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过后,她看见顾泽野嘴角有血渗出来,凌煦嘉脸上也挂了彩。

      “住手!别打了!顾泽野!凌煦嘉!”洛楠澄直接冲上前,拽住顾泽野的胳膊,对上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

      “我叫你别打了!”洛楠澄又急又气,更加用力地拉他,“凌煦嘉!你们赶紧停下!”

      就在这时,老师和保安赶到,强行将这群男生分开。

      待那两人在教导主任那挨了一顿臭骂,又被罚了万字检讨丧眉耷眼回来。

      洛楠澄走到二人面前,“为什么打架?”

      顾泽野别开脸,抿着渗血的唇,“没什么,看那帮孙子不顺眼。”

      “妈的一群孤儿。”凌煦嘉不屑。

      “是不是因为我?”洛楠澄一语道破,“是不是他们说了我什么?”

      对上了她的目光,顾泽野道,“说了又怎么样?嘴里不干不净的就该揍。”

      “他们说了什么?说我活该还是说我傻?”洛楠澄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红,“还是说我品德不配保送?”

      顾泽野一下就语塞了,“小澄,你......”

      “你们去打他们一顿,就能让他们闭嘴吗?就能把我的保送名额拿回来吗?”她声音有些颤抖。

      两个男生都呆住了。洛楠澄总是冷静理智,他们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你们除了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把事情闹得更大,惹是生非,还能换来什么结果?”洛楠澄看着他们脸上的淤青和血迹,“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承担。”

      “澄姐,我知道错了......”凌煦嘉试图认错。

      “你闭嘴!”洛楠澄黑白分明的眼中蒙了一层泪水,“你们打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有没有想过......”她后面半句几乎是气音,“我会担心?”

      这句话一落下,顾泽野简直陷入了此生最严重的一场不知所措中,他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可却被躲开了。

      洛楠澄的眼泪危险地在眼眶打转,“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正确的事情,可为什么这么难?”

      顾泽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她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这副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他烦躁。

      “澄姐,对不起,我们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凌煦嘉也蔫了,懊悔地抓头发。

      “你俩,现在赶紧去医务室。”说完,洛楠澄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那天的混乱过后,日子重新被拉拽进沉闷的高三旋律,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了。

      洛楠澄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她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心里更憋着一口气。

      直到高三毅行活动的到来,让苦逼高三生们得以从高速运转的节奏中喘息片刻。

      这次的目的地是市郊的白鹭山。山野清新的空气将疲惫一扫而空,自由的感觉将压力都冲淡不少。

      “大家自己搭帐篷!互帮互助啊!”翠花扯着声音,在前面喊道。

      人群立刻喧闹起来,三三两两聚集。洛楠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独自一人研究帐篷的沈雨眠身上,“需要帮忙吗?或者晚上可以一起住,我的帐篷很大,是双人的。”

      她抱着一堆帐篷配件走过去,沈雨眠抬头看见是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沈雨眠的预料,她看着洛楠澄坦然的表情,沉默几秒,慢慢点了点头,“......好。”

      洛楠澄手脚麻利地开始行动,她摊开自己的帐篷布,支杆、扣环、地钉,动作有条不紊。

      沈雨眠一开始插不上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但很快,洛楠澄递过来支杆,她接住扶稳,需要拉篷布时她帮忙用力。

      她们的帐篷终于在不屑努力下稳固地立起来。

      “没想到你动手能力这么强。”沈雨眠道。

      洛楠澄微笑道,“小时候和我爸妈出去露营过几次,看人搭帐篷搭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这时,凌煦嘉不知何时冒出来,开始装模作样吟诗,“久居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你干嘛又混到我们班,”洛楠澄见他没个正形的样子,推了他一把,“回自己班去。”

      “我要跟野哥住一块,我们俩晚上说好要双排的。”

      于是,在她们的帐篷不远处,顾泽野和凌煦嘉搭起了一个东倒西歪的帐篷,这两个人搭帐篷搞得像殊死搏斗,大呼小叫。

      “那个环!那个环不是套那里的!凌煦嘉你放手!”

      洛楠澄实在看不下去,跑过去一边帮忙一边无奈训斥......这两个蠢到没朋友的手残党。

      等回到自己的帐篷,对上沈雨眠探究的目光,“你们,一直这样吗?”

      “从小一起长大,”洛楠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人的位置,“哎,我早习惯一拖二的日子了。”

      夜色渐深,山间凉意透过帐篷布渗进来,营地响起隐约虫鸣。

      洛楠澄待在帐篷里,就这挂在顶棚的露营灯翻看一本武侠小说。

      同学们热火朝天地搞起了烧烤,沈雨眠在外面帮忙照看烧烤架。帐篷外传来朦朦胧胧的人声,帐篷内是书页偶尔反动的细微声响。

      就在此时,帐篷门帘被掀开,带着舒爽凉意的夜风钻了进来,洛楠澄回头,看见顾泽野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两串烧烤。

      他额前的黑发被夜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一边脸颊上映着帐外的暖光,“来来来,快尝尝,刚烤好的,趁热。”

      洛楠澄放下书,“雨眠还在外面烤?”

      “嗯。”顾泽野说着,很自然地弯腰进了帐篷,原本还算宽敞的双人帐篷因为他的加入瞬间显得狭小起来,带进来一片寒气,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盘腿坐下,顺手拉上门帘隔绝了寒风和喧闹。

      洛楠澄接过烤串,咬了一大口。

      顾泽野从外套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可乐吗?”

      洛楠澄摇摇头,专心啃手里的烤串。

      暖黄的灯光笼罩了这一方小天地,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顾泽野偶尔喝一口可乐的轻响。

      “时间过得真快啊,”顾泽野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有时候感觉我们明明还都是小孩子,可一眨眼就要高考了。”

      洛楠澄用纸巾擦擦手,没立刻回应,而是静静看他。暖黄的光线里,少年人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轮廓变得模糊柔和。

      “快吗?”洛楠澄轻声反问,“我倒是觉得每一天都挺长的。”雪花片一般刷不完的题,背不完的知识点。

      顾泽野侧头看她,咧嘴一笑,“嫌日子长?你看凌煦嘉,他从来就不会觉得日子难熬,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抢不上糖醋排骨。”

      “他那叫没心没肺。”洛楠澄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心没肺的人活着才不累呢。”顾泽野晃了晃手里的空可乐罐,“哎,咱们小时候都这样,天大的事情哭一场打一架,偷摸干点坏事就过去了,只是我儿子一直没变而已。”

      洛楠澄挑眉,“你还好意思说?你小时候就是靠干坏事疏解心情啊原来。偷摘人家院子种的枇杷,丢鞭炮吓隔壁的金毛......”

      “哎哟,你怎么都记得。”顾泽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这都什么时候的陈年旧账了。”

      “还有,你带着我和凌煦嘉翻墙、拿水枪射陌生的路人......”

      顾泽野绷不住了,“说真的,感觉我们小时候都很傻。但是你这个叛徒老是把我干的坏事告诉我妈,我妈就抽我。”

      说到顾阿姨,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顾阿姨以前没生病的时候跟现在判若两人。她是大学阿拉伯语老师,是个漂亮、气质温婉的女人,还会做很好吃的曲奇饼干。

      可是后来,渐冻症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肌肉逐渐萎缩,缓慢丧失交流、进食的能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像被困在一座永远无法脱身的囚笼。

      顾泽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在我妈检查出渐冻症以后,我才意识到在那之前我有多幸福。”

      人永远无法决定命运该去往哪里。

      命运如一叶伶仃小舟,遇到汹涌海浪中的狂风暴雨,再如何掌舵都无力回天。

      而母亲一点点消逝的生命,像一把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为什么你会跟你妈姓呢。”

      “什么为什么,顾好听一点吧,不然我叫唐泽野,怎么想都感觉怪怪的。”

      “你说人和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洛楠澄托腮,“我爸这老东西整天想着他的皇位没人继承。”

      前几年洛楠澄她爸搞婚外情,一个跟她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横空出世,而她妈心灰意冷,跑到国外和一个外国男人再婚。

      她怨恨母亲,恨她就这么抛下自己一走了之,更怨恨父亲,因为他是个对婚姻不忠的人渣。

      顾泽野的声音很轻,“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你的问题是有解的,是具体的、有源头的,可以去愤怒憎恨、反抗远离。”

      “可我又该恨谁。”

      他的话里没有过多的情绪,被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的绝望压着,显得格外沉静。

      这困境来自虚无的敌人,注定剥夺了他恨的权力。

      洛楠澄第一次听顾泽野这样剖开自己,听他表达痛苦......良久,她叹了口气道,“也许......不用恨谁。”

      “就......看着你妈妈,记住她的样子,也记住她曾经的样子。然后,陪着她。”

      顾泽野没再说话,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

      “嗯。”顿了几秒,顾泽野点点头,“等高考完,我们再去干点坏事庆祝一下吧。”

      “这么大人了,你瞅你这出息。”洛楠澄失笑。

      “生活总得有点不一样的乐趣嘛,不是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累的吗?”顾泽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我都有点困了,你帐篷好舒服。”

      顾泽野话音未落,人已经很放松地向后靠去,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片静谧缓慢沉淀,将二人包裹进一片与世隔绝的茧。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嘈杂起来,有人兴奋大喊。

      “流星!!!快看天上!好多流星!!”

      一片惊呼和尖叫,顾泽野茫然地睁开眼睛,弹起来,“流星?”

      洛楠澄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出去看看。”

      顾泽野拉开门帘,外面的欢呼声清晰地传入,于是两人前后脚钻出帐篷。

      瞬间屏住了呼吸。

      黑沉沉的天幕中,一道道璀璨的光痕划过,如同一场绚烂的雨。

      营地气氛沸腾,所有人都仰着头,眼睛里盛满惊叹和狂喜,很多人开始双手合十许愿。

      被人群热烈的气氛感染,洛楠澄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脑中念头纷杂,一个愿望缓缓成型。

      她专心默念了一会,视线忍不住转向身边的顾泽野。

      两道视线在半空相遇。

      四目相对,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流星的碎光,也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心脏失了节奏,流星依旧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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